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人这大萝卜的个性，特别是那句“多大的事啊”那种集体性的豁达，是怎么来的？我有点搞不懂，又十分想搞懂。
前几天国家公祭日，长长的鸣笛声响彻全城，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举行盛大的祭奠活动，通向纪念馆的关键路段，交通管制半日。声声鸣笛，仿佛在为那些无辜的受害者鸣冤叫屈。南京历史上所受的苦难，真是太多了，这冤鸣得过来吗？这屈能伸吗？
1937年的南京大屠杀，死难人数约30万，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死难人数约为24万。这是我成长过程中，所知道的死难人数最多的两个案例。前者主要为人患、后者主要为天灾。都说天灾不可测不可控，其实人患往往也难测难控。如果天灾和人祸交织，那就更难测难控，那苦难就尤为深重。
南京东郊有一座紫金山，它最顶峰的海拔不过448.9米，西部四川盆地成都市的海拔还有约500米呢。紫金山气势不如泰山，秀丽不如黄山，却莫名其妙的能惹事生非。战国楚威王时期，一个方士观测到紫金山一带“气射斗牛，光怪烛天”，说那是象征帝王之气的“紫气”。现代科学知识告诉我们：那紫烟紫云抑或紫气，是空气和阳光在巧力作用下，激情的一吻。远离尘世的山谷上所生的紫气，一旦被当作帝王之气，就不是山川之气了。楚威王为镇压这王气，采取了埋金人、凿山泄气等措施，并命名这块当时是楚统治的邑地为金陵邑。
秦始皇出巡到金陵邑，他手下的风水大师又说：金陵之地气宇不凡，其方山（在江宁东部）顶部平整如削，四角方正，像上天盖下的印章，此地有王气 。秦始皇和楚威王一样，不允许自己坐拥的王城以外的地方有王气。于是命人凿断方山长陇，将东自句容、南自溧水的两条水系汇合，形成“龙藏浦”，使水流北穿金陵城注入长江，以冲散王气。这被改了流向的，原名为淮河的河，被改称为秦淮河。秦始皇又将金陵改名为秣陵，秣者喂马的草料，改这名意在蔑视金陵。南京人似乎不在乎蔑视，现今南京江宁区还有一个秣陵街道呢。
紫金山、方山、河流，招谁惹谁了？方士、风水师为了讨好帝王，编派的所谓王气，让这个地方得益还是受害？天本无祸，人造天祸。得益，也不过是此地成为几个大小王朝的京都，受害那可是生灵涂炭、尸山血海。小的浩劫都不去算了，大的浩劫除20世纪的南京大屠杀，往前推还有：
苏峻之乱：东晋初年，晋明帝司马绍去世，外戚庾亮掌权，将苏峻的兵权解除。苏峻不服，便生了反叛之心，于是发动叛乱。叛军攻入首都建康（今南京）。这次叛乱历时两年，东晋宫室尽被焚毁，整个建康城也是被大火付之一炬。城内十余万军民被屠杀，南京一度成为空城。
侯景之乱：南朝的梁国末年爆发了侯景之乱，这乱历时五年。侯景原为北齐叛降，在北齐兵败后，被梁武帝接纳，在梁朝曾做过丞相。因不满梁朝与北齐通好，起兵叛乱，以“清君侧”为名攻占建康，在城内大肆火烧民宅、城楼，又引玄武湖的水灌入建康城之中，繁华的健康城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统治阶层的内讧，让“号哭之声，响动天地”，“道路断绝，数月之间，人至相食，存者无一二。”
隋帝下诏平荡耕垦：隋灭陈时，陈几乎没有抵抗，建康（南京）安好如旧，只是换了主人。但南京城还是没有逃过一大劫。金陵王气又惹祸了，隋将长安与洛阳定为两都，哪能容金陵还有王气。于是隋文帝下诏：“建康城邑宫室，平荡耕垦”。全城居民南迁四十五里之外，然后放火焚烧，大火三月不息。于是建康城全部被荡平为田，而那些华丽的宫殿建筑全部拆毁，曾经繁华的六朝古都，秒变为一片废墟。唐刘禹锡有诗云：“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万户千门成野草，只因一曲《后庭花》。” 刘禹锡认定醉生梦死的陈后主是亡国的罪魁，这没错。要彻底泄掉金陵王气，平荡耕垦的隋文帝的罪过不也很大吗？为统治者的罪过埋单的，除了百姓还是百姓。“万户千门成野草”的哀叹，历代统治者装聋作哑听不到，但历代百姓都能听到。
太平军大屠杀与湘军屠城：清咸丰年代，太平天国大军攻取江宁（今南京），并定都于此名为天京，这不仅没给南京带来福音，而且带来无穷的灾难。无论是与清军作战，还是太平天国自己内讧，都是百姓遭殃。太平军歇斯底里地对南京城大肆破坏。明大报恩寺琉璃宝塔，被炸毁。南京城里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太平军攻占南京后又实施暴政，三年内造成近百万人死亡。曾国藩率领的湘军攻入太平天国的首都南京城，又把整个南京城洗劫一空，还放火烧了七天七夜，全城的房屋，十有八九被焚毁。湘军的作为不仅有对太平天国的仇恨与报复，也有对黎民苍生万物的践踏。因拖欠军饷，曾国藩默许官兵抢夺百姓财产以抵薪资。有诗人曾感叹：“十年壮丽天王府，化作荒庄野鸽飞”。
千百年的哀号与哀叹累积起来的能量，汇入了天际流云，不管时空如何转换，都在流转不息。
南京的百姓招谁惹谁了，要经历这一次次的浩劫？山川有形胜就该遭劫？长江天险、虎踞龙盘、战略要地，只与统治者相干，关百姓何事？账单却还是要由百姓来付。埋了那么多单，付了那么多账，经浩劫不存的人，他们不能哀号了，但幸存者，是否会把这浩劫的记忆植入基因传给后人，告诉后人，除了生死都不是大事。多大事啊的口头禅，也许就是这样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我外婆外公和我舅公都是在南京大屠杀前逃亡到苏北避难的，大半年后他们分别回到镇江和南京。他们知道当时很多人，没有条件避难而成为冤魂。舅公后来被定为不法资本家，用不再年轻的身板挑着担子劳动改造时，想必他心里也在说多大的事啊。
清代作家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写过这样一个情景：有两个挑粪的南京平民，卖完了粪，就去永宁泉茶社喝茶，然后再到茶社附近的雨花台看日落。他们的喝茶、看落日，让小说主角杜慎卿很感慨，杜笑着说：“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都不差！” 杜慎卿的这个感慨，也一直被人认同和称道。六朝时期形成的雅文化表现为幽远清逸、风流蕴藉。六朝烟水气，是对南京城市气质的诗意概括。我总觉得这么诗意的气质，恐怕与挑粪的劳工干系不太大。鲁迅在《“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一文中，说《红楼梦》里的焦大是不爱林妹妹的。阶级地位、经济条件决定审美、情感、价值观。挑粪人的喝茶看落日与文人雅士的喝茶、看日落是不同的。南京作家叶兆言认为：吴敬梓的这一笔是文学作品中写南京人洒脱性格最传神的一笔。我举双手赞同叶兆言的说法，叶兆言是真懂南京人。人生不测、生之不易，劳作了一天，喝一口茶、看一眼落日，是犒劳还活在当下的自己。风雅流韵是个啥？是多大的事？
我一个稍稍懂南京人的半拉子南京人，斗胆曲解一下唐杜牧的《泊秦淮》。诗曰：“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这诗，明面上讽刺商女，实质是批评那些听曲的权贵们沉溺声色、不恤国事。而在声色场中讨生活的商女（歌女）究竟该唱什么呢？杜牧你倒给个建议呀。身处南京的商女所知的亡国恨太多太多了，唱哪一出，怎么唱呀？就商女而言，权贵们不恤国事，听什么曲都一样，何必自己哀哀戚戚呢，唱什么曲都不是大事，不如唱唱玉树后庭花。这样曲解，如得罪了杜牧，进而得罪了主流价值观，见谅！见谅！如不见谅，给俺一个帽子，俺就戴着吧，夏天防晒、冬天防寒，多大的事啊？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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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8条）
老师的丰厚文章，将南京的历史与文脉，曾经经历的浩劫与磨难，深邃呈现，让人感知古都名城的前世今生与悲催过往，感慨万千。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一贯的鼓励和支持！向您问好！
教授就是教授，散记写出了论述文的高度。何必拘泥于杜牧的商女恨，后庭花；久居南京，自有观点。有论有据，且能以论据为自己的论点自圆其说，你的论点就能自成体系。作为比较熟悉南京的我，赞同你的观点。
@四格格：多谢认可，再谢高抬！您很熟悉南京，得到您的赞同，很高兴，也增加了信心。
“若问古今兴亡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宋司马光《过故洛阳城》
今天人人心头当有警钟响起！
@王志学四连笔记：多谢！多谢！
多大的事啊？读教授文章才真正懂了这句南京人口头禅的意思：历经苦难太多太大，小灾小难算不得什么。
@晓舟同志：也没有把握自己这样理解对不对，得到认可很开心，谢谢了！
好深沉的笔触！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顺致冬安！
劫波浩荡几时休？身似浮萍任浪流。
病骨支离经苦雨，愁眉紧锁度深秋。
曾经沧海难为水，再历风霜志未休。
待到云开见月出，光明磊落照千秋。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赠诗！向支老师问好！
南京城比北京的历史还要悠远，也更复杂。国破家亡都经历过，确实就感觉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了。从大城到小我，真是运笔自如啊！
与那些真正的国家大事相比，个人的小事简直不值一提。读历史让人豁达，那些没来由的忧心忡忡，无病呻吟，在轻品老师的文字里得到了疏解。
南京虽不是老师的故乡，但久居之地如同故乡。
老师是个有心人。就是土生土长，祖祖辈辈生活在南京这片土地上的人，也未必有您对南京这么深的认知。
南京的历史也是人类成长的历史。
看《左传》，原本以为，“刑不上大夫”是对大夫的优待，哪知道如果大夫犯法，不是直接杀头，就是赶出国外。
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战争史。
南京的历史是这样，春秋的历史也是这样。
整本《左传》就是一部战争史。《郑伯克段于鄢》、《曹刿论战》、《烛之武退秦师》，选入教材的名篇那个不是说战争？
《左传》中记录一件事，两国打仗，一国把另一国围困。被围的人出不了城，没吃的就易子而食，没柴烧就烧人的骨头。
我不懂历史，不知道是不是其它历史也是以战争为主。
@梦菊：谢谢您用心的评析，还引用典籍为证。也谢谢您的认可和鼓励！
我不知道是不是战争推动了人类的成长。
战乱的受害者一定是百姓，这是毫无疑义的。
但这些牺牲也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们的死激发了人类的反思，反思使人类的智慧增长。不知道我的认识对不对，请老师指教。
元代诗人张养浩在《山坡羊·潼关怀古》中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他的说法也不对，像我国现在的社会，百姓的日子不是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好吗？
那些为了国家富强、人民幸福、民族解放不得不采取战争手段的领头人们，他们参与战争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我觉得还是应该敬重他们。
我知识浅薄，胡言乱语，望老师指教。
@梦菊：您的思考很深邃，其实我也只是用百姓的视角，感叹兴亡都是百姓苦。战争是个复杂的问题，我也没有能力评判 。历史上战争是不断的，可分正义与非正义，也可从促进历史进步，还是让历史倒退来评判 。比如一百多年的克里米亚战争，就让俄罗斯废除了农奴制度。但很多战争会让国家和民族倒退很多年，并由此一蹶不振。那种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血腥屠杀如屠城，是最大的罪恶。无论如何，战争都不是好事，用战争解决问题是反智的，发动战争迟早要付出代价。
@轻品慢尝：老师说得对。
那些为了私利发动战争的人罪大恶极。是他们逼迫想过和平日子的人不得不用战争的手段去消灭他们。
多大的事儿啊，除了生死之外，都不是事。好厚重的文字，佩服。
@霁月：多谢认可和鼓励！
多大的事啊，什么是大事？
多灾多难的南京城，以史为鉴，更感到：有国才有家，国泰民才安。
@地质之花：谢谢大姐评析，您的感慨也是我的感慨，是大家的感慨！
写古都南京的文章，越来越深刻！这样的文章其实很难写，可见刘老师是写了大工夫的。向你学习！
@鸣虫：多谢认可和鼓励！
阶级地位、经济条件决定审美、情感、价值观。
——此句，爱读。我也想喊一声刘教授，通篇理解南京城通透洒脱。伤痕累累这座城。
@ch雪梅：多谢认可和鼓励！
读史使人明智！一句看似平常的口头禅，背后竟蕴藏了南京这座六朝古都，历尽磨难的历史，读来令人感叹不已。的确，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啊，谢谢老师分享，受教了[赞][赞]
@绿梦儿（蘭馨）：多谢阅评，认可是最大的鼓励！
我佩服那种胸怀：“多大点事啊！”
@王志学四连笔记：我也是的。
“多大的事啊”？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也是最好的清醒剂。
@一池烟雨：老先生说得极对。
“多大的事啊”是我在南京10年中听得最多的话，不仅土生土长的南京人说，那些在南京读书又在南京工作的人也说，这就成了一种语言文化现象。妹子对这句话来源的学者式解读，让我茅塞顿开。南京人以“六朝古都”为荣，背后却是腥风血雨。南京大屠杀与南京是国民政府首都应该也有关系。想想苏州，吴国国都，越灭吴，一座阖闾大城被毁，有了春申君这位至今还在纪念的城隍神；张士诚也在苏州建都，结果是“洪武迁徙”。南京一代代死的人太多了，除了死别的都不是事。苏州历史上没有说死的人多的，所以就产生不了这句话。
@诚厚：我哪有什么学者式解读，只是个人的认识和联想、感想，不一定正确。南京大屠杀是与南京是国民政府首都相关。侵略者要摆出征服者的威风，要人降服。
南京曾因为种种历史原因，似乎处于沉寂，但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又岂是等闲之辈，现在关注南京的人太多了。
还不知道南京历史上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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