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约莫五岁那年,我记住了一个词语——“迷信”。当时我并不解其意,只是觉得新鲜而已。这个新鲜词汇能在我小小的脑瓜里留下深刻印象,源于我亲眼目睹的一桩社员间的口舌纷争。
记得那是一个暮春时节的午后,我和妹妹随母亲前往一处名为“三王爷庙”的地方干活。那时,妹妹已满两岁半,能跟在我身后到处跑了。当日在那里干活的多是我们生产队的女社员,男社员好像只有队长老骚伯和一个叫“大高坨”孤老头。快六十岁的“大高坨”,姓吴,其大号叫什么我并不知晓。因其个子超过一米八,在干活的社员中显得格外突出,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故而人们都叫他“大高坨”。
那天,老骚伯带领着女社员们用铁锨掘地,“大高坨”则手持一把铁耙,在众人掘过的地上来回耙拉,平整地面。我们七八个小孩子则在一旁嬉戏玩耍。
五十来岁的老骚伯站在地头,先是叹口气,说这块“鸡狗地”满是破砖烂瓦和碎骨头,不长庄稼;又说学大寨赶大寨,一定要把这块地彻底改造好;还提到大寨能把“七沟八梁一面坡”都整治好了,咱这二亩地自然不在话下。那时我年幼无知,对老骚伯说的“鸡狗地”根本理解不了,还傻傻地在地里寻找鸡和狗。
只见老骚伯用铁锨示范着继续说:“大伙儿都得掏真劲儿啊!瞧见没?像我这样,尽量掘深些,把土里的碎砖蛋子、瓦茬片子和烂骨头都翻出来。”他又朝着不远处挥动铁耙的“大高坨”嚷道,“我说高个的!”——他总是这样称呼“大高坨”。
正弯腰干活的“大高坨”听到队长招呼,马上直起身子问道:“队长有何吩咐?”
老骚伯说:“我是说,你也要着点真儿!你那铁耙要像篦梳篦头发那样,把俺们费力八叉翻出的这些碎砖烂骨头都篦出来,不然咱这地还是不能种啊!”
“大高坨”俏皮地回了一句:“得令哦!”便又哈腰干起活来。
人们开始掘地。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这活儿简直没法干,下不去铁锨啊,‘咔嚓咔嚓’的净是碎砖头和烂骨头,怎么会这么多呦?”
老骚伯指着“大高坨”说:“咱这些人中,能说清这个事儿的,也就是高个的啦!”
“大高坨”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他停住耙地,直起腰身,指指脚下说:“这地儿不是叫‘三王爷庙’吗?听俺爹说他小时候这座庙里有四五个住庙和尚,香火还挺旺呐!只是渐渐就衰败了,慢慢地断了香火,和尚也不见了踪影。后来庙顶也坍塌了,山门和围墙也倒了,只剩些残垣断壁。到我小时候,这里便成了乱葬岗。但却很少葬埋成年人,大都是早夭的孩子。”他用脚踢了踢被他搂在一处的烂骨头,又说,“看这些手指骨、脚趾骨,还有这些上下肢的骨头,都是几岁、十几岁的孩子,几乎没有大人的。”……
那天,我们一帮孩子玩的游戏也不一样。我、小久、小四等几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学十几岁大的孩子那样玩撞拐。我们各自搬起一条腿蜷曲成三角状,横在另一条腿膝盖处,单腿站立,用蜷曲腿的膝盖撞向对方。由于我们都太小,玩这样的游戏很是吃力,往往是对方还没有撞过来,自己就先跌倒在地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嘻嘻哈哈,玩得十分投入,个个都汗流浃背,弄得泥头鬼脸。几个女孩子则在旁边安静地玩抓子儿的游戏。
就在我们玩得忘乎所以之际,不知谁嚷了一声:“呀!那么多骨头哎!”这声惊呼,让我们都停住了玩耍,眼睛齐刷刷望向了大人们干活的那片地。只见地边处砖头和骨头被“大高坨”分成了两堆,那骨头堆明显比砖头堆大好多。我们远远望着那一堆骨头,没人敢靠近。因为那些骨头里不仅有弯曲的白森森的肋骨,还有破碎的骷髅头骨,既恶心又吓人。
“大高坨”看到我们这帮孩子被他搂出的那堆骨头吸引住了,不无得意地说:“我说的没错吧?这些骨头都是你们这样岁数的,五六岁、六七岁,还有更小的。”说着,他把铁耙扔到地上,从骨头堆里拿起一根一拃来长小腿骨,对我和小久招手说,“过来!过来!不信你俩比比,这根就是你们这岁数的!”一听这话,我和小久心里一惊,撒腿跑出去老远,嘻嘻笑着说:“吓死俺们啦,俺们可不比!”
看我们俩跑远了,“大高坨”还不死心,他迈开大长腿,朝我俩走来。我俩转身跑得更远了。“大高坨”见我俩根本不听他的话,便停在了几个女孩子的跟前,指着一个叫秀玉的说:“俩小子跑了,你来比一下,看我说得对不对!”说着,把那截小腿骨就往秀玉的小腿上按。那秀玉一脸惊恐,扭身想挣脱,却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同时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嚎。
不远处掘地的社员们全停住了干活,抬头望向这边。就见秀玉的娘、那个四十多岁的叫鸾的女社员飞快地跑向自己的闺女,猫腰一把将秀玉揽在怀里,冲“大高坨”吼道:“你个该死的‘大高坨’!俺孩子玩得好好的你吓唬她揍啥?你这是干的人事儿吗?”
“大高坨”一脸无辜的样子,手里拿着那根小腿骨,嗫嚅道:“就是想比比这骨头是不是他们这个年龄的,我怎么就该死了?这怎么就不是人事儿了?”
秀玉见娘前来保护自己,哭得更响了。秀玉娘“呼”地站起身,指着“大高坨”厉声骂道:“你个老绝户头子,就是该死!俺闺女碍着你啦?你不好好干活,用那脏东西往俺们身上比划,晦气不晦气?恶心不恶心?你这干的就不是人事儿!”秀玉娘边说边凑到“大高坨”跟前,手几乎指到“大高坨”的脑门,嘴里的口水也几乎喷到“大高坨”脸上。
看事情闹大了,队长老骚伯赶忙冲到两人之间,说:“行了行了,快打住吧!别没完没了的。”扭头朝秀玉娘说,“你去哄哄孩子,别让她啼哭了。”又扭向“大高坨”,“高个的,这事儿怨你!你说你耙你的地就行了,干嘛成心吓唬孩子!”
“大高坨”对队长的话不认可,梗着脖子道:“这怎么能叫成心吓唬呢?我就是比比,看是不是她这样大孩子的骨头。”又抬手指着秀玉娘,“她说晦气、恶心,这难不成比茅坑里的大粪还恶心?这骨头弄碎了就是上好的肥料,比大粪干净多了!”
“大高坨”的话,把秀玉娘的火气一下子又勾起了,她一把将队长老骚伯拉开,“腾”地窜到“大高坨”面前,吼叫道:“这烂骨头干净,你吃下去!你吃啊!你倒是吃啊!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她指指脚下,“这是哪儿?是老庙底子、乱葬岗子!多不干净的地方!你拿根死人骨头往俺闺女身上比划,我告诉你,俺闺女要是有个一差二错、三长两短的,我砸了你的锅,倒了你的灶,点了你的房子,毁了你的王八窝,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秀玉娘撒泼般的谩骂,“大高坨”急了,他摇晃着高高的个子,伸出长长的胳膊,指点着秀玉娘说:“这一截小骨头就能让你家闺女一差二错三长两短喽?你这是迷信,纯粹是迷信!我不跟你计较,你头发长见识短!”
秀玉娘一蹦老高地回应道:“我就是迷信了,你个老不死的,管的着吗?”
队长老骚伯大声喝到:“高个的,今儿个这事儿是你不对,道个歉算了!你俩谁也不许再吵吵了,咱们还得干活呢!”
早已围过来的社员们也七嘴八舌地埋怨起“大高坨”。有的说:“那么大岁数了,一点也不持重!”有的说:“一个孤老头子不怕倒霉背运,人家小闺女架不住你拿死人骨头吓唬啊!”也有的说:“这年头也别不信邪,这乱葬岗子就不是干净地儿,得有点敬畏之心,不然容易招惹到脏东西!”马上有人接茬说:“就是就是,那神啊鬼的都在暗处,难说不给人带来祸殃啊!”……
见大伙都指责自己,“大高坨”的脸变得涨红起来。他把手里的那根小腿骨“啪”地扔到地上,搓搓两手,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队长老骚伯一脸严肃地冲“大高坨”说:“我说,高个的!你说句道歉的话,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咱们接着干活!”
大家纷纷劝道,你就说句道歉话吧,又短不了什么!
就见“大高坨”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一脸的不情愿和意难平。他沉默移时,点点头,说:“得啦,俺道歉!今儿个不该用人骨头逗孩子,把孩子吓啼哭了。以后咱改,不会再有这事!”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盯着秀玉娘看了一眼,又用手指点着眼前的社员们,声音突然激昂起来,“一个承认自己就是迷信,你们这些人七嘴八舌指责我的话里也都透着迷信。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大字不识一个,就一‘睁眼瞎’,可咱不迷信!难道说是我错了?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共产党领导农民……打倒迷信鬼神,……是伟大的胜利!”他一指秀玉娘,又指指社员们,“你们迷信,还拿着不是当理说,是顽固不化还是搞思想复辟?这里不能讲理,要不咱就去大队评评理去!”
因我当时年龄太小,“大高坨”说的话我实在记不全了,只能用省略号替代。
“大高坨”一阵机关枪似的话语,让众人一下子愣住了,都哑巴般呆呆地望着他。队长老骚伯一脸惊异,眨巴着眼睛看着“大高坨”,半晌才弱弱地问了一句:“高个的,你刚才说的是伟人语录?”
“大高坨”有些高傲地乜斜大伙一眼,说:“那当然,错一句话、一个词,我甘当现行反革命!”
社员们依然沉默着不再说话。队长老骚伯大声咳嗽一下,说:“好了好了,咱们都不迷信!都不迷信!高个的道过歉了,大家干活吧!干活吧!”
人们“呼啦”一声各自归位,开始掘地。“大高坨”也抄起铁耙又耙起地来。这时,秀玉娘突然背起秀玉,拉着自己的铁锨,冲队长嚷道:“队长啊,俺闺女吓着了,犯困,俺带她回家休息。今儿个的工分,不许少俺一分!扣掉‘大高坨’的给俺补上就行了!”说着,头也不回,径自走了……
那天接下来的事情,我都忘记了。只记得晚上吃饭时,我突然想起了“迷信”那个词,问父母:“什么是迷信啊?”父母一脸发蒙地看了我半天,母亲笑了,说:“你还记着后晌他们打嘴仗说的话呢?”
我点点头。母亲说:“让你爹给你说。”
爹仰着头想了想,说:“迷信嘛,就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一些个习惯啊、说法啊什么的,人们都认可,都照着去做。明白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说:“不明白。”我又疑惑地看向母亲,问,“娘,你说。”
母亲没说话,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我。想了一会儿,母亲说:“迷信啊,就是认为这世界上有神仙鬼怪什么的。”
我问:“可是……可是……那……那难道没有神仙鬼怪吗?人们不是都说有吗?迷信,不是要被打倒吗?”
母亲不知如何回答我,只是笑而不语。父亲拍拍我的肩,说:“先吃饭先吃饭!这事儿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一直到我读小学三年级时,学会了查字典,才完全了解了“迷信”一词的含义:1、相信神灵鬼怪等超自然的东西存在。2、泛指盲目地信仰崇拜。又过了很多年,我突然想起了“大高坨”当初说的我只记住几个主要词的那段语录,便根据那几个关键词,查找伟人著作,还真的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找到了,原文是:共产党领导农民打倒地主阶级,打倒封建势力,打倒迷信鬼神,这是好事情,是伟大的胜利!
那个年代,文盲农民里的“大高坨”也算是高人啊!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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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2条)
讲实话也要讲时宜,随便讲些不招人听的也不行。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啊,招人讨厌的事少做!感谢美评,祝好!
”共产党领导农民打倒地主阶级,打倒封建势力,打倒迷信鬼神,这是好事情,是伟大的胜利!”
学习毛著,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砥砺奋进向未来!
@阳光笙箫支剑笙:总喊破除迷信,但其实迷信根本没断过[微笑]
感谢支老师美评,祝好!
读你的文章,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有一次和AI讨论迷信。
我:我的理解,“迷”就是迷惑不解,不明白。“信”就是相信。也就是说,一件事,或者是一种理论、一种说法,在还没有搞清楚的时候就信了。我这样理解对吗?
AI:你的理解非常准确且抓住了关键!从本质上来说,“迷”体现的就是面对事物时那种困惑、不清晰、不明就里的状态,而“信”则是不加深入探究就选择相信的行为。
你描述的这种“在还没有搞清楚的时候就信了”的情况,正是迷信的一个典型特征。很多时候,人们因为缺乏相关知识、受到传统观念影响、或者出于寻求心理安慰等原因,在面对一些无法用现有知识解释的现象、说法时,没有经过理性思考和科学验证,就轻易地选择了相信,这其实就陷入了迷信的范畴。
这种理解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识别生活中的迷信现象,避免被一些没有科学依据的说法或行为所误导。
@梦菊:哈哈,这AI蛮有趣的。感谢您大段美评,祝好!
人们心目中有些忌讳的事,其实也算不上是迷信。这个高老头确实有些过份了,把小女孩吓哭了,总不是好事,说声对不起就行了。
@四格格:就是,太招人厌了。感谢美评,祝好!
鸣虫灵动鲜活的文字,如一幅幅画面,将那年那月的情境声情并茂呈现,引人注目,令人回味无穷。
@锦瑟黎燕:感谢美评鼓励,祝好!
看来这个“大高坨”肚里是有点墨水的,否则哪里背得出整段的毛主席语录。
@难诉相思:最起码这是个记性好的人,能记住伟人语录,关键时候能用上[微笑]
感谢美评,祝好!
写得真好,尤其是里面的学习大寨干活那一个场景描写,如临其境,如闻其声,嚷嚷声,笑声,哭声,叫骂声,训斥声,道歉声,老师的文笔老辣厉害,学习啦!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李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那时候村子里有一些光棍汉,没事跟形势,讲死理,也闹出不少笑话。这个高老头总之就是个半吊子。
@惑矣:哈哈,真是的,大高坨就是个半吊子、没正行的老头。感谢美评,祝好!
好一幅乡村浮世绘,人和事描绘得活灵活现,好手笔。人总有认知的局限,不知道的,常常就要迷信不可知的力量。即使科学也不能完全破除迷信。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把乱葬岗改造成良田,也就是那个年代才有的故事。那时候乱葬岗也没有经过消毒,会不会有些病毒被翻了出来。
对于迷信,我认为有些诡异的事情,是现在都无法用科学解释,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相信都不行。
我领会毛爷爷的教导,应该是让我们不要被一些人为的谎言迷惑。
@地质之花: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真佩服鸣虫老师超强的记忆力,5岁时事情记得如此清晰。劳动的场景、小朋友玩的场景、“大高坨“和 秀玉娘争吵的场景活灵活现。“大高坨“不识字也能背毛主席语录,还真不简单。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鼓励,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