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懵懂年代那件可笑的傻事,现在想来倒也蛮有趣。
七岁那年秋天,我在玩伴小亮家墙上看到了一幅招贴画,感觉非常美。那画面是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中间一条笔直的机耕路,路上有一辆三匹枣红马拉着的大车,驶车人是一个健壮的头箍白羊肚毛巾的男人背影,正高扬着一把长鞭,那鞭子上还缀着一朵红缨,大车上则是装的小山样的红红的高粱头。我细细打量着那画面,那碧绿的高粱叶、火红的高粱头,土黄的机耕路、枣红的骏马、油黄的大车、青黑的胶轮,还有驶车人洁白的毛巾、黑红的侧脸和手臂,以及鞭子上那朵红缨,各种颜色都那么醒目又热烈,深深吸引着我的目光。尤其那高粱地一眼望不到边的悠远意境,更是让小小的我痴迷不已。我情不自禁地赞叹道:“真好看啊!”
我叫根大伯的小亮的父亲接过话茬说:“你个小人也觉得它好看啊,嗯,确实很好看!这是大队发的,每个生产队两张。我在队部贴了一张,把这张拿回家了。”话语中透着自豪。
根大伯那时是第五生产队的队长。我想,当队长真好!社员谁能有这样的好事呢?正想着,就听根大伯又说:“看出来了吗?这画上的高粱啊,是杂交品种,叫‘小白高粱’。它身量不高,可以密植,长出的穗头大而紧实,结的籽粒又多,因此产量很高;咱们这里寻常见到的叫‘大高粱’,这你就知道了,长得很高,不能密植,而且那穗头小而松散。同样是一株,‘大高粱’结的籽粒要比‘小白高粱’少三分之一到一半。你说这差距有多大?”
好为人师的根大伯跟我絮叨这些,刚刚七岁的我大都听不明白,像“杂交”“密植”“紧实”“松散”“一株”这些词根本不解其意,连“三分之一”是多少也没有一点概念。
我耳朵里听着根大伯的絮叨,眼睛依旧盯着那幅画,心里却仔细对比着画上的高粱和记忆中田地里那些高粱的模样。确实,画上的高粱与我们当地的高粱在个头和穗头上都有明显差别,但我更喜欢画上的高粱。那画上的高粱色彩鲜艳,一直铺展到天边的那种悠远和苍茫,让人不禁心生向往。我歪着头,好奇地问根大伯:“大伯,这样的高粱地咱们村有吗?”
根大伯点着头说:“有,有,咱们村好几个生产队都种了这样的高粱,它产量高不是?南洼、西洼和西北洼都有。最大的一块地是大队‘三场’种的,有近十亩,就在‘西大院’北侧。”
我点了点头,心中对那长满“小白高粱”的田野充满了向往。我转过头去,再次盯着那幅招贴画仔细端详着,仿佛自己也能走进那片美丽的高粱地,和那个扬鞭的驶车人一起,驰骋在那条被高粱地包围着的机耕路上……
就在那天下午,我叫上玩伴小亮,开启了寻找如同那幅画一样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高粱地的行动。
我俩就近先到南洼。过了村南的小桥,我们走上了那条南北向的笔直的机耕路。我俩沿着机耕路蹦蹦跳跳地走着,路边的野草不时挠着脚踝,痒痒的。小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那边草丛里好像有只野兔,一会儿又指着天空喊有只老鹰在盘旋。我眼中看到的有玉米棒子吐出的黄的、红的、紫的缨子,有棉花上开出的白的、粉的、黄的花朵,以及围着花朵翩翩舞动的花蝴蝶,还有芝麻上开出的一串串小灯笼样的白花,就是不见那红红的“小白高粱”。心中不免有些着急,恨不能马上见到那一望无际的高粱地。
终于,我们远远望见了一块高粱地,高兴地拉着小亮的手快步跑了起来。等我们跑近了,却发现这块高粱地只有很小的一片,虽然也是杂交的“小白高粱”,可长得稀稀拉拉,高粱杆歪歪斜斜,穗头也远没有画上那般饱满紧实,颜色更没有画上那样鲜艳夺目。正失望间,看到一个叫长生的四十多岁的男人,驶着一辆老牛车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了。长生穿着一身补着补丁的黑色粗布裤褂,头带一顶散了边的破草帽,手里那一根枯树枝,嘴里不停地吆喝着:“驾!驾!”他看到我俩,问道,“你们两个小孩渣渣,跑这么远路来干什么?”
我俩赶忙说:“咱们来看看高粱地!”
“看高粱地?”长生一脸疑惑,转着眼珠想了想说,“你俩不会是想折甜棒吃吧?这片高粱长得这么差劲,可不能再折甜棒了,再折就更打不出玩意啦!”
我俩保证不折甜棒,说:“就是想看高粱地,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
长生又想了想,似乎相信了我俩的话,说:“可不能折甜棒,那样就会糟蹋庄稼,让看青的民兵逮着会罚钱的!”又说,“想看大块的高粱地,你们去西洼,那边肯定有。”
于是,我和小亮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西洼。一路上,太阳渐渐西斜,柔和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洒在秋天的田野中。阵阵微风,送来秋庄稼特有的清香。在西洼转了一会儿,还真找到了一块不算小的高粱地。但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我们失望。这块高粱地被几道或深或浅的沟渠分割成了几块,也不是在笔直的机耕路旁边。高粱长势参差不齐,有几处的高粱长得跟七岁的我们差不多高,穗头更是小得可怜,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无奈。
我有些沮丧,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托着下巴,望着眼前这片与那幅画差距太大的高粱地发呆。小亮也坐在我身边,拍拍我肩膀说:“别灰心,说不定西北洼那边能找到跟那画上一样的呢!”
小亮的话使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我站起身,拉着小亮说:“走,咱去西北洼!”
我俩用衣服袖子擦擦满脸满头的汗水,朝着西北洼走去。到了西北洼,我们看到这边高粱地确实不少,但都被玉米地、花生地、山芋地隔着,零零散散,连不成大片,与那画面的效果根本没法比。我们又失望了。望望西下的夕阳,我们开始蔫头耷脑地往回走。快进村了,小亮突然说:“哎!俺爹不是说大队‘三场’那儿有一大片的吗?要不咱去找找?”
小亮的话一下子提醒了我,根大伯确实这样说过。我点点头说:“好!咱去‘三场’那儿找那块高粱地!”
到了“西大院”的北侧,还真有一块高粱地。这块地的面积比我们下午看到的那些地块都大,秸秆粗壮,穗头也饱满紧实。但是,这块高粱地的南侧是大队部的房子,东侧是第一生产队的猪圈,北侧和西侧都是玉米地,远没有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气势和悠远意境,更没有那笔直的机耕路和套着枣红马的大车了。
那天我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的时候,太阳早已落山,天色也暗了下来。小亮的爹和娘站在家门口张望着,见到我俩,忙问:“你俩去哪儿疯跑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俺们去找跟那幅画一样的高粱地了。”
小亮娘问:“去哪块地了?”
小亮抢着说:“俺俩先去的南洼,又去了西洼和西北洼,最后去的‘三场’那儿。”
根大伯一听,吃惊地说:“哎呀!这一圈下来,你们两个小孩渣渣要走十多里路,得多累啊!”
我说:“那画儿多好看啊,俺们就想找到跟那画一样的高粱地!”
小亮爹娘“嘎嘎”笑得腰都弯了。根大伯摸摸我的头,又摸摸小亮的头,说:“你两个真是一对痴孩儿啊!那是画儿,在咱们村的大洼里能找到跟画儿一样的高粱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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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鸣虫的丰厚佳作,接地气,浓浓的乡情与晶莹童心,在高粱地与画作的生动鲜活抒写中,星光闪烁,洗人心尘。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祝冬安!
孩子的童真多么可爱!景物、人物描写多有神来之笔,让人读之不忍罢手!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朋友美评鼓励,祝好!
哈哈,不知那是一幅作者的写生画,还是作者创作的写意画,如果是写生画,那是有出处的;如果是写意画,那就得问画家那是什么地方了。由此可见,孩堤时代对任何事物都是最认真的。
@四格格:感谢格格老师美评,祝好!
7岁的小孩子在现实世界里找艺术,有意思。
艺术虽然没找到,却在童年的画册里留下一幅幅色彩斑斓的图片,这也是一种价值。
@梦菊:感谢您的精到美评,祝冬安!
童年画册色彩斑斓,美丽乡村天高地广。
高梁地里心花怒放,童心未泯续写华章。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老师美评,祝冬安!
作者童年就是有梦想的孩子,寻找画中的风景。两个孩子走了南洼,走西洼,最后去三场,寻找画中最美的高粱地,总是失望。有时候人生也是如此,寻寻觅觅大半生,那片梦中的美景,从来没有照进现实,永远在寻找的路上。
@雨凌:感谢您精到美评,祝好!
天真的童年,对美好的事物都会充满向往。那画中的一望无际的高粱地,的确充满神奇的诱惑呢!
@难诉相思:感谢院长美评,祝好!
童心,感人的童心!齐白石老先生就喜欢小孩子的眼睛,纯真,清澈,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看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啦,没有了纯真清澈,有了的是随波逐流……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李老师妙评,祝冬安!
很有趣的童年,向往!
@2272 张英辅:哈哈,永远也回不去的童年!感谢张老师美评,祝好!
一眼望不到边的高粱地,还有机耕路,这样的画面东北才能找到。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你,你会不会坐火车去东北呢?
@地质之花:哈哈,那时候年龄太小,还不知道啥是东北,肯定不敢去啊!感谢您留评,祝好!
看画能体会画的美,还要寻找与画一样美的高粱地,七岁的小不点,审美力和行动力双强。虽然没有找到,这个经历和过程很宝贵,是要记一辈子的。[赞][赞][赞]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恭祝冬安!
那时候的招贴画,都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气象,确实能引起人们无限的想象。那时候的孩子多么纯真、真诚啊!
@惑矣:感谢您的美评,所言极是!祝好!
一则充满童趣的故事,童年的天真、可爱、执着跃然纸上。7岁的孩子,能记着那些地名,走10多里路寻找“真理”,不简单!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恭祝安好!
心里有一幅美好的图画,一生向着图中的美好前景奋进!眼前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在前行,在追寻,在努力!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精到美评,祝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