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的光:记六十年代初中学实验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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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过去了,每当耳畔偶然响起《金瓶似的小山》那悠扬的旋律,我的思绪便会倏然穿越时空,回到六十年代初那个虽然清苦却星光熠熠的中学时代。那是一个共和国与她的儿女共同承受考验的年月,物质上的“饿”与“苦”是生活真实的底色,但在我们二中那方小小的校园里,一种更为强大、更为蓬勃的力量——对知识的渴求,对未来的信念,以及师长们倾尽所有的培育——如阳光般穿透阴霾,照亮了我们整个青春年少,成为一生取之不尽的财富。

清晨,当塞外薄雾尚未从操场边的白杨树梢完全散去,广播里的歌声便像准时的信使,唤醒了校园。那歌声清澈、高远,带着贡格尔草原的青春气息,与清晨微凉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奇妙地抚平了我们腹中的饥馑感。我们就在这歌声中奔跑、跳跃。高中部的学长学姐们,有的倚着斑驳的白杨树干,反复吟诵着普希金或莱蒙托夫的俄文诗句,那卷舌的颤音里,似乎藏着另一个陌生世界的风雪与森林。我们这些刚刚入学的初中部“小豆包”,则像一群不知忧愁的麻雀,在晨光里追逐嬉戏,欢笑声惊飞了树上真正的麻雀。那种弥漫在整个校园里的、安静与活力并存的节奏,构成了我对“求学”二字最初也是最诗意的理解。

而我们这一届,又是特殊的。我们是学校“五年一贯制”的实验班,这意味着从踏入初中大门的那一刻起,一条紧凑而充实的求知之路便已铺就。学校将最宝贵的资源——一批学识渊博、诲人不倦的教师——汇聚到了我们身边。

我的班主任牛广才先生,便是一位令我终身难忘的引路人。他本在高中部任教,口碑极佳,学校特意将他调来引领我们这群懵懂新生。先生身材颀长,四季的衣裳无论新旧,总是洁净挺括,散发着淡淡的书香与皂角清气。他说话时,总会微微俯身,那双深邃而温和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你,让你觉得此刻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事,就是倾听你的声音。他的语文课,是一场场艺术的熏陶。讲《荷塘月色》,他缓步于讲台,语调随文起伏,那一刻,他不再是牛老师,他就是月下荷塘边那个心怀淡淡忧愁的朱自清,那份朦胧的美与怅惘,被他诠释得淋漓尽致。老师的板书行云流水,整齐如列阵。我的作文本上,常有他细密的红笔批注,不是冰冷的评判,而是恳切的对话与指引。课后我去教研室请教,他从不敷衍,解答完毕,还会从锁着的抽屉里,慎重地取出他私藏的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递给我:“拿去看,小心别弄脏了。”书页间那淡淡的墨香,混合着先生毫无保留的信任,成为我文学启蒙中最醇厚的味道。后来,命运辗转,十几年后我竟有幸与牛先生在同一所中学共事,他是受人敬重的老教师,我则从事团的工作。重逢那日,他依然用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我,拍拍我的肩:“当年我就知道,你是块好料。”岁月流转,师生缘续,这份温暖,是生命莫大的馈赠。

另一位深深影响我的,是美术老师马振祥先生。他是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的青年才俊,一头浓密的卷发,络腮胡子衬得脸庞格外坚毅,目光锐利如刀。他的课堂纪律严明,绝无闲话。第一节课画墨水瓶,我仗着有点基础,很快完成,心下颇有些自得。作业发回,一个大大的“4分”赫然在目,我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后来才知,这竟是全年级最高分,大部分同学是3分。有懂行的老师告诉我,这是苏式教学法的严谨——起点压低,方能清晰丈量未来的每一次进步。这种“挫折教育”,反而激起了我极大的好胜心与探索欲。很快,我入选了学校美术小组。秋日午后,马先生带着我们来到校门外,指着那排高耸入云的白杨树:“画它。”风过处,万千叶片翻飞,枝条看似杂乱无章。我们对着速写本束手无策。先生并不示范,只指点道:“看,别被叶子迷惑,看主干的气势,看枝条的走向。所有的小枝,都是昂着头,朝着天长的。抓住这个‘劲’,再多的细节也不乱。一语点醒梦中人。当我们学会用眼睛去提炼,去捕捉对象内在的骨骼与精神时,眼前的景物便不再是不可驾驭的庞然大物。还有一次,他组织我们去看承德话剧团演出的话剧《胆剑篇》,要求我们美术小组的同学必须带上速写本。“灯光下的人物动态、舞台布景的瞬间,都是最好的练习。”在那光影变幻的剧场里,我们紧张地捕捉着勾践的忧愤、范蠡的坦荡,夫差的刚愎,西施的美姿,艺术与历史,在笔尖下轰然撞击。马先生教会我的,不仅是技法,更是一种观察世界、捕捉神髓的思维方式。

作为实验班,我们在教学设备上享受了“特殊待遇”。这在当时,近乎一种奢侈的“特权”。生物实验课上,两人一组,共用一台当时极为珍贵的高倍显微镜。我们从洋葱上小心翼翼地剥下最薄的膜,在载玻片上用清水展开,轻轻盖上盖片。当眼睛贴近目镜,调节旋钮,一个前所未见的、井然有序的微观世界豁然展开——清晰的细胞壁、流动的细胞质、隐约的细胞核……我们屏住呼吸,仿佛探险家发现了新大陆,然后一丝不苟地将所见描绘在实验报告上。那种亲手验证知识的激动,至今想起,指尖仍仿佛留有显微镜微调的触感。

化学实验课更是“奢侈”到每人一个操作台。酒精灯蓝色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烧杯、试管晶莹剔透。当老师将硫酸铜溶液等试剂分发下来,我们按照指令进行操作。最神奇的莫过于,可以将自己的钥匙、小刀甚至钢笔尖投入溶液,看着它们表面渐渐析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洁的铜膜。一件寻常的金属物件,通过自己的手,被赋予了全新的、带有科学印记的外观。那一刻,抽象的化学方程式变成了手中可触摸的奇迹。我们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心里无比清楚,这些设备、这些试剂,在那个全国上下共克时艰的年代,凝聚着多么深沉的期望。国家在勒紧裤腰带,却依然尽力为我们撑起了一间设备相对完善的实验室。这份沉重的爱,我们当年懵懂感知,如今思之,刻骨铭心。我们,确确实实是国家在最困难时期,依然咬牙培养的“孩子”。

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掠过,当年实验班的许多具体知识或许已然淡忘,但那种由最优师资、前沿理念和特殊关爱所共同熔铸的学习氛围,却如同血液,流淌至今。它给予我们的,不是浮于表面的分数,而是一副洞察世界的眼光,一颗敢于探索的雄心,一份在困顿中依然相信知识、相信未来的笃定,以及一份对国家、对师长永怀的、深沉的感恩。

那段岁月,是清贫的,也是富足的;是短暂的,也是永恒的。它像一道穿透时代阴霾的温暖之光,永远亮在记忆的最深处,提醒着我们来自何方,又该如何前行。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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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5年12月15日 上午11:36

    精美散文,灵动飘逸,情深意真,极具诗情画意,将师恩难忘,美轮美奂的校园生活色彩纷呈彰显,极具艺术感染力与内在张力。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7:05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的首肯!回忆少年时代的求学过程,心中充满愉悦,那时候虽然是“三年自然灾害”的特殊时期,可我们在学校追求知识的快乐终身难忘!!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2:12

    懵懂岁月里的师生情深!难忘的经历,深情的回忆,读来亲切又温馨!精美文章引人入胜!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7:15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的精彩评论,少年往事,温暖而清新,回忆那段少年经历,回忆自己的启蒙恩师,他们的大恩大德我终身难忘!母校对我们的亲切关怀,让我们受益终身!!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2:15

    求学的渴望,老师的可爱,同学的淳朴,让人难以忘怀!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2:21

    李老师尚未出院回家吧?爱博楷模,向您学习向您致敬!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7:26

      @晓舟同志周老师,我已经出院,在沪又住了一段时间恢复体力,前天已经回内蒙老家了,谢谢周老师的惦念!!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3:00

    细腻的笔触,描绘着当年虽饥饿却快乐的学生年代,热情的歌颂了如同引路人般的牛、马等等老师们,更幸运的还和牛老师成为了同校老师。往事悠悠,历历在目,这是你对他们的永久纪念。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7:35

      @四格格谢谢格格老师的精彩评论!回忆少年时代的求学过程,心中充满愉悦,那时候虽然是“三年自然灾害”的特殊时期,可我们在学校追求知识的快乐终身难忘!!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7:59

    老师是个多才多艺,心怀宽阔的人,过去的日子虽有苦难,但一笑而过,留在你心底的往事只有快乐、幸运和阳光。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8:42

    六十年代的学校是一个大起大落的年代。我进了中学门,基本没有上过文化课。不是停课大批判,就是学习最高指示。七零年参加工作,妥妥的是一个小学毕业水平。八十年代我们这一批人,又重新通过中学补考,才承认中学学历。我到现在英语搞不清楚二十六个字母的发音,化学元素更是一窍不通。后来参加成人高考,我只能学习经济管理。
    李老师有幸在那个年代的高点入学,学到了中学学业的知识。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5年12月16日 上午9:49

      @地质之花文哥对教育的冲击和破坏很严重,我们在学校也赶上啦,在大学二年级时就停课“闹革命”啦,五年制的大学只读了两年,后来都是在参加工作后又自学,才能跟上工作的需要。谢谢地质之花老师的精彩评论!!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5年12月15日 下午9:20

    李老师回忆起青春岁月,总是满怀深情。那是最美好的年华,虽然物质生活贫困,但精神世界富足,回想起来美好远远多于困窘。李老师当年外语是学俄语的吧。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5年12月16日 上午5:52

    煤渣跑道蒸腾着薄雾, 蓝布书包里揣着《十万个为什么》。 粉笔灰飘落在袖口, 像未解开的几何题。

    实验室的玻璃器皿, 盛着比阳光更透亮的期待。 当镁条在坩埚中燃烧, 我们第一次看见, 知识可以如此耀眼。

    油印讲义散发墨香, 铅字在糙纸上跳跃。 打算盘的声音, 与窗外的蝉鸣, 谱成盛夏的二重奏。

    黑板报上, “向科学进军”的标语, 被值日生擦得发亮。 而我们的目光, 早已穿过教室, 投向更远的星空。

    用麻绳捆扎的笔记本, 记录着稚嫩的发现: 从杠杆原理到光合作用, 从元素周期表到《青春之歌》。

    操场边的白杨树年轮里, 藏着我们未说出口的梦想。 当熄灯号响起, 枕着《数理化自学丛书》入睡, 梦都是等边三角形的。

    如今站在讲台上, 我仍能触摸到, 那些年实验室的温度。 试管中的沉淀, 早已结晶成, 照亮后来者的光。

    煤油灯下演算的草稿, 化作电子屏上的代码。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对真理的渴望, 比如实验失败时, 老师眼里的鼓励。

  • 梦菊的头像
    梦菊 2025年12月16日 上午6:47

    读您的文章,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回首我的学生生涯,只有高小两年算是正经读了几天书。
    我的小学老师,四年学历,有个高小毕业证。全校只有她一个老师,四个年级她一人代。我参加工作之后,同事看我写字,说我的笔顺都是错的。
    65年考入县立初中,入学后直接下乡参与秋收。历经40天回校,乱了。连教科书都没发,3年没上一天课。
    70年上高中,学工、学农、学军,教材偏实践轻基础。
    那时候不觉得怎么样,高考恢复之后就特别想上学。
    没有机会上大学就函授了个大学物理专科。我们那儿,函授数学、语文的有老师辅导,唯有物理找不到辅导老师。我们县函授物理的,第一次考试只有我一人及格,68分。别人都放弃了,只有我坚持下来,领了毕业证。
    退休了,还是想上学。65岁报了成人自考《汉语言文学专本连读》,在尚德的网校上课,69岁学完全部课程并一次通过。毕业论文得81分。
    但毕竟不是正式的大学,就特羡慕能好好读书的人。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5年12月16日 上午10:08

      @梦菊很佩服您能自学考试毕业!我80年参加辽宁大学的文学专业的函授学习,四年毕业,受益匪浅!文哥对教育的冲击和破坏很严重,我们在学校也赶上啦,在1966年秋天,我们大学二年级时就被迫停课“闹革命”啦,五年制的大学只读了两年,后来都是在参加工作后又自学,才能跟上工作的需要。谢谢您的精彩评论!!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5年12月18日 下午5:40

    那段岁月,物质清贫而精神富足,能够得到那么多优秀老师的悉心教导,您是何其幸运!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5年12月19日 上午9:51

      @难诉相思那时候国家太困难啦,可国家对我们这些走进中学的学子还是很慷慨的,举全国之力办好教育,是当时政府的高明之举,我们是最大的受益者!!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5年12月27日 下午10:58

    那段岁月,是清贫的,也是富足的;是短暂的,也是永恒的。——总结得好!我也经历过那个岁月,那是有理想有信念的一代人,是对人民共和国无比热爱的一代人,由于精神是富足的,物质的清贫就成为了磨刀石。李老师能进实验班,说明从小就品学兼优。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5年12月28日 上午9:44

      @诚厚谢谢诚厚部长的精彩评论!六十年代初,我们的共和国勒紧腰带搞两弹一星,搞科学现代化,我们的中学实验班赶上了这个好时候,虽然生活艰难吃不饱肚子,可国家倾其所有的培养我们的这些经历,让我们精神很富足。问候部长老师冬日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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