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我在福建漳州，气温刚好、不热不躁。每天早晚漫步在酒店的周围。妩媚的春风含着花香，带着几分诗韵，卷着满城的柳絮直往人的衣领里钻。在陌生的街道中，我左拐右拐，拐进了一个街心公园，忽然被一片泼洒开的蓝紫色撞了满怀。那是几株蓝花楹，树高大挺拔，像一把张开的巨伞，枝桠斜斜挑向天空，竟把半条街的光影都润染成了朦胧的紫蓝色。
我被它震撼了，那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我目瞪口呆。此前我从未见过这样张扬又温柔的花。它不像玫瑰带着锋芒，也不似茉莉藏在叶间偷香，蓝花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铺满枝头。每一朵都舒展着薄如蝉翼的花瓣，瓣尖晕着浅紫，瓣根沉淀成深海的蓝，像是把暮春的晴空与黎明的紫雾都揉进了花托里。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簇，在地上投下细碎的蓝紫色光斑，走在其中竟像踩着一片流动的星河。
风一吹，整树的蓝花楹便簌簌作响，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有的落在骑车人的肩头，沾了点衣角的风尘仍不改颜色；有的坠在青石板路上，与砖缝里的青苔相映成趣；还有几朵飘进路边的老茶馆，落在盖碗茶的热气里，瞬间被染上几分烟火气。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走过，红亮的糖葫芦与蓝紫色的花影重叠，成了暮春最鲜活的配色。
我急切地想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我走近一个坐在木椅上休息的老妇，她拎着个兜子，里面装满各种青菜，我想她一定是本地人。但是，她的方言让我似懂非懂。我用手指着那几棵蓝花楹，嘴里反复说着，请教一下，它叫什么名。她说了两遍，然后，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她大概以为我已经告诉你了，你怎么还问。其实是她的发音让我不能确定是哪几个字，她把“蓝”说成“难”，我以为这花应该有个幽雅的名字。
不甘心的我又去问另一个女人，一搭话，她笑了，你是东北的。我也笑了，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她问我是那嘎达的，我报了家门，然后问她，那花叫什么名？她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才来二十多天，儿媳妇生孩子，我来侍候月子。
又说，这花真好看，在咱东北没看见过。
我举起手机，扬起脖子，翘起脚尖，想最大限度的接近那一树繁花，拍到它的花蕊，拍到花托，花瓣，拍清每一个细节。其实是不可能的，由于手机像素不高，距离又远，拍下来的都不如意。
我站在树下发呆，忽然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起脚一蹦老高。伸手去够低枝上的花。她的指尖刚碰到花瓣，就有一串花穗轻轻落在她的发间，粉白的脸蛋衬着紫蓝的花，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仙女。她的母亲笑着拿出手机拍照，镜头里，老巷、花树、孩童，都浸在这片温柔的蓝紫色里，连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蓝花楹的花期不过二十天，像一场盛大却仓促的梦。我见证了它的鼎盛，也看见了它的落英缤纷。
前日路过时还见满树紫蓝压弯枝桠，过几天便已有花瓣蜷曲着落在树根，风一吹就碎成淡紫色的絮。可正是这份短暂，才让初见的惊艳愈发刻骨铭心，也让花残的寂寥更添怅惘。它不像常青树那样长久伫立，却用尽全力在暮春里绽放，把最动人的颜色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又在无人察觉时悄悄退场。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璀璨的时刻，像蓝花楹盛放的模样，热烈却短暂。那些握不住的时光，如同凋零的花瓣，再美的姿态也留不住。我们总在拥有时习以为常，直到失去才惊觉，原来每一次盛放都是限量版的馈赠。
之后的几天，我差不多每天都找闲暇漫步在蓝花楹树下，每一次转身离开，衣角和头顶都会沾着几片半枯的蓝花楹花瓣，边缘已卷成浅褐色，手里握着几朵凋零的花朵。只有抓在手心里，我才能细细地端详它娇小玲珑的容颜。单凭这一、两朵小花，真得不足以让人惊艳，但是，就像水滴形成大海，汇成江河，它是以一种集体的合力，手挽手、心贴心，共同以密集的方式跃上枝头回馈春天的惠风和畅、细雨滋养。
临别前，我还去过那条街巷。抬头望去，那几棵蓝花楹屹立在巷口的拐角处，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一层金边，紫蓝的花簇在暮色中愈发温柔，可地面已铺了薄薄一层落英，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紫色的颜料瓶。
原来惊艳从来不是惊鸿一瞥的震撼，而是像这样，在寻常巷陌里与美好相逢，又在花开花落间读懂离别。那些惆怅不是遗憾，是提醒我记住——曾有一片蓝花楹，用整个花期，为我的岁月增添过一抹难忘的色彩，已经过去多年，翻检记忆的图片，脑海中还有它清晰的踪迹，如梦如幻。那片紫幽幽、蓝盈盈的高大挺拔的花树，巨幅油画般色彩靓丽地摇曳在记忆中，它落英缤纷，像下了一场花雨，我曾伫立树下，享受它的温馨抚慰，花香装扮了我当年还未完全消失的青春，在以后的若干年，每一次回眸，都会有诗情画意荡漾心中。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98622
评论列表（15条）
好美的摄影作品，如诗如画；好美的文字抒写，如诗如画；好美的蓝花楹，如诗如画。
@锦瑟黎燕：我喜欢紫色的花，它是冷色调的，神秘、沉静、忧郁，大概和我的性格有想通的地方。
@锦瑟黎燕：纠错，是相通
文章很美，读来心旷神怡！蓝花楹，第一次从您的文章中看到，以前没见过，更没有听说过。您的语言如诗如画，欣赏！
@鸣虫：谢谢美言点评，祝福吉祥快乐。
一片蓝花楹，用整个花期，为岁月增添一抹难忘的色彩，宁静深远、忧郁、在绝望中等待爱情等。其冷色调花朵传递出静谧与忧郁感，同时象征执着等待美好爱情的意象 。
@阳光笙箫支剑笙：紫气东来映碧天，风摇碎玉落衣衫。不同桃李争靓丽，漫洒芳英满世间。
一树繁花一树春
@王志学四连笔记：万朵紫英万朵娇
蓝色的花很少， 第一次见到您文中所记录的蓝花楹。花醉人，您的文字也醉人。
@轻品慢尝：蓝色的花的确少见，属于稀缺物种。谢谢老师美言留香。
我很好奇，在没有“识花君”的年代，您是如何了解到这种稀罕的树木叫蓝花楹的？我还真没见到过这样的树，这样的花。雨凌老师的文笔优美、诗意，读着读着，不知不觉陶醉其中。
@难诉相思：关于蓝花楹的花名，我问过导游，也上网查过。现在容易多了，拍个照片就可以点击查询。
一树令人沉醉的蓝紫！您的文字和图片都有诗的韵味，想想那一树繁花，真是一副浓艳的油画。
@惑矣：谢谢美言留香，祝福吉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