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节,是扫墓的日子。先人的牵挂和后人的告慰,在这天交汇;过去与未来,在这里衔接。也有在外地去世的人,趁着这个时节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老杨家的女儿们头一天就聚在一起,为第二天迎接父亲的骨灰做了周全的准备。第二天正午时分,老杨的儿子和孙子捧着父亲的骨灰抵达墓园。老杨去年冬天疫情最吃紧的时候在北京去世,当时到处封禁,骨灰一直寄存于东郊灵堂。墓穴十年前就已买好,母亲的骨灰并没有先行下葬,而是等待老杨,在这世上再见一面一起下葬。二女儿夫妇在半路迎接,大女儿一家和三女儿早早到墓园,把墓碑墓穴里里外外清理一新。然后在灵堂把妈妈骨灰盒捧出来,老夫妻终于在分离十年后墓园相见,双双安放墓穴。他们自去清风明月、执手言欢。儿女们跪泣礼拜,洒泪而别。
二女儿是个心细的人。她在父母的墓地旁边走走看看,看看父母的邻居们都是谁。她自信父母会与大家睦邻友好的,妈妈那么慷慨,爸爸那么正直。他们毕生登台授课,站在人前都是板板正正,字正腔圆的,不是窝囊人。
她突然招呼一声,那声音里透着吃惊,还有几分紧张。几兄妹都凑过来看,异口同声的说:怎么那么巧!
世间事,从来都是无巧不成书。老杨在这里居然就遇到了老冤家。说起来,这周边一大片地面傍着滏阳河,有公办的、民营的好几个大墓园,仅只老杨长眠的“福寿园”,墓位就有几千个不止,划分为几十个区域。自家来扫墓上坟,尚且要一边走一边数念着,要想偶遇熟人长眠一起,也是太意外了,意外的有点玄幻。
与老杨只隔了两家的墓碑,赫然刻着老柳的名字,还有照片。看时间他比老杨去世早一年,是的,他比老杨大一岁。老天爷在冥冥之中掌握着公平,不偏不倚,不长不短。
老杨和老柳是同事。他们在距离市区最边远的一个县里,又远离县城的一个乡村学校里,一个语文老师,一个数学老师,还都担任着学校的小小职务,每天低头抬头可谓关系紧密。时事所致,他们大概也是平生相处最不愉快的同事了。
还从八十年代最初的那年说起。老柳原来在更偏远的一个乡村学校任教。他的老家是运河那边的一个村子,属山东省。他们夫妻带着五个孩子在这边的小学校里生活,应付着老家的各种事务。尤其是妻子家众多的弟妹,妻弟上吊自杀,弟媳带着三个孩子时常来麻烦他们。
老柳找到县里,要求离开那个乡校。要是不能调到远一点的学校,就要回山东。这个时候,高考逐渐正规,特别需要高中老师。老柳是个老牌师范大学生,县里是无论如何要挽留的。老柳自己选了这个教会产业为校址的中心校,因为这里房子多,规模和名气也大多了。
他们一家人浩浩荡荡搬来的时候,老杨一家已经在这里住了八年。老杨有四个孩子,与老柳家的五个年龄大都相仿。他们一家六口住在四间青砖青瓦的院子里,靠着西头。东边没有院墙,向校园敞开。傍着这个院子,南北对着一拉溜修了两排平房,住着一些丈夫在外地工作或当兵的女老师。老柳家七口人在两间南房里住下来。
杨老师的老伴儿是个小学教师,就在不远处村子南头。她出身富家,虽被打了土豪扫地出门,但显然生活要宽裕一些;而柳老师的老伴儿是个化学老师,能教高中。却难掩生活的捉襟见肘。所以柳老师从开始就有些不平。尤其见到县里发来的两人同为教导主任的文件,老杨的名字还在前面,感觉不满意。
杨老师是有些能力的。早年在县文教局时常能在报纸发篇教研文章啥的。但因为妻子出身不好,迟迟不能入党。心灰意冷才回到这穷乡僻壤来顾全家庭。他能看透一些事,多少是有点蔑视老柳的。因为老柳闹腾好久排出的课程表和考试顺序十分不合理,被老师们诟病。老柳总是把数理化排在前面。而老杨认为高考都是把语文放在最前面的,一般考试最好按着高考的流程来。但他是个爷们儿,皱皱眉不做争执。
老柳也有一手,令他自我感觉高老杨一头。他是党员,爱开党员会,很多“重要”事情要党内讨论。老杨不是党员,自然被排除在外。当然,他一会儿就能知道会议的全部内容,因为学校里除了他的老友就是他的学生,毕竟盘踞在这一片校园里多年,基础还是比较牢的。老柳的到来,在平静的校园里还是搅动了一波涟漪。但一个远离县城的乡村学校,能有多少事?他依然不动声色。
庙小阴风大,池浅王八多。县里还是从别的渠道发现了一些端倪。那些过去的老伙伴就提议老杨赶紧申请入党,反正政策已经松动了。老杨倔劲上来,磨磨蹭蹭拒绝了。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的过着。眼看两位老校长离休安心去修养了。老柳又开始忙活起来,理由还是:要回山东老家,那边答应提拔他为校长。这次县里没答应,而是派了附近乡里的一位副书记来做校长。老柳也不提回老家的事了,继续做教导主任,教数学。
冲突终于明朗化了!缘自多年未动的工资要涨了。政策的漏洞是:只涨一部分人。而且没有给出明确的条件限制,由下属学校自由分配名额。典型的矛盾下放!名额还没有具体数目,下面就开始一片风雨欲来之势了。
这次老杨毫无争议的第一个涨了工资,因为无论资历还是人缘,他当之无愧。老柳就很狼狈了,他跑了几次县里,县里也是焦头烂额,虽然后来给他也涨了一级,他还是愤怒不已。他认为是老杨的帮派在和他做对立。
其实不光这个学校,整个教育系统在这件事之后矛盾丛生。不知哪一级的领导,不吸取教训,第二波又来了。那位新校长一听又要涨工资,立马向县里请了病假,从此闭门不出。老柳感觉机会来了!他代表党小组先是找年轻老师谈话,接受他们的入党申请。然后开党小组会,商讨涨工资的办法等等。当他把关于涨工资的条件拿出来示众的时候,所有的老师不约而同的罢课了。学生满院乱跑,食堂也不做饭了。老师们各自关在自己屋里,敲门也不开。
这件事影响不小,很快惊动了县里。教育局长来了,人事局来了,组织部来了。工作组驻扎学校,但他们不知道工作从何处开始做,工资又不能普涨,也不能不涨,很棘手!最终还是组织部的一位年轻随员,他是杨老师的学生。他带着几个领导找杨老师,了解情况,交流了很多意见,也抱怨工资这个涨法不合理,理解老师们的心情等等。说了一些很恳切的话。最终工资给几位老资格的老师涨了,大家才都开始复课。
杨老师也提出来自己的要求。因为他的孩子都已工作或在县城里上学,他要求调离这里,回县局的教研室。很快调令就到了,却是两份。老杨调局里教研室,老柳调到县师范做老师。
老柳有些出乎意外,但也服从了。毕竟这里也算是他的伤心地了。就这样,老杨和老柳曲终人散,各投其林。
那年那月,一级工资不过区区几块钱。但那是长久死水深潭后的一丝微澜、一线希望,人们需要钱,同时更需要被看见、被认同。被抛下的焦灼、不公平的愤怒,爆发也是必然。想想上边在财政紧张之际制定这样的涨工资方式,高估人性,也是有点蠢。还不如不涨!
老杨在局里悠闲的过了些年,后来更是怡然弄孙,身体愈发健壮。老柳在县师范没几年,因为正牌师范院校的学生大批入职,县师范完成了历史使命,也就解散了。他虽赋闲,但心不静,对儿女婚配不满意。身体也不太好。两人同在一个县城,互不来往。老杨家时常有老友聚会,学生来访,但都不提老柳的信息。
后来,两家都随儿女搬来市里,仍然也没有来往。四十年了,两人都从血气方刚到耄耋老翁。好巧不巧,居然在一个墓园里又做了邻居,距离就像当年在学校一样,隔着两家。两人一前一后,同样的84岁离世。不管晚年是否顺遂,终究都没有被岁月偏袒。
杨家二女儿是听过柳老师的数学课的,犹记柳老师微驼的背瘦削的脸,和认真讲解的模样。她用手里的笤帚顺手扫了扫柳老师的墓,沉浸在宿命的震颤中。
半年之后,是阴历十月初一,扫墓送寒衣的日子。当老杨家的儿女聚集墓地时,发现父母的墓前已经供上了鲜花。诧异之余,扭头看向老柳的墓,发现那里也供着一模一样的花束。
两家的儿女本身就都是同学,也还都算和善。父辈含辛茹苦,历经是是非非,终究没有大恶。往事如风去,从善如流,是他们对后人们共同的嘱念和祝福吧!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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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往事随风又不随风啊。在你这个故事中,不愉快的过往随风而逝,往事中的人情也随风飘动,飘到后人那里。
@轻品慢尝:时事所致不愉快,但没有大的伤害。往前看吧!祝好!冬安!
杨柳皆人才。都是那时涨工资政策引起的人为矛盾。前人不忘过节可理解,后人不计往事理应该。
@晓舟同志:谢谢理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心结,没有大恶,往前看吧!
@惑矣:同事不和,要分事情性质的,职称、工资谁都会争,不算恶。如果诬陷、造谣、打压,那才叫仇恨。
@晓舟同志:是的。杨柳之间到不了仇恨的程度。
后人能友好相处,是最好不过了!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王老师美评!了却恩怨友好相处!
往事随访。两家的子女都是善良之辈,此举也算为上辈“化干戈为玉帛”了。
@难诉相思:没有大的仇恨,一些纠葛,化干戈为玉帛吧!他们在那边也好相见。
昔年柳絮扑衣襟,笑掷流年作酒斟。
忽见残阳沉远岫,才知万事付烟岑。
长街灯火空明灭,旧梦星霜暗浅深。
莫问归途何处是,一襟风过万山沉。
@阳光笙箫支剑笙:多谢支老师好诗美评!
那年那月的涨工资,不仅在教育系统,就是企业,也是风波迭起,巨澜奔涌。惑矣将杨柳老师的后世今生的情缘与纠葛,情景交融呈现,令人感慨万端。结尾好有暖意,人生啊,就应该相视一笑泯恩仇。
@锦瑟黎燕:现在社会的各种内卷虚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大多并不是资源奇缺,而似有人刻意制造气氛。想开就好了。
那年那月涨工资就是一场暴风雨。毕竟工资关乎每个人的生活,只要不采用非正常手段,争一争也是人之常情。但愿他们重新做邻居,能和睦相处。
@地质之花:大姐好!那时候人是真困难,所以为几块钱争斗也算可以理解。
这篇文章真好,把“大爱融冰”用行动和事实诠释得非常到位。现实中,老柳这样的人是很多的,可能本性不十分恶劣,但时时处处表现出小人嘴脸,而且小恶不断,实在不可理喻。正人君子,在这样的人面前,往往鲜有顺遂的,总是会惹一身骚,或受到伤害。正如文章标题——往事随风!过去的就应该过去,不再纠结,从善如流!
@鸣虫:那时一个党员,就能傲视群雄。但又是一个普通劳动者,所以不由自主的就要行使权力。也是好多年没有涨过工资,往后还不知再有没有这样的好事,真是人人都紧张的不得了。想那老柳虽打压其他人,总起来说没有栽赃陷害,也还算没有大恶,充其量有点卑鄙。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杨柳”无论是在“昔”还是在“今”,都是“依依”难舍的,比方这杨柳两先生,前世恩怨殊途,死后还得同归。或矣老师真是个善于编织故事的人。
@淡墨:谢谢淡墨老师耐心读评!生活有时候比故事还离奇。不是冤家不聚首,大概就是人们对这种“依依”发出的感叹。
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好耐读的文章。终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前辈们的那些事儿,在后辈儿眼里都不算事儿。
@霁月:霁月好!谢谢你美评!看你的作品在国刊频发,羡慕不已!学不来,写联真是很难学的。
另:我觉的字号小一些比较规范一些。
@霁月:是,感觉小的反而更清晰呢!
老一辈的恩怨、纠葛都随风而去,年轻一辈都识大体,记恩典,一家顺手扫扫墓,一家墓前供上同样的花,年轻人的心宽似海,明朗得没有疙瘩。
@四格格:谢谢格格美评!孩子们也都经过了职场的锤炼,现在的卷比那时候厉害多了。看开吧!
那次涨工资的设计不合理,造成了很多矛盾,我们这里有郁闷的,得病的,打架的,上访的……一个不合理的方案搅得周天寒彻,老师文章把那一段历史梳理了一下,杨柳恩怨就不难理解啦,好在儿女都通情达理,读后心情舒缓了很多!
@李宗宾19481957:主要是此前的好多年,人们都对涨工资没有想法,又怕此后再也没有这种好事了,所以谁也不愿落下,也是人之常情。问好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