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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八）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学礼的担忧应验了。
大三过完暑假回校，没多久家里收到了子聪的来信。信里说他和大学同班同学谈恋爱了。信里很详细地介绍女同学的情况。她叫秀敏，达县人，大他四岁，上大学前是知青。家里三姊妹，她排行老二，父母都是工人。信里还说，秀敏是个秀外慧中、朴实能干的女子，他俩是在相互学习中逐渐产生感情的。希望父母理解、支持。
学礼把信从头至尾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他的反应跟上次一样，异常强烈。他莫名的觉得，自己的权威再次受到了挑战。刚好燕清下班回来，他把信摊在桌上，用手指“笃笃”点着薄薄的信笺向燕清抱怨：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燕清看完信，心下其实是喜悦的，可看到学礼震怒的样子，便不敢把这份喜悦表露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劝学礼：孩子大了，他能够找个自己喜欢的人、而且是大学同学，不也挺好么？学礼说：你糊涂！他毕业无论如何都要分回本省，离家近，那样我们才能照顾到他。燕清心里嘀咕，哪里是你照顾他，还不是你想掌控他。做母亲的看着儿子从小到大所受的委屈，她巴不得儿子离学礼远远的，她也不用再担惊受怕。这个家里所有的事都是学礼说了算，听不得半点不同的意见。若是子聪回来跟他过一辈子，不抑郁才怪呢。
学礼给子聪回了一封措辞相当激烈的信。他的反对理由冠冕堂皇：子聪年纪尚轻，大学期间不可谈恋爱，需要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业上。况且女同学比他大了四岁，年龄上非常不合适。写了这些，学礼意犹未尽，最后加上一句：没有未来的谈情说爱就是耍流氓，你已经有前科，难道还想重蹈覆辙？这一句让子聪彻底破防。尽管不被父亲认可是子聪意料之中的事，但他万万想不到父亲居然是这样看待他的感情的。不管是上一段感情，还是现在和秀敏的感情，子聪自认都是严肃认真的，在父亲的眼里却是“耍流氓”。他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入父亲的法眼？
经历了这么多，子聪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他选择谁，父亲都会找出种种理由反对，除非那个女子是由他钦定的。但如今的子聪已经接受了高等教育，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不会再听父亲的安排，今后永远都不会。父亲的这封信让他更加坚定了远离家乡的决心。他回信寥寥几句：“我和秀敏两情相悦，这辈子非她不娶，写信只是知会，不劳父亲操心。”收到这样的信学礼气急败坏，他使出了杀手锏——绝交，不再写信，不再按月寄钱。
和学礼的态度迥然相反的是：秀敏家里百分百的支持。知道子聪家的态度，为了不让子聪生活窘迫，秀敏爸妈节衣缩食每个月给秀敏多寄十块钱。学礼想通过施压让儿子低头，却不料将他推得更远。父子俩整整一年没有书信来往，燕清有时偷偷地给子聪写几句，寄上一点钱。对这一点学礼是心知肚明的，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子聪连着一个寒假和一个暑假没回过家，都是到了秀敏家，在那里他受到了款待。
这一年，学礼内心备受煎熬。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知道大势已去。四川太远，鞭长莫及，再说，子聪的确翅膀长硬了，他已经使不出四年前那样的铁腕。他想主动给子聪写信和解，但面子上说什么也过不去。
就在此时，有人给他台阶下了。这人就是秀敏。一天学礼收到一封笔迹陌生的来信。打开一看，落款写着“秀敏”。信的开头写到：“亲爱的爸爸妈妈：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这个从未谋面的姑娘详细写了她和子聪相爱的过程，说他们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是认认真真的。他们也没有因此而影响学习。再有半年大学就要毕业了，子聪已经考完研究生，在等录取通知，基本上不会有悬念。他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人，她这辈子都会一直支持他、帮助他。“爸爸妈妈，真心希望我们的爱情能够得到你们的祝福。”秀敏最后说。
收到这封有礼有节的信，学礼正好借坡下驴。他回信给秀敏，说今后不会再干涉他们的恋爱，希望他们好自为之。
子聪顺利考上了中科院某研究所的硕士研究生。大学毕业那个寒假他带着秀敏第一次回家。这一晃父子阔别一年半了，彼此见了很尴尬。而雅慧和雅萍倒是很快接纳了这位未来的嫂子。雅萍心下难免将秀敏和晓燕作比较。论长相，晓燕应该更胜一筹，可秀敏待人接物多么亲切得体呀，她还做得一手好菜！她在家多少天，就做了多少天的主厨，以至于她走后很长时间雅萍还怀念着鱼香肉丝、水煮鱼片的美好味道。
三年研究生期间，子聪和秀敏举办了简单的婚礼。毕业后不久，子聪公派出国攻读博士学位，那时秀敏已怀有身孕。生完孩子断了奶之后，秀敏将孩子交给姥姥姥爷照顾，自己远赴大洋彼岸陪伴子聪，四年后双双回国，在南方某高校任教。子聪从副教授、教授、系主任一路做到校领导，事业可谓风生水起。他的身后，始终都有默默支持他的妻子。秀敏不仅在学校担任教学任务，还负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儿子。子聪的岳父母大多数时间跟他们同住，帮他们照看孙子。在岳父母面前，子聪没有任何压力。他感叹别人的父母如此开明，他们不用棍棒，照样培养出了优秀的女儿。而自己的父亲对儿子，只有无休止的要求和苛责。
光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子聪和父母聚少离多。尽管学礼表面上和他和解，但他这辈子内心似乎都无法迈过这道坎。他对秀敏这个不是他挑选的儿媳是极不满意的，就是因为这个女人，自己儿子才不愿意回来，他心里总是恨恨地想，因此很少给她好脸色。好在秀敏宽容大度从不计较，再说他们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子聪从不敢跟父亲单独相处，他不知道如何跟父亲沟通。一大家子围坐一起吃饭时，子聪可以谈笑风生，一旦只剩下他跟父亲两个人，气氛立刻就变得紧张起来。为了避免这种尴尬局面，他唯有回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慷慨出钱——在家里添置大件家电的时候，在家里乔迁新居的时候，在父母生病住院的时候。
学礼对子聪一辈子都有微词，说他不孝，几年都难得见到一面。其实他内心的痛苦源于子聪对他态度的疏离，不亲近。尤其是有一回亲家两口子过来玩时，亲家公说的话，更让他五味杂陈。亲家公对他说：“我有个好女婿。在我生病住院的时候，子聪帮我洗过脚。同房间的病友都以为这是我亲儿子呢！”学礼想，对岳父这般体贴，对我呢？越想越生气，脸上就挂不住了。那还是子聪刚回国头两年的事。从那以后，两亲家就再也没有来往过。
双亲步入垂暮之年，子聪两口子回来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学礼的抱怨却丝毫没有减少。一次姐妹俩陪父母一起吃饭，学礼又骂起子聪。雅萍听不过去，说：老爸，我和姐姐承欢膝下，是一种孝；哥哥光宗耀祖，是另一种孝，而且是大孝。您得知足，不能既要又要，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有我们两个端茶递水的就够了，哥可是干大事的人。学礼听闻，脸上倒有了一些得意的神色。想想也是啊，儿子比他可是出息多了，让他无论到哪儿脸上都有光，他哪能要求那么高呢？再说身边不还有俩女儿嘛！自己的晚年生活已经碾压大部分同龄人了。
学礼永远不会知道子女的真实想法，因为没人敢说。他一辈子想充当子女的保护伞，他的儿子女儿们却一辈子都想摆脱他。雅慧和雅萍没有哥哥那般幸运，不管愿意不愿意，她们做了一辈子的乖乖女，听从父亲的安排，读书、分配、相亲、结婚、相夫教子、孝敬父母、努力工作，在经年累月的内心挣扎中活成了父亲所希望的样子，却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
若是人生有另外一种选择，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会不会比现在精彩得多？姐妹俩时常在想。然而，人生没有如果。她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活得通透，不去钻牛角尖。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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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8条）
学礼的观点和主张，我基本赞同。[微笑]
@晓舟同志：迂腐[偷笑]
开明的父母对于儿女的爱，体现在尊重上。让孩子自己做主！
@王志学四连笔记：您说的没错。可有些父母就是无法做到这一点。
子聪的父亲对儿子的爱，是有缺陷的，过于专横自私了。若是开明的父亲，会为这样出类拔萃的儿子和美好婚姻倍感幸福的。
@锦瑟黎燕：这个父亲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的感到过幸福，因为他心目中的幸福是什么都符合他的要求。子女既要优秀，又要听话，还要跟他亲近。
子女出类拔萃，也是这个专制的父亲的荣耀，至于雅萍和雅慧受父亲操控的婚姻想必也是充满了遗憾。
@雨凌：是呀，若是可以重新开始，或许他们会重新选择，但人生没有如果。
像子聪父亲那样的父母也还是挺多的。这样的人，骨子里是把儿女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应该由着自己处置。也是可怜人，自找不痛快。
@梦菊：您说的太对了，其实学礼这辈子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他成天忧心忡忡，怕这怕那，活得很累，也让子女过得很压抑。
父母的期望，孩子的梦想，代沟之间，需要一座桥梁。
青春的叛逆，年长的顽固，代沟的背后，是对彼此的关怀。
人间自有真情在，真情总是暖心怀！
@阳光笙箫支剑笙：青春的叛逆，年长的顽固，代沟的背后，是对彼此的关怀。——这里，恐怕不只是代沟，还有平等、尊重的教育理念。
这是个长篇小说的构架，故事从主人公子聪归乡探亲开始，写了全家人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这样的情节是很难驾驭的，人物多 ，性格各异，家长的操控式管理，孩子自救式成长，从孩童时期到两鬓斑白，历时漫长，故事怎样发展，期待着。
@淡墨：谢谢周老师！尽管这个素材很适合写长篇小说，无奈水平有限驾驭不了，只能写个梗概，草草收场，会让您失望。[微笑]
越想控制就越控制不了，这是辩证关系。这个父亲控制太厉害了，真的有些不可理瑜。我母亲也有控制欲，但不是那么强烈。子女都没有满足她的愿望。但我们现在想想，也觉得有点愧歉。
@轻品慢尝：后来我发觉，其实很多父母都会有控制欲，子聪的父亲这是有点过了，结果是把儿子越推越远。
父亲的武断性格，会加深代沟，让和美的亲情打折扣。但子女优秀，亦可弥补这些不足！您的叙述娓娓道来，语言很抓人，耐读！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父亲的武断，伴随了他的一生，也让他失去了和子聪沟通的机会。非常遗憾。
@难诉相思：刚刚发了这条没显示，又发了另一条，结果两条都显示了。[偷笑]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的确，父亲的武断，让亲情打了折扣，也让父子之间失去了很多沟通的机会。这是很遗憾的事。
子聪有点奇怪，为什么总是喜欢比自己年龄大的女子，晓燕大三岁，现在的嫂子大四岁，这在一般人家中都会有忌讳，以此来挣脱父亲的控制，好像有点不可思议。不过鞋子是否合脚，只有穿鞋的人才知道。子聪这么聪明的人，这样的选择总是有他的道理。
@四格格：感情的事说不清。子聪上大学时虚岁才20岁，当时恢复高考第一年，断档整整十年，大部分同学都比他年长。在同学之间是不存在年龄界限的。就比如我当时上大学，比我大八九岁十来岁的同学，我们都是直呼其名的，也有姐弟恋，很正常。子聪喜欢比他年长的，自有他的道理。况且也才大了四岁。那某国的总统不还跟大他二十几岁的老师成婚了吗？[偷笑][偷笑][偷笑]
总体来说，每个父母对子女都是爱的，区别在于方法。最和谐的爱是平等和相互尊重，尤其是子女成年后。子聪父亲居高临下的爱是有缺陷的，造成的结果是儿子的疏远，适得其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爱的方法的缺陷，儿子大三时还干涉恋爱，儿子成家后依然耿耿于怀，这是子聪父亲的不智。
@诚厚：诚厚老师所言极是。平等和相互尊重、而不是居高临下的爱，才能让亲子关系和谐融洽，可惜子聪的父亲不是。他的做法把子聪推得更远却不自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说学礼这老爷子，明明儿女都挺出息，偏要较劲一辈子。儿子用钱尽孝，女儿陪在身边，他还不知足。可细想，他要的不过是子女的亲热劲儿。当父母的总希望儿女既成才又承欢膝下，可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呢？
@周旭才：旭才老师用了“较劲”这两个字，太精确了。学礼要子女的亲热劲，但他一辈子摆出严肃的姿态，怎么让人亲热得起来啊。人与人的感情是双向奔赴的，亲情也是。
终于让老父亲一边无奈一边得意。子聪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总算摆脱了强权控制。
@惑矣：惑矣说得太形象了：一边无奈一边得意。人生区区几十年，再强势的人也已化为一缕青烟。
多读书养才气，重情义养人气，温处事养和气，淡名利养正气，不媚俗养骨气，敢作为养浩气。
做父母的有时也很可怜，他们总希望看到子女按部就班的成长，为子女规划好一切，结果子女们不领情，反而引发子女的违背和叛逆。慈禧一辈子只写过一首诗，但这首诗中的一句话，就成为了千古名言，那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四格格：老辈父母都是用“都是为你好”来绑架子女的。而我们，以及我们的晚辈，需要思考的是父母子女如何平等地相处，如何让孩子有尊严地而不是在打压下成长。
子聪是幸运的呢！冲破父亲的掌控，秀敏帮夫运。
@ch雪梅：学妹说得太对了，的确，秀敏有“帮夫运”。[大笑][花][花][花]
对不起，我刚发现，上面我那段点评是写给另位博友文章的，错发了，给您添乱了。致歉。
（另评）：时代变迁，辞旧迎新，振奋人心。年轻人与时俱进，目光远大，奋勇前进。问题所在多是因循守旧的老人，顽固不化，横加干涉，不辨是非。子聪秀敏，知情达理，尽职尽责，定会扭转乾坤。静候续篇。
@一池烟雨：谢谢烟雨老师，如果天下的父亲都如您一般的开明豁达，那孩子或许就会少了很多的心理阴影。
子聪终于挣脱了父亲的枷锁，自己驾驭了自己的行程。
父亲的爱，不应该把儿女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拴在身边。孩子大了，应该放手时就得放手。
@地质之花：徐姐所言极是，但很多的家长都是在以爱的名义掌控孩子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