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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九）
学礼和燕清，在疫情全面放开后双双中招，相继离世，前后只隔了一个月，却跨了一个年节。两个女儿陪伴双亲走完了九十岁的漫长人生。在父亲弥留之际意识尚存的时候，雅萍给子聪打了视频，让父子俩说上几句。学礼用虚弱的却清晰的声音对子聪说：“爸爸一辈子为你骄傲。你和秀敏要好好的，全家人都要好好的。”
对千家万户来说，那是一段至暗时光。作为一校主要领导的子聪，身不由己。但他年前年后还是冒着阳的危险飞回来两趟，和妹妹们一道处理后事。在墓碑前，望着父母的遗像，子聪百感交集。那个给了他生命、给了他最深的爱同样也给了他最深的伤害的人走了。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了墓碑前的那一缕青烟。“爸爸妈妈，今后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子聪说。
从墓地出来，三兄妹去饭店吃了一顿团圆饭。他们回忆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回忆遭受父亲责骂殴打时三兄妹的抱团慰藉。子聪说：“独生子女得抑郁症的概率较高，可能是因为来自父母的压力缺了兄弟姐妹间的疏导。还是要感谢爸妈，不是只生我一个，而是生了三个，要不然我十有八九也得抑郁症了。”
雅慧说：“也要感谢父母，给了我们还算不错的基因，要不然上大学就是一句空话，更不用说当医生、当老师了，哥还是个博导呢，当年你可是连当个代课老师都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说到这里，子聪对雅慧说：“当哥的这辈子都对不起你，在中学你的成绩也是数一数二的，要是当年你不下乡，一定会考得更好。”雅慧说：“有失必有得呀，我去乡下只有区区的八个月，却计算了连续工龄，包括读书几年都算进去了，所以和同龄人相比，我的退休金可多多了。”
“还是要感谢父母，给了我们强大的内心，都有超强的抗压能力。这辈子尽管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却都挺过来了，而且都活得好好的。要是一个个都是玻璃心，那早就完了。”雅萍说。
说着说着，他们不禁都念起了父亲的好：子聪发高烧时父亲着急上火；雅慧得肾炎时父亲背着她辗转乡下看老中医；雅萍就读第一所小学时因班主任不待见帮她转学……“父亲是爱我们的，只是，他用了我们不能接受的方式方法。”雅萍感慨地说。
“的确，父母是一面镜子，给了我们前车之鉴。好在我们几个和下一代的亲子关系都很融洽，这是最值得欣慰的。”子聪说。
雅萍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问子聪：“哥你知道晓燕的近况么？”子聪有些神色黯然：“没有，分手以后，几十年里再也没有联系过。”“哥那次骨折究竟是怎么回事？跟晓燕有关吗？”在子聪的描述中姊妹俩才知道了原委，唏嘘不已。
“那嫂子知道这个人吗？”雅萍追问。“不知道，还是不告诉她了吧，再大度的人在爱情方面也是小心眼的。”“那好，我们以后在嫂子面前还是要一如既往的守口如瓶。”雅慧雅萍揶揄子聪。
“不过这些年我一直想亲自去看看晓燕，因为我欠她一个正式的道歉。”子聪若有所思地说。
时间又过去两年，子聪从领导岗位上卸任，终于无官一身轻，可以说走就走。于是，就有了国庆长假的临时起意——趁回L城之际改道去趟唐宅，这个他曾经工作生活过一年多的魂系梦绕的小村落。
然而他最想见的人，终究没能见到，只能隔空通话。
“晓燕，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子聪平复了情绪后问晓燕。
电话那一头，晓燕哽咽着说：“子聪，我想不到你会主动给我打电话。谢谢你，我好着呢！”
“秉业把你的情况略略跟我说了一下。这么多年我一直放不下你，可不敢主动联系你，毕竟我已经没有资格。我很想当面再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子聪，千万别这么说，那时我们都还年轻，凡事由不得自己。你的事我都有知道，你考上大学了，出国读博了，然后是回国当教授了。尤其是这些年，只要在网上搜索你的名字，必然会看到一些有关你的动态。我真的为你高兴，也为自己骄傲，那么优秀的你，当年曾经爱过我。”
“晓燕，别这么说，说得我无地自容。”
“这是我的真心话。只要你好，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子聪，你那年为我摔伤了脚，后来还好吗？”
“你还记挂着这事。脚伤很快好了，只是，到了阴雨天气，会有些疼，好像在提醒我不要忘了那段往事，不要忘了你对我的好。晓燕，不知我现在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子聪，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衣食无忧，孩子大了不在身边，我爸妈早两年去世了，我没了牵挂。一个人没事经常跟团旅旅游，全国各地都跑遍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都要好好的，人生苦短，善待自己。”
子聪原本想要宽慰晓燕，晓燕却反过来开导子聪，就像当年分手时那样，晓燕，永远是顾及别人感受的那个人。
自当年一别，四十八载过去，子聪对晓燕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梳长辫子的姑娘；而晓燕心目中的子聪，一定还是那个略带青涩的大男孩。或许，不见才是最好的结局呢，只要知道彼此都安好，那就足够了。
通完电话，子聪把手机还给秉业。众人接着吃喝叙旧。秉业告诉子聪，当年的社办企业在改开后走下坡路，不久便关张了。“唉，要是你当年不走，可能会有转机呢。你的脑袋瓜那么灵。”秉业说。“你的不辞而别，着实伤了好多人的心呐，包括我。”秉业又补充道。
“一直想来看看你们，却又不敢面对。我对不起大家，辜负了你们的错爱。”子聪满怀愧疚地说。“嗨，我那是说说的，大家都想着你呐，都念着你的好。”秉业赶紧宽慰子聪。
“那唐厂长后来又做啥呢？”子聪追问。“他继续做村书记，兴办了养猪场，后来又办了砖瓦厂。村里的集体经济在他手上有了很大的提高。他也算是个能人了，从部队回来做书记做了三十多年，2000年才把接力棒移交。”“现在，你也看到了，大家的生活都好了很多。”
饭后秉业一再挽留子聪住几天，说他家是别墅，宽敞得很，跟原来那个小破老宅不可同日而语了。子聪婉言谢绝，他说他还得连夜赶回L城。临行前跟他们互加了微信。“以后一定常来看我们啊，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让你住破庙了。”秉业不舍地说。
子聪说：“我一定还会再来的。等明年L城通了高铁，交通就更方便了。”他边说边上了开到跟前的滴滴车，秉业和小伙伴们的身影被甩在身后，一忽儿就无影无踪。
车窗外，夜色中的J市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那个寂寞的小村落不复存在了。子聪心底掠过一丝伤感。但一想到很快又要和雅慧雅萍见面，子聪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完）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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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6条）
这样的结局，充满了暖意。子女对父亲的理解与感恩，加深了对自己如何去爱孩子，没有缺陷的大爱有了明晰认知；子聪与晓燕的纯真情谊，令人动容。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您的评论那么暖心，同样令我动容。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多少初恋多少恨，欲语泪先流！
@王志学四连笔记：初恋总是难忘的，虽然时隔那么久。
难忘旧时光，珍惜当前与现在。
没有牵手，挚爱还在，
剪不断理还乱，时时刻刻放心上。
胸怀美好情愫在，刻骨铭心难忘怀。
砥砺奋进向未来，笑面迎接新时代！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诗意美评！
真爱，总会记得。发生过的，总会留痕。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记着曾经的搭档，扮演好当前的角色。愿岁月静好。
@梦菊：谢谢梦菊老师，您的评论如此贴切，我们都要扮演好当前的角色。
子聪与父母与晓燕从心里都达成了和解，愿他往后余生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愿千千万万个隐含了心灵创伤的家庭都能得到治愈和解。
@惑矣：是呀，相信子聪的晚年不再有心理包袱。一个人要与原生家庭达成和解，是需要勇气和努力的，子聪做到了。他也做到了对初恋的事释怀。一个人的成熟是一辈子的事。
当经历过后，所有的过往如果都能放下，唯有爱那是刻骨铭心的[赞][赞][爱心][爱心]
@解世权：谢谢世权老弟，您说的太好了。[赞]
只有失去了父母，才会想起他们的好，可惜太晚了，他们生前最想听到的一个“好”字，现在却再也听不到了。子聪应该感谢当年父亲阻挠他与晓燕，否则他哪能有现在的成就。晓燕早就放下了，子聪也应该放下了。
@四格格：谢谢格格的精美点评！一个人要与原生家庭达成和解，是需要勇气和努力的，子聪做到了。他也做到了对初恋的事释怀。一个人的成熟是一辈子的事。
自传体小说，边看边联想，朴实、亲切、感人。
@雨凌：谢谢雨凌老师，您是个联想丰富的作家。[赞][赞][赞][花][花][花]
您的小说，营造了一个充满爱意的独特环境，人物性格鲜明，各具特色。表达爱心、呈现爱意的方式方法不同，当都理解了，爱意便更加浓郁！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鼓励，写这篇小说对我来说非常艰难，因为是第一次尝试。
故事在你温润的笔端徐徐展开，有时代背景、有复杂的人性、有鲜活的个性。结局美好，所有的人都和过往和解，也和自己和解。和解但记得过往，真好，这兄妹三人有爱心、有智慧又通透！[赞][赞][赞]
@轻品慢尝：谢谢轻品老师！的确，只有和过往和解，和自己和解，珍惜当下，才能将今后的日子过好。
爱是不能忘记的！刻骨铭心。
@漫言华语：谢谢华姐！的确，爱是不能忘记的，但人要学会放下，学会释然，轻装上阵。
蒋院用倒叙的手法，讲了一个有圆满结局的完整故事。圆满结局，一是理解了父亲的深爱，原谅了父亲不能接受的爱的方式。二是子聪与初恋晓燕的通话，大家都珍惜这段恋情，晓燕“我真的为你高兴，也为自己骄傲，那么优秀的你，当年曾经爱过我。”说得很实在。互道珍重。哈哈，蒋院的作家已不是梦，祝贺！
@诚厚：诚厚老师的夸奖让我深感惭愧。此文是国庆长假后心血来潮的产物，就想着要一写为快，但真正开始写了，便觉得有太多的难处。磕磕绊绊写了一个多月总算大功告成，但自己觉得还有太多需要改进之处。也算是一种新的尝试吧。
这个结局很完美。真爱不是占有，不是朝夕相处，而是默默的为对方祝福，为对方奉献。
@地质之花：谢谢徐姐的美评！[花][花][花]
子聪与晓燕，“不见才是最好的结局呢，只要知道彼此都安好，那就足够了。”四十八年过去，此情绵绵无绝期。
@淡墨：谢谢周老师的支持。写完此文，仿佛完成了一个巨大工程。我对年代久远的故事的叙述能力还是非常欠缺，以后得好好向您学习！
成功的事业，不能忘怀的爱情！
@王志学四连笔记：美好的往事永存心底，但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就让它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吧。
人生，多姿多味；际遇，自知自明。虽来来往往从不停，可离不开一个“情”。生命有限，学无止境，且莫固步自封。理应融会贯通，自悟自解，善始善终。
@一池烟雨：烟雨老师的这段评论非常耐人寻味。
从子聪对晓燕的举动来看，子聪是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人，他与晓燕的擦肩而过，没有谁负谁，只是时机不对而已。现在各自安好，彼此祝福，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四格格：格格所言极是。子聪虽然情感世界非常丰富，但也非常理性。在感情的处理上不拖泥带水。对于初恋的那段经历，最后的处理方式也是符合他的性格。不见最好。晓燕在他心目中，永远是金子般的存在。
蒋院的试写小说，迈开了成功的一步。对小说人物原型熟悉，信手拈来，功夫只需花在写作技巧上。倒叙的手法掌握得不错，细节的描写也有出彩之处。医生写小说，抽象思维和形象思维能自由转换，这是个基础。我自愧弗如。多写定能多进步！
@诚厚：谢谢诚厚老师鼓励！您过谦了！在卯酉河，我才能博采众长，让自己的写作技巧略有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