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蓦然回首，我的童年岁月，竟已悄然过去了半个世纪之久。那时所历之事，大多已如轻烟般随风飘散，淡忘无痕。但也有一些零星往事，深深镌刻于脑海之中，历久弥新、终生难忘。现在追忆几段那个懵懂时代的模糊经历，非为别故，只为打捞那些遗落在时光深处的闪光碎片，作为记忆的残章，为稍显平淡的老年生活增添一抹亮色。
一
已经记不清那是我三岁还是四岁时的事了，只记得是在一个谷穗低垂、高粱晒红米的秋季。
那时，小我两岁的妹妹尚未断奶，好像也没有学会走路。我年龄太小，无力照看妹妹。父母要在生产队劳作挣工分。生产队体恤我们家，给母亲安排了在村边看护谷子地的活计。那活计很轻松，只需围着一块即将收割的谷子地来回巡视，驱赶那些啄食谷粒的麻雀。这样，母亲既能照料我们兄妹俩，还能挣得每日的八分工。于是，那段时间，每日早饭和午饭后，母亲怀抱妹妹，我牵着母亲的衣襟，从小白河底那道窄窄的土堰上走过，前往村东边为生产队看护谷子地。
印象中，那是一个雨过天晴的上午，阳光白亮得刺眼，晒得人脸皮发麻。谷子地旁边，是一块棒子地。见我晒得满头满脸的汗水，母亲便把几棵高高的棒子秸顶端拢在一起，用长长的棒子叶扎紧，再把一件褂子披在棒子秸上，为我搭建了一处简易的“遮阳棚”。我站在那个阴影处，虽然避免了阳光的照射，但湿热的空气依然让我感到难受。母亲戴着一顶宽沿麦秸草帽，抱着妹妹围着谷子地转了一圈，回到“遮阳棚”处，看到我坐在地上打盹，赶忙唤醒我说：“地上湿漉漉的，哪能直接坐着，会受潮闹病的！”
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又开始嚷嚷着口渴，要喝水。母亲望向不远的两间土坯房，说：“跟我来，咱到你雅芝奶奶家去喝水！”于是，我跟着母亲朝雅芝奶奶家走去。
那两间土坯房，连同一个不大的、同样是用土坯垒成的小院，就是雅芝奶奶的家。自打我跟随着母亲看护谷子地以来，已经有过两次到她家喝水的经历。她家里只有她和老伴两个人，没有孩子。五十来岁的她患哮喘病，很少到队里劳作。她老伴是个泥水把式，会盖房垒墙，经常给别人家帮忙，平日里则天天到队里干活挣工分。生产队的人们给她的老伴叫边老二，给她则叫边老二家的。母亲第一次带我去她家喝水时，叫她雅芝婶子，让我叫她奶奶。
我们很快就到了雅芝奶奶的小院。进了院门，母亲大声问：“雅芝婶子在家吗？”
身材矮小、脸庞瘦削的雅芝奶奶，闻声从屋里迎了出来。她脑后梳着一个圆圆的发纂，上身穿一件黑色粗布斜襟大褂，下身穿一条黑色粗布缅裆裤子，裤脚打着绑腿，那双半大不小的解放脚上，是同样黑色的粗布圆口鞋。因她的腰弯得厉害，个子显得越发矮小。就听她笑吟吟地说：“在呢在呢，快进屋吧！”
我母亲说：“天一放晴，就这么热！孩子嚷口渴了，又来你家讨口水喝。”
雅芝奶奶拉住我的手，边往屋里走边说：“正是高粱晒红米的当口儿，那日头不出来发威，庄稼熟不了啊！”低下头朝我问，“喝凉水还是热水？”
“凉水就行！”母亲回道。
雅芝奶奶领着我进了堂屋，直奔水瓮，抄起水瓢舀出半瓢水，说：“我给你端着，你慢慢喝，不要呛着，啊！”那声音让我感到慈祥又亲切。
那之后母亲和雅芝奶奶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了。等我又有了清醒的意识，发现正躺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睡觉。我心中惊骇，猛地坐起，大声呼喊娘，只喊了一声，就大哭起来。雅芝奶奶从堂屋进来，说：“孩儿啊，别啼哭，你是在俺家炕上睡觉呢！”上前掀开搭在我身上的夹被，牵着我的手让我下了炕。我心中的惊骇仍未消散，依然哭个不停。雅芝奶奶用自己的衣服袖子给我擦着眼泪，说，“孩儿啊，咱是大小伙子了，再啼哭就是没出息！你娘抱着妹妹在南边看谷子地，你走几步道就能找到。”
但不知为何，我的哭声依然停不下来。雅芝奶奶立在当屋，有些无措。她左右环顾，似是在想办法，小声嘟囔道：“哎呀！实在给你找不出好玩的东西。”搓搓手，又皱眉想了想，一拍自己的膝盖，说，“孩儿啊，我猜你是饿了，奶奶给你拿饽饽吃，好不好？”
一听这话，我立刻感到自己真的饿了，马上止住哭声，点了点头。
雅芝奶奶把我领到堂屋，在一个从屋顶垂下的长长的带钩的木杆上，摘下一个红荆条编的篮子，放在案台上。我看到那篮子里有两张不大的烙饼。那饼显然是高粱面的，黑红黑红的。就见雅芝奶奶拿起一张饼，对折后撕开，扔回一半。她手里拿着半张饼不动了，似在犹豫。略一迟疑，把手里的半张饼再对折，又撕下一半扔回篮子里。然后，拉过一个黑釉瓷罐，用筷子从里面挑出一些白色东西抹到饼上，说：“这是猪油，可香啦！”把瓷罐放回去，又拉出一个瓦坛，同样用筷子挑出一些黑色东西涂抹在那层猪油上，说，“这是大酱，咸滋滋的，吃在嘴里，可有滋味了！”
雅芝奶奶拿着那块抹有猪油、大酱的巴掌大的烙饼，并没有递到我手里，而是看着我说：“孩儿啊，奶奶走路就喘，你自己去找你娘和妹妹吧！能不能找到？”
我点点头说：“能！”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块烙饼，恨不能马上吃到嘴里。我一脸的馋相早已被雅芝奶奶看破，可她并不着急，嘱咐道：“你是听话的好孩子。答应我，这饽饽你拿着先不吃，等到见着你娘，跟她说这是奶奶给的抹着猪油、大酱的饽饽，你再吃，好不好？”
我真得有些急不可待了。但奶奶夸我是听话的好孩子，我便下定决心，按她说的见到母亲后再吃那诱人的烙饼。我咽下一口唾液，使劲点点头，保证道：“行，奶奶，我见到俺娘再吃！”
接过那块烙饼，我一路小跑着去找母亲了……
一晃快60年了，雅芝奶奶和她那块抹着猪油、大酱的高粱面烙饼，一直让我难以忘怀。我常常想，在那个物质贫乏、人人都吃不饱饭的年代，雅芝奶奶能把她家最好的吃食分享给我这个小孩子，实在是难能可贵！用现在的眼光看，或许雅芝奶奶的表现不够大气，甚至还有一点故意卖好的小心思，但这些真的不算什么。在那样惨淡的光景里，我通过那块不大的抹着猪油、大酱的烙饼，看到了人性中善良的底色，那底色足以温暖我一生……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98710
评论列表（22条）
一个善良的人，尽管她没做啥大事，依然是高尚的人，闪烁着人性的光芒！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美评，祝好！
深情回望，童年往事，灵动抒写，饱满爱与温暖的细节与情境熠熠生辉，光照人心。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现在追忆几段那个懵懂时代的模糊经历，非为别故，只为打捞那些遗落在时光深处的闪光碎片，作为记忆的残章，为稍显平淡的老年生活增添一抹亮色。” [赞][赞][赞] 深有同感，这就是回忆童年往事的意义和价值。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祝好！
很温馨的童年往事，在吃不饱肚子的年代，雅芝奶奶的朴实、善良和一小块烙饼是记忆的亮点，弥足珍贵。
@雨凌：所言极是！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我也觉得记忆中的事越来越少，真如文中所写，剩下的都是残章碎片了。那时候的一块饼无比宝贵。我记得我踮起脚尖瞧我大娘锅里煮的红薯，大娘就哄我走，说去你奶奶那屋吧，奶奶有好吃的。大约1970年。
@惑矣：相同的经历，相同的记忆。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你们那儿是贫穷地区。
我们这儿还好。除了六十年代最初3年，之后就可以吃饱了。
我们村离县城近，是蔬菜区。记得那时候吃食堂，每个成人每天定量5两。我妈把从食堂里打回的玉米面窝头掰碎了，和些萝卜丝调成糊嘟，当时能饱肚，只是到不了下个饭点就饿了。
好在不缺瓜果蔬菜。反正人人都是贼。
那时有自留地，人们又去开垦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地。这样，吃好保证不了。吃饱还是可以的。
@梦菊：是啊，那时不同地域，差别还是很大的。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尽管雅芝奶奶有点小心思，希望她对你的好意让家长知晓，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情有可原，毕竟她是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来给你的，非常不容易。你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难诉相思：在那个年代，能如此就是了不起的人啊！感谢院长美评，祝好！
乍看雅芝奶奶是有点不大气，但往深里想，她是要让你妈妈知道，她疼你、愿意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吃，是因为在她的心目中，是很看重你的。
@四格格：您说的很有道理！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美丽的回忆！美好的文字！[花][花][花]
@一品红：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看到雅芝奶奶那块饼，我真得感到自己非常非常幸运。我小时候跟着父母在新疆建设兵团，那里又是新疆小麦的主产地，我就没有挨饿的记忆，天天吃的是白面馒头、面条，改善生活是饺子、油饼。回到济南，才见到窝窝头、地瓜、大米、小米，可这都成了我的最爱。工作后在外号地主队的地质队，更是天天与鸡蛋，肉为伴。
那一次在文字之友，阿明老师出题目，让写一篇最爱的美食，我想来想去，想起地瓜煮面条。今天这篇回忆也应该是记忆里的美食，尽管它只是一块高粱面饼。
@地质之花：您小时候的生活真令人羡慕[赞]生活困难时期，人们是很艰难的。好在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儿时的往事，在作家的笔下，既真实又生动。一件往事，雅芝奶奶给的那块抹着猪油、大酱的高粱面烙饼，折射的是那个年代农民的朴实善良和邻里关系的亲密。一个生产队的社员之间，辈分如同亲戚般传下来不乱。我很小的时候，很多小玩伴的父母都叫我小弟，我很不理解，回去问母亲，母亲笑着说，我们家到这块土地的时间最早，辈分就高了。
@诚厚：乡村的辈分一般来说是很严格的，体现的是那种朴实、亲密的乡人情感。感谢诚厚老师大段留评，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