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记:移风易俗,也该对得起做人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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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走了。”上个星期五下午妻子从老家打来电话。儿子上班,孙子上学,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我们星期六上午从苏州打了一辆长途“专滴”车,行程550里,下午两点赶到设在大丰舅老爷家的灵堂。

三时整,第一场“铸金缸”活动开启。身穿赭色僧袍的“师傅”手执法器,念念有词间,要求我和另一位“师傅”搭一只陶瓷缸到附近麦田里去。我的任务是从一桶泥巴里捞上一把粘在干草上,然后由“师傅”完成全过程。据称,这只缸便是后来用于烧纸钱的容器,至关老太太后人发财。

星期天下午的“烧寿纸”又是一场重要活动。近三十号后辈跪在灵堂的水泥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和尚胸前挂着扩音器,经文唱得像山歌,我们虔诚地聆听着,随后反复跪倒、起立,视线掠过供桌上岳母的遗像——她笑容慈祥,仿佛在看一群闹哄哄的孩子。大捆的寿纸在火盆里蜷成灰烬,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混着和尚的歌声,飘出灵堂,飘向远处的麦田。这场仪式耗了近两个小时。

仪式散场时,暮色已经漫上来。舅老爷家的几间屋子里挤着人,都是远方的亲戚。厨房里,请来的“家宴班子”在逼仄的空间里制作晚餐,菜香混着纸钱味,怪异得让人反胃。我大概懂了,晚上吃这个。住宿嘛,舅老爷家平时人脉淡,想把一众亲戚安排到邻居家借宿,肯定开不了口,那就必定是在家中有限的几张床上轮流休息了。我拍了拍妻子的肩,说我去大丰酒店休息一会儿,明早赶过来,她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当晚,这里还举行了一场文艺活动,请了个乡间艺人团队在灵堂门前唱了近两小时,很是热闹。我没有看到这个场面,是孙宝告诉我的。那夜,他爸开车带他去大丰港一家宾馆休息了几小时。

约好的车子凌晨一小半从小城出发,我按约定时间赶赴灵堂陪护哭哭啼啼的妻子,为岳母守了个把小时灵。妻告诉我,妈妈是昏迷了45小时后才走的,没有痛苦但似有数,临了,还流下两滴清泪。我说,妈妈很了不起,九十高寿,无痛苦离去,这是少有的大德之人才享有的善终呢。

出殡的号令在凌晨三点多响起。“跪——起”“跪——起”,和尚的口令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腿上。我记不清跪了多少次,只觉得膝盖已经麻木。四点整,车队往殡仪馆开,按“师傅”指定,我坐在主灵车靠窗边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沓纸钱,按规矩从窗口一路往外撒。黄纸飘落在冰冷的路面上,像极了生命里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

四点四十五分,我们到达目的地。不算最早,前面已有两户丧家在等候。五点,殡仪馆的铁门才缓缓打开。大厅里灯火通明,近百人干坐着,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沉默。六点了,迟迟没人通知我们去见岳母最后一面举行告别仪式,却有声音喊我们上车。

上车了,但见大舅老爷端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我愣住了——骨灰盒呢?有人示意,那个装着岳母骨灰的盒子,正放在副驾和司机身后的发动机盖上,孤零零的,连块绒布或绸布都没盖。“那是你们的妈妈呀!”我攥紧拳头声音发颤,“长子捧着,其他子女围守着这才叫亲情!万一急刹车……”话没说完,妻子的手捂住了我的嘴,眼里满是哀求,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还好,一路平安。早晨七点钟的墓地浸在寒风里,岳母的骨灰盒被放进岳父墓里预留的位置,我们跟着“师傅”的号令磕头,额头碰到冰冷的地上,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老人真的不在了。人生苦短,草木一秋,原来一个鲜活的生命,最终只化作一抔骨灰,一方石碑。

重回灵堂后发生的事,又把我惊得目瞪口呆。有人拉着我跟着队伍往先前“铸金缸”的麦田里走,那里架起了火堆。“跪——磕——”随着号令,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再起身时,有人过来摘下我膀臂上绣着“孝”字的黑膀套,直接扔进火里。怎么回事?“移风易俗,现在就脱孝。”那人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僵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黑膀套的布料触感,那是对逝者的念想啊,怎么就成了该烧掉的东西?

“这是家乡的新习俗。”妻说。“什么习俗,也得征得主人同意吧,是谁同意就这么草草脱孝的?”我怒了。妻无语,只是抺泪,显然,她在两个弟弟面前没有话语权。我呢,早知那两号货色的为人,只是个碍于情面到场的旁观者,怕搅了局让妻子难受,只好装哑。

回到屋里,一盘剪成不足分帀大的云片糕摆在桌上,有人招呼着“吃块糕,步步高”。接着便有人宣告:“丧事简办,不烧七了,大家去门口吃汤圆——团团圆圆,中午在门口遮阳棚里吃正席,一次性了结。”

团团圆圆?看着供桌被撤去,遗像也被收了起来,我觉得荒谬之极。妈妈走了,哪里来的团圆?有人拉我去吃汤圆,我摇着头说“不吃”,转身进了里屋。眼前的景象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舅老爷正踩着凳子,在正堂立櫃上方贴大红的“福”字,红纸的颜色刺得我眼睛疼。下一秒,室外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窗玻璃发颤,那是办喜事才有的节奏。

我逃跑似的走出百米,想躲到另一个舅老爷家避清净。不料,刚进门,就看见女主人正往大屋正厅中央贴红纸福字,随后手里的扫帚抡得飞快,扫起地上的尘土。紧接着,门口也响起了鞭炮声,和远处的声响凑成一片,热闹得令人窒息。

受不了这番刺激,我摸出手机呼叫滴滴车。万幸,附近工业园有个下夜班的职工接了单。五分钟后,汽车停在门口路边,我胸口发痛,几乎是爬上去的。白幡被撤下、红福字贴起来的场景在我脑中闪现,仿佛这场丧事、那位老人,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苏北平原的凉意。我摸了摸右臂膀,那里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孝章的温度,又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人在做,天在看。妈妈,在您一众孩子中,我虽算不上孝顺女婿,但我还不至于视你的离开为自己的解脱而庆幸,也没指望您在天上给我带来“步步高”,更不会麻木到欢天喜地放鞭炮。妈妈,以后我会和您女儿一起来墓地祭扫的,至于您曾经的那个家,我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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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5年12月2日 下午7:50

    你岳母九十高龄寿星驾鹤西天,一路走好,你们节哀顺变。有许多地方的习俗,九十老人的丧事不叫白事,叫红事。我妈妈94岁去世的,火化后,殡仪馆就在我妈妈的骨灰盒上盖了一块大红金丝绒,说是红事。大概你大舅二舅他们都遵循这个习俗,所以他们才会赶紧贴上大红福字,表示这是红事。你就多担当点吧,你对妈妈的哀伤放在心里,形式就随他们的心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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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品慢尝 2025年12月2日 下午8:31

    形式真的不重要,旧风俗、新风俗,也不知是怎么规制的。心里记着、念着故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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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言华语 2025年12月2日 下午8:39

    从老师的文字里见识了不同习俗的丧葬仪式。您岳母90岁高龄驾鹤西去,绝对是高寿。愿老人家一路走好,老师节哀。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5年12月2日 下午9:26

    老太太安然而去,已是修得福报。活人礼全或失礼,随他们去吧。往后的日子大家就是亲戚,可近可疏。年节打发孩子们互相看看姑姑舅舅即可。不必为些细枝末节烦心了,好好劝慰大嫂!

  • 周旭才的头像
    周旭才 2025年12月2日 下午10:49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就曾跟家人表示过,未来如果岳父岳母去世了,我是要坚持按传统的烧七来做的,不将其简化为一天就将七个七全部烧完。烧七,是有其依据的,相传人死了,灵魂在七七四十九天内决定去往何处,而烧七是对死者的供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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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瑟黎燕 2025年12月3日 上午6:27

    你的老岳母九十驾鹤西去,是高寿,多少人能活过这个岁数啊。老人家生前善良勤劳,后人青出于蓝胜于蓝,会在天堂里怡然安睡的。你与夫人对老人家的拳拳深情和孝敬,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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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诉相思 2025年12月3日 上午6:57

    晓舟老师节哀顺变,也不要怪两个舅老爷,他们也是按照当地风俗来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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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虫 2025年12月3日 上午9:09

    老太太90高寿,是有福报的。办事的方式方法各不相同,但还是应该有规矩遵循才好,不违规,不逾矩,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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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质之花 2025年12月3日 下午1:54

    晓舟老师作为女婿,对岳母也是尽责了。别人怎么做,只能是自己修自己,管不了就放下。
    自古就有红白喜事之说,都说九十以上的老人去世是喜丧,但我还是觉得怎么也喜不起来。
    我父亲九十九岁高龄离世,现在已经半年,我还是无法走出悲痛。我只能把过去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以此怀念老人家。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5年12月3日 下午3:10

    感动人心的精品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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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厚 2025年12月5日 下午9:27

    老太太高寿没有痛苦走的,是她的福气,也是子女的福气。丧事简办现在很多,但殡仪馆的告别仪式没人简的,儿子不捧母亲的骨灰盒也没见过。老人在家在,老人不在了也就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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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品红 2025年12月7日 下午7:53

    现在各地风俗都不一样,移风易俗是好事,但是像这样的操作还真是让人难以接受!您岳母离世,请老师节哀!老师作为女婿很尽责,已经做的很好了!愿您岳母一路走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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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月 2025年12月7日 下午8:08

    老太太寿高德厚,一定不会计较这些所谓的“新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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