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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外孙女写的一篇散文,除个别词组删去后,我依词组的意思添加了八个字,其余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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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 臾
朱@文扬/文
我像千年前矗立于流水前的人们一样,凝视着面前褶皱流淌的河。叹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回想自己的生命是以何种姿态静静流淌。
今早醒来,刷到又一次推送来的和平寺银杏树。我此前一直介意佛像,从小见了就浑身难受,压抑,呼吸困难,甚至会有连我都难以言表的情绪在涌动。因此,我一直没有主动去寺庙的打算。今早我将手机递给我妈妈,说这地方突然火起来,我妈妈说是啊,不知道银杏还能坚持几天,那时我突然就决定要去——世事无常,不知道哪天的秋风就会卷走我原有机会去观赏的事物。我对静静存在的一切都有安全感,反之则是恐惧。于是,放下碗筷后,我约上朋友就这样在平静的日子里去往十多年没去过的寺庙。
让我记到当下的是:我说我去年想过自己的想法已经足够充盈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向哪个方向发展。而我今年刚好能向去年发问的我回答——我今年认识了很多朋友,他们在改变我的同时,也在被我改变,我能坦然的告诉别人,我是世界上最会感到幸福的人。
这份发问我将延续给2026年的我。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在与书意姐的聊天内容里,有这样自豪的一句话:“我曾经觉得靠药物抑制躁郁与焦虑等等的症状是在虚度一生,我永远不愿屈服于那些昏沉嗜睡的日子。于是,我断掉所有药,靠自己,只是感受,思考,然后向死而生。如今我不再期待着死亡,而是不断期待生活会带给我怎样的幸福与困境,我会怎样渡过与感悟,短暂站在终点的我会是怎样的我。就是这样的问句让我期待活着,期待人生的下一秒,然后时刻站在当下回头看走过的路线,因为命运比任何一个小说家笔下都精巧。”
带着如此感受,告别新认识的朋友,我回到与旧友依傍的路上。
和平寺坐落在偏远的山村,我们刚到的时候,甚至没找到正门。好在我们都是随性的性格,在偏门上方的荒坡上,有一座小小的观音像在佛龛里俯视着我们。
佛龛前满是混乱的废香与金元宝,我们登上去,凝视了很久,那种很久不出现的镇压我的感应又爬满全身。我呼吸不畅,捂着狂跳的心口,眼泪夺眶而出。
“我见了佛像还是会不舒服。”我轻轻向朋友说。
“那就走?”
“不,我们把观音像摆正,收拾一下这里。”
我们把元宝摆在佛像前,把香放好,最后心念着无意冒犯,触碰那被秋风吹得寒冷的瓷身,祂原是歪斜的,朝向寺庙,被我们摆得端端正正,朝向众生。
我双手合十,闭目默念。朋友说:“我好像没什么愿望想许。”
我也是,我默念的,是“希望少些人许愿,这样菩萨就没那么累了,世间的苦难也少了。”
深呼吸后,我们下山坡,心中的涌动在步子里平息。
初入和平寺,是那两颗雌雄银杏树。风是无情的,其中一颗已经近秃了,黄叶满地。
我们拾起几片去盖章,我特地挑了离佛堂近的,此时正好僧人在念诵佛经,于是我们放缓了脚步,让银杏叶伏在佛堂前聆听,而我们先去各殿里观拜。
我还有特殊的感受吗?当我对上一双双琉璃眼,或慈悲,或怒目,我心中只有无尽的宁静,随着合上的掌心涌起体温带来的暖。
我们再见了,终于再见。
众多殿里都有一座不起眼的“往生堂”。我们进入里面,见到的是不同于其他色彩斑斓的神像,而是近乎铜色的两座观音和一座菩萨(如果我没记错)。旁边立着许多写满红字的黄纸,一张黑白照片吸引了我。我凑近看,上面赫然四个轻飘飘吹入我心灵的字:“堕胎婴灵”。
我怔在那里,宁静的心河水汹涌在眼眶,视线往下扫,是“往生极乐”。
我生于妈妈娘胎,她何时生我,我做不了主,兴许我出生前,还曾经有哥哥或者姐姐,他们也许在还是胚胎组织时就“死了”,妈妈最终留下的是我,我带着他们同样流着的血,生活至今。
我的哥哥或姐姐有去往生极乐世界吗?我好像没有想念过你们,此刻我想念了,就像那一排排供着逝者的黄纸,我用超越时间空间的一份期盼,向三位佛像许下,希望你们好的愿望。
银杏叶时刻在飘落,那是生长在被称为活化石的树种上的新生叶,它们完成了使命,披着垂垂老矣的黄衣,像祖先一样,飘落在树干听了百年僧人诵经的台阶上。如今我踏过它,正如百年间踏过它祖先的香客僧尼,我也有愿望,留在这里。
离开时,我脑中总浮现一片茫茫的灰白。我眯起散光的眼睛仔细看,发现它们是一片一片扇形的叶子组成的,但它们像燃尽的烟叶香灰一样灰白而易碎,脱漆的墙壁那样斑驳。它们挂在飞鸟腹部以下的枝干上,凝成白雪,再轻一点,再细一点,然后腾空而起,在我眼前形成朦朦的白雾。我透过雾的影子去看脚下的路,那是潺潺流淌的过去在向前翻涌。有我,有回忆里有我的人,有我的祖先,还有我踏过的银杏叶。

姥爷有话说:
昨天是外孙女十八岁生日,正看着她在家庆生的视频,22:39分,她发来这篇文章,读罢,我是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情感淬炼。她的话题很沉重,亦然超出了中学生的思考范畴。我果断地中断了给她写的信,迫不及待地写这篇读后感。写着写着,撑不住了,她对生命的个体体验对我冲击太大,索性离开了她的文字对我的情感羁绊。
如果我去和平寺,我写不出这么好的文章,对于生死,我可能会用另外的话术把生死轮回写得明明白白,但好的散文多以情见长,当我的情感还没有足够充盈的时候,对于见着银杏叶、见着观音、见着神龛、见着“堕胎婴灵”我是没有如此细腻的笔触的。
晨起,捋了捋情绪,嘱咐自己剥离姥爷的身份,把个体作者抽象为一个一般的中学生,就这篇文章谈生死的话题。
面对生死话题,作者在“从恐惧无常到温柔接纳,从割裂对立到循环共生”,通过个人体验、意象隐喻与情感共鸣,构建了兼具温度与通透感的生死观。
文章中的“生”,起点是“不完整”的。作者知晓自己并不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它的生命的开端便与“另一个生命的离去”,在情感上做了人为的绑定,这份预没的隐秘中的“残缺”,曾是未被触碰的过往。而书意姐“断药抗躁郁、向死而生”的经历,为作者注入了对“生”的主动认知——“生不是逃避苦难,而是期待幸福与困境,感受每一秒的鲜活”。
作者的“生”“带着过往延续”:她带着未曾谋面的哥哥或者姐姐的血脉活着,两条生命并不是人生激情的叠加,而是一种附加,她不仅要为自己活,还要为她的哥哥或者姐姐而活,也带着小时候对佛像的恐惧活着。看得出,她在成长中逐渐接纳了这些印记。好在她从“世界上最会感到幸福的人”的坦然,到主动摆正歪斜的观音像、为众生祈愿的慈悲中,让“生”成为了“接纳过往、传递善意”的过程,而非孤立的存在。作者也因此实现了从“抗拒残缺”到“带着印记向阳活”的涅槃。
文章对“死”的触碰始于“往生堂”的意外呈现冲击:“堕胎婴灵”四字打破了此前的宁静,让“死亡”从抽象概念变成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具体存在——未曾谋面的哥哥或姐姐,他们的“死”不再是遥远的“别离”,而是自己生命的“前传”。
好在作者实现了对“死”的态度从“无念”到“牵挂”,最终归于“释然”的跨越,她没有沉重的悲戚,只有“愿往生极乐”的温柔期盼,更是将遗憾转化为了超跨越时空的祝福。这种和解,本质是接纳“死亡是生命的自然环节”——正如银杏叶“完成使命,披着黄衣飘落”,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完成”
作者在文中植入银杏树叶,也许是无意识的,恰恰是这种预设成了文本的核心隐喻——落叶滋养树根,新叶来年萌发,对应着生之为蓬勃,“死为生之养分”;流水“逝者如斯”,连接古今生死,说明生死是时间里的自然流转,是岁月里的命运循环,而非割裂的两极。
银杏如水杉一样,曾经是孑遗物种,它和作者所见的佛像,从“压迫符号”变为“心灵依托”,承载着对生死的敬畏,让“向死而生”有了精神锚点。
作者长大了,昨天刚好十八岁,见悟自然是愈发开阔深遂了。在作者的笔下,生死不再仅仅是与悲喜相连,生或者死都是慈悲的。作者许愿“少些人许愿,菩萨不累,苦难少”,将个人生死与世间苦难相连——生死不再是纯粹的个人议题,而是包含对他人命运的善意与共情。这份慈悲,让生死观超越了“个人得失”,变得厚重而温暖:活着时传递温柔,面对死亡时也要带着牵挂。这就是生活的洞见,生死皆有温度。
可喜的是,文章的生死话题从未渲染“死亡的悲凉”,而是以“自我和解”为线索,以“自然意象”为载体,没有沉重的悲戚,只有“希望一切都好”的柔软,最终指向:生死是相互依存的循环,生是带着过往印记的鲜活体验,死是温柔的传承与完成;真正的通透,是接纳生死的无常,珍视当下的每一秒,并用善意连接起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生命痕迹。
2025/11/11襄阳居室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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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8条)
这个孩子一定是经历过什么,不然小小年纪哪有心思去思考生死问题。文章确实写得好,但也让人心痛,花季少女,懵懂还懵懂不够呢,早早的凝思,这是不可还是可承受的生命中的轻与重?
@轻品慢尝:她没经历过特别的事,只是没有真正的快乐童年。三岁时就能认两千多字,十六岁击剑到了专业三级,古筝演奏上过北京卫视,两次上央视六一晚会,在两部电视剧中演过小角色。这些努力的背后,是常人无法承受的付出之重。她说过去做的事都是她不喜欢做的事,现在她把过去的努力区域都放弃了,痴迷上了读哲学、心理学、伦理学。我还真担心她在这三个方面走火入魔。
@吊脚楼:是我想多了,这孩子是个天才少年呢。负重的童年不快乐,天才也要被善待呢。天赐的天真烂漫太宝贵了,童年如黄金宝贵,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我是没大志向、大出息的人,不忍心孩子的童年有折扣,我家孩子早一天上学都不行,到点了才上。也许我家孩子是普娃,和天才儿童不可同日而语。
@轻品慢尝:不只是童年,成功人生的三大法宝——自由、健康、快乐。
因为看了作家开篇的引言,我知道这是一个孙女——一个刚成年女孩的作品,所以我以极慢的速度细读这篇文章,看着看着,心里感觉到很沉重,包括对佛像的抗拒,以及引用书意姐一段与抑郁有关的话语,都让我心情低沉。但后来,看到孩子把观音像摆正,以及对观音菩萨发自内心的不舍(我隐约觉得用“不舍”这个词似乎有些对菩萨不敬了),都让我心里一喜。再后来孩子由堕胎婴灵想到自己上面有哥哥姐姐,后又产生希望他们都好的愿望,这些善良的愿望已经传递到哥哥姐姐那里,让他们兄妹已经实现和解。没有要家长引导,完全是女孩善良的本能使然,祝贺女孩无意之中做了一件特别正确的事,孩子今后的路一定会更顺利,家庭也一定更和谐!
此外,作家后面的点评,绝对锦上添花,有深度提炼,有鼓励嘉许,更多的是对外孙女的共情,相信这样的回应,一定能让孩子更爱上写作。
@周旭才:感谢您。
青春年少的花季对生死有如此深沉的拷问与豁然的见地,令人惊奇。
这样唯美又充满哲理的文字,哪像出自一个18岁女孩之手啊,只能说,基因太强大了,外孙女身上深深刻着父母甚至祖辈的印记呢,加上自身的努力,不优秀都难。只是,字里行间,还是感受到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伤感。希望她更快乐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