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在一家商城的五楼租了一间几十平米的地方作为书法工作室。门楣上的橫匾你写了三个大字“惜墨斋”，三个字筋骨藏锋，笔意温润，看上几眼就让我的浮躁之气沉静了几分。房间里挂满了你的书法作品，地上也堆了许多，当年在北京美术馆举办的个人书法展的几百幅作品，拿回来也许都堆在这里。推门进去，满室墨香纸砚味扑面而来。工作室中间一个很大的条案，摆着文房四宝，你的工作忙，很少去，守摊的另有其人。
我几次走进去都没看见你。有一次，遇到一个老先生在临帖，戴着老花镜，指尖捏着一支兼毫笔，手腕轻转间，“宁静致远”四个字便在宣纸上渐次成形。他下笔不疾不徐，墨汁在纸上晕开的痕迹都透着章法，我站在他的对面仔细观察，我喜欢看别人挥毫泼墨的样子，觉得那儒雅专注的模样像极了我对文人墨客的期许。直到他搁下笔，我走过去欣赏他的墨宝，我不认识他，只是愿意看那宣纸上墨迹未干的黑白交措、龙飞凤舞，陶醉在淡淡的墨香中。
你在位期间，在矿区举办了三届文化艺术节，每次一个月，都是在夏末秋初。当你在那个临时搭起的台上宣布，艺术节开幕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鞭炮齐鸣。广场有一个铁铸的大鼎里面放了许多木块，顷刻间被点燃，烈焰熊熊燃烧，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映红了矿工们质朴的脸。
那段时间，沉寂的矿区小镇沸腾了。诗词歌赋、书法绘画、篆刻比赛，吹拉弹唱各种节目表演轮流登台。铁矿办公大楼门前的广场夜夜笙歌。晚饭后，矿区职工和家属扶老携幼，纷纷向广场走去。
艺术可以振奋人的精神，滋养人的心灵，提升人的素养，那一个月的艺术节，我忽然觉得过去枯燥的生活突然变得五彩缤纷，我观看画展和各类汇演，参加征文比赛并几次获奖。那时候感觉日子有奔头，不再是上下班乏味的重复工作。
记得有一次我们公司在千山度假村搞活动，晚上不回去。到了天黑下来时，我忽然想起了艺术节的欢乐场景，急急忙忙找了个车，就为了回矿区观看艺术节的节目演出。
你退休后，矿区又恢复了寂静，如果没有拉铁矿石的机车每天轰隆隆地穿梭往来，开山的炮声定时响起，矿区真得是沉寂无声。
记得那是个秋日的周末，我走进你的惜墨斋，阳光正从大玻璃窗透进来，案台上洒满阳光。纸砚笔墨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一次，我遇到了你。退休后，你把自己全天候的交给了笔墨。你给我泡了一杯菊花茶，讲起你的笔墨人生。你说年轻时练书法，寒冬腊月也守在桌前，家里没有暖气，砚台里的墨冻了，就用哈气暖开，再接着写。你指着墙上一幅《兰亭序》摹本说，你不记得自己写了多少遍。
我去惜墨斋，并非只为见到你，我其实是为欣赏那些书法作品散发出来的文人气息。转一圈即欣赏字，也默默诵读里面的诗词感赋。记得你写的最多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有几次我也想学书法，因为那白纸黑字让我痴迷。我知道这并非短时间可以出成果的，那些有大成就的书法家大部分都有童子功。
我也临过帖，僵硬的手指握着笔，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你教我“藏锋”——笔尖要收得住力道，就像人遇事要沉得住气。你说写“一”字最见功夫，起笔要稳，行笔要匀，收笔要净，不能急着赶下一笔，就像过日子，得一步一步踩实了。我写“坚韧”二字时频频出错，墨汁在纸上晕成一团污痕。你拿起笔，重新写了一遍。“坚”字横画厚重，“韧”字撇捺舒展，像是在告诉我，坚定与柔韧本就该并存。
最难忘的是那年深冬，暖气刚好，惜墨斋里暖意融融的，你正写春联。案台上放了几幅写好的，你说：练字要有恒心，坚持数年，必有成果。
我没有恒心，也没有耐心自然写不好。只能求来几幅别人的作品悬挂起来，点缀门面。闻着墨香，看着铁划银钩龙腾虎跃的字感觉暖融融，墨香缭绕，一室芬芳，润泽我春夏秋冬的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每次去商城购物，我必是去惜墨斋转一转。你退休后，在书法工作室待的时间多些。更多的时候看见你在写字，偶尔也有三、两个文朋好喝茶闲聊，切磋诗词书法。感觉你依然精神矍铄，悬腕濡墨、挥洒自如。依旧每天临帖。你会给我看新写的字，说书法离不开“稳”“静”二字，心要静，手要稳。你送给我一幅立轴，书写的是李白的五言律诗：
《秋登宣城谢朓北楼》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我赏读那诗和书法，心里竞品出几分寒凉。岁月寒暑，秋色苍茫，梧桐叶落，或许心也惆怅。人到晚年文朋诗友半凋零，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少。你的笔力虽不如从前遒劲，却多了几分岁月的温润。你说：字如其人，不管走多远，别丢了骨子里的那股劲。是的，那叫风骨。
那幅字挂在我的客厅里多年，每次心情烦躁时，抬头望见它，心里就多了几分静气。想起笔墨飘香的惜墨斋，就想起了你笔墨滋养出的儒雅。我渐渐明白，书法，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像握笔一样沉稳，像行笔一样从容，像收笔一样干净。
最后一次看见你，是在一个大型购物广场。你看上去有几分落寞的样子，显示出一些老态。曾经挺拔高大的身躯弯了下来。
惜墨斋什么时候消失的我并不知道，在你去世后其实还存在了一段时间。还有人进进出出，你的书法作品还都完好无损的挂在那里。我偶尔还去转一转。墨香气息还飘荡在那个房间。走过路过仿佛又闻到了那熟悉的清馨，混着茶水的芬芳，在岁月里静静流淌。
原来有些交往，就像上好的墨汁，初闻是清苦的香，久了，便浸润在过往的日子里，成了最温润的色彩，在回眸中依然有几缕芬芳缭绕。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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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8条）
矿区不但有矿石，还有诗书雅韵；老来挥豪泼墨，字里行间透着儒雅！带领贤者同行，出英才，更出墨宝！真贤者也！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点评留香，祝福冬日吉祥。
深情回眸的文字，字里行间弥漫墨香书香，将岁月、人生、相遇、相知的沉香灵动深邃呈现，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回望那些浸润着笔墨书香的陈年往事，文朋诗友的真诚，善良，纯净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怡情勾勒著书香，雅兴吟风赋韵章。
珠玉丹毫游画境，圣云妙手点苍茫。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老师赐玉添香，祝福冬日快乐安康。
淡淡的文字，淡淡的情思！喜读这样的文章，淡雅，有回甘！
@鸣虫：谢谢赏读，祝福吉祥安康。
用第二人称书写，好像一直在和书写对象进行深情的对话。[赞][赞][赞]
@轻品慢尝：谢谢老师来访点评，祝福冬日吉祥安康。
你笔下的这位先生，很像古代儒雅的大将军，既能轰轰烈列的干一番事业，也能留下水墨丹青的余香。
@四格格：谢谢点评留香，祝福快乐安康。
矿区举办文化艺术节，应该是很早的事情吧。当一切向钱看，就很难有人组织这种活动。
老师对书法的热爱，理解让我敬佩。为你点赞。
@地质之花：谢谢徐大姐赏读送暖，祝福冬日吉祥。
看到最后，不禁心怀惆怅。那个曾经给予你文化熏陶和精神引领的人走了，和他有关的物件也在渐渐消失，内心一定会产生深深的失落。
@难诉相思：谢谢深度点评送暖，人生来来往往，去留顺其自然。
文人交往，情深意长。
@一池烟雨：秀才人情纸一张，所谓交往就是书法几张，诗几首。君子之交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