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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和我同父异母,年长我20岁。一转眼她去世已经三年了。那一年的年底正是疫情肆虐的时间段,一向身体硬朗意志坚强的大姐,却猝不及防地倒下了。
最后一次接到大姐的电话是在那一年的春节前,她说,年夜饭都订好了,三十那天上午十点,你穿利利正正的,我让孩子开车去接你。然后挂断电话,我永远也想不到那是我们姐妹最后一次通话。也是最后一次交流,从此阴阳两隔。她因肺部感染倒在了兔年的门外。接到大姐病危的电话,我急匆匆赶到医院急诊室,第一次看见抢救大厅拥挤不堪,进去转了几圈才找到大姐的床位,她戴着氧气罩,已经是弥留状态了,深度昏迷。发病只有两天,双肺感染,我的心突然揪了起来,很痛,很痛。
那时我也中招了,虽然属于轻症,但是咳嗽,浑身酸痛,一动就冒虚汗,嘴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很难闻,我隔一会就想漱漱口。大姐的火化被分流到锦州,那时我才知道,那一波去世的人已经超出了殡仪馆的承受能力。需要分流到外地。路途太远,送行家属也是能不去就不去。我不能送她最后一程。出殡那天清晨,我在家里,从手机里翻出她的照片,跪下磕了三个头,说,大姐,我给你送行了,一路走好。
我小时候,大姐就是我的榜样。在我们家里的长辈嘴里她就是传奇。她十六岁正在上学读师范学院,响应国家号召,报名参加抗美援朝。她瞒着家里,放弃了学业,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多年以后我想,大姐一定有过成为英雄的梦想。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接到她从战火纷飞的朝鲜寄来的信,是怎样的心情。那时还没有我,那些日子爷爷奶奶和父母一定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他们牵挂着在战火硝烟中的大姐的生命安危,这是我近些年才想到的,因为我看了电影《长津湖》那血腥的惨烈镜头,让我想到了十六岁的大姐,虽然作为文化教员,她不是在前线冲锋陷阵的,但是飞机轰炸扫射,哪里都 不安全。
然而,她很少和我说起,偶尔说上一,两句也是云淡风轻,她记住的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十七岁她在朝鲜战场遇见了我的姐夫,从此相伴一生,七十年的漫长岁月,他们携手走过。生前她和我说过,你姐夫在朝鲜救过我两回。我还听到母亲说,在朝鲜的防空洞里,大姐一边看我姐夫写给她的信一边哭。那时他们还没结婚,战场上传递情书,这曾经让年幼的我羡慕不已。希望自己长大后也有机会冲进枪林弹雨中,可以收到一封滚烫的情书。
这是战火中绽放的玫瑰啊!大姐在最好的年华 ,收获了最美的爱情。 1953年,她和我姐夫一起凯旋归来。之后,大姐先后在市文化局和中级法院工作。她文笔不错,口齿伶俐,反应敏捷。和我正相反,我内向,木讷,不善言辞。我一句话含在嘴里绕上三圈还没说出来,她十句都说完了。
大姐 工作挣钱了,经常寄钱给父母,帮助父母抚养我们三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市挡案馆搞档案著录时,翻到了大姐单位的外调材料,那是关于她的社会关系的调查。我们的祖父和父辈都属于奸商,因为解放前做了点小生意。她的外祖父是地主,还有一个舅舅是右派,坏分子。在那个出身成份和升迁捆绑的年代,这样的社会关系肯定影响了她的进步。
有一次大姐探亲回家,意外的遇见了那位舅舅。这个在我幼年时,曾经被母亲提起过的地主家的儿子。说他在民国时期,背着半口袋银元上北大。毕业后在县城教书。在之后的远动中,他成了黑五类(地富反坏右)被开除公职,下放农村劳动改造。他劳动改造的生产队并没有为难他,他不会干农活,喜欢赶马车,于是这个北大毕业的舅舅成了车老板,他后半辈子的职业就是赶马车。我和大姐看见他时,他拿着鞭子,赶着马车送公粮。我们小镇有粮库,公粮集中收购,周边的所属生产队的拉粮车排着长队,好像一个冬天都是熙熙攘攘的交公粮车队。
大姐看见了他,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就急匆匆的走进供销社,买了一斤饼干,我记得花了八两粮票,几毛钱记不住了,饼干发黑,大概是全麦面的。大姐拿着那包用牛皮纸包着的饼干,在拉粮的车队里找到他,把饼干放到他手里。记得这位舅舅当时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的棉袄,粗糙皴裂的双手接过那包饼干,塞进怀里,嘴唇蠕动着,似乎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姐和他点点头,就走了。
大姐一生都保持着阅读习惯,把看书当成一种生活方式。她的黑色的人造革的兜子里永远都装着一,两本书,差不多都是小说,每次她回家,我都能从她的兜子里翻出书来。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后,想看到课外书很难,特别是那些世界名著,要偷着看。我对文学的兴趣,就是从她兜子里的名著阅读开始的。退休后,她还是每天看书,看报,天南海北的事她都知道,聊天也不会有隔阂。她和我说,她年轻时生孩坐月子,不能看书。老人告诉她眼睛会累坏,她就每天躺着背唐诗宋词来满足自己的阅读习惯。她的家书是我小时候阅读的美文,字也写的漂亮。每次她来信了,我都要反复看几遍。
我的父母去世的早,我的年龄和大姐的孩子差不多。大姐算是我的半个母亲,她牵挂我,为我操心,而我又是那么固执己见的人。人到晚年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真心的牵挂你,并且越来越少。过去即便不去她们家,也可以想象出,她每天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书看报的样子,如今再走进去,沙发上再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烧五期时,我站在她的墓前,希望真的有天堂存在,希望她在那里快乐每一天。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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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8条)
看得我泪水都快流出来了!好人!好的散文,就是那几个字:真、善、美!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点评共鸣,祝福冬日安康。
大姐和相思的父亲一样了不起,他们是用自己生命的代价去战场,填补家族前辈的“污点”,换回了自己、身边亲人和后代与时代相适应的人生尊严。不好说他们有多伟大,至少,他们是一个家族了不起的功臣。
@晓舟同志:感谢周老师深度点评,谢谢您帮我修改了错字。
真是了不起的大姐![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感谢美言留香,祝福冬日安康。
如今时光匆匆淌,大姐身影已渺茫,
独自徘徊旧居巷,思念如潮泪成行。
梦里常回旧时乡,大姐笑容仍明朗,
醒来空留惆怅长,怀念之情永难忘。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老师赐玉留香,即颂冬安笔丰。
年长20岁大姐,确实如母了。这个大姐还真不一般,您对她有感情,深切的怀念她 ,这份深情从心里流淌到文字中,就出了好文。。
@轻品慢尝:谢谢老师美言鼓励。冬日吉祥。
长姐如母,好大姐一定在天堂。
人生很多事情说不清楚。我听我父亲说,当年部队里的女兵,大部分都是出之大家闺秀,还有一些是反抗悲苦命运的姐妹。大家闺秀基本都嫁给了干部,有的丈夫大了几十岁。
@地质之花:感谢美言留香,祝福冬日安康。
你的大姐曾是抗美援朝的勇士;她的爱情与婚姻是世上最美的人文风景;她的大爱无垠和持之以恒的阅读爱好;她对你成长的引领与陶冶,有如母亲的关爱感人肺腑。有这样情深义重,字字千钧,内涵丰厚的缅怀文章,你的大姐可在另一个世界怡然安睡了!
@锦瑟黎燕:感谢深度点评,祝福冬日安康。
读您情真意切的回忆大姐的文章,句句都是发自肺腑的心里话,我很受感动也有共鸣,长姐如母,我也有一直关爱我成长的大姐,读您的文章就想到了我的姐姐。您赶了一辈子大车的舅舅那一段写得也很有张力,很真实,读后也很心疼!谢谢您的分享,问候您阖家安康冬日安好!!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的鼓励,您的共鸣和深度点评让我很感动,祝福您冬日吉祥,幸福安康。
这个大你二十岁的大姐让我落泪。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真心的牵挂你,并且越来越少。深有共鸣。你的大姐年龄跟我父亲相近。我父亲17岁读高中时参军抗美援朝,也是在疫情期间染疾故去。我母亲1个月后随他而去。那段日子时时至黑至暗的。愿逝者安息,活着的人要珍惜当下,珍惜那些爱你在意你的亲人。
@难诉相思:谢谢来访点评和深度共鸣,祝福冬日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