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高中毕业回乡，虽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可脚下的路其实就那么几条：要么去部队当兵，要么等贫下中农推荐上大学，要么托关系进企业，如果这些都走不通，就只能“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当农民了。
我外婆家是富农成分，在那个讲出身的年代，当兵和上大学这两条路，早给我堵死了。好在父亲在一个乡镇的基层供销社主事，我挤上第三条道，成了供销社一员。别瞧这供销社，却是当地顶好的“社直单位”—— 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月里，糖烟凭票酒盐凭批条才能买到。供销社的人很风光，按当时的说法，我这样的条件，找对象根本不算难事。
可“不算难事”，偏偏就成了难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公社，像样的社办工厂没几家，女青年少得可怜，厂子能撑多久没数，说不定哪天就散伙回家种地；公社的公办教师大多是四十开外的老教师，倒是村级小学有些民办教师是高中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可她们挣的是工分，穷得连廉价雪花膏都舍不得买，脸上总带着洗不掉的土气。
我在心里把能接触到的姑娘捋了一遍，越捋越犯愁，总不能一直单着吧？某天看到我们供销社的棉花检验员小宁，心里忽然一动：要不，就她吧？小宁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漂亮姑娘，但她父亲是干部，工作还是稳当的。
我开始跟小宁相处。一来二去，她家里人包括其亲戚都认得我了。小宁有个姑妈家在县城，家里有个待嫁的表姐在邮局上班，其未婚夫是邻近公社的报道员，那段时间被抽调在县里写材料，都挺忙的。姑妈家是我们进城办事的落脚点，一家人待我很客气，在他们眼里，我是个“有本事”的人——表姐办婚礼时，用的烟酒糖果是我从供销社“开后门”批来的，连婚床上铺的新棉花被也是我弄来的紧俏货。
一年半后，某天我们去县城，碰巧遇到我高中时最要好的同学。我拉着同学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他：“你看那姑娘怎么样？是我处的对象。” 同学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皱着眉半天没说话。我急了，追着问了好几遍，他才挠了挠头，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还可以吧。”
这四个字，像根针，扎破了我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底气。“还可以吧”，说白了就是“马马虎虎，勉强凑合”。我脸上火辣辣的，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找的对象，只是这么个的档次呢，自尊心很是受伤。
回家想想，我不得不承认，这位同学说的是大实话。小宁确实没有出众的长相，身高体型面庞都很普通；初中文化，乡下长大，说话办事一眼就能看出没见过世面；更让我羞于说出口的是，她比我大三岁，又不怎么会打扮，不熟悉的人见了说不定会觉得她比我大不少。反过来想，这几年小宁肯定也看出了我的缺点——香烟抽得勤，生活自理能力差，爷儿们脾气还不小。
我们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彼此不合适，只是谁都没先开口。直到有一次，因为闹了点小别扭，两个人就着这股气分了手。没过多久，小宁就调到了另一个乡镇的基层供销社去了，由此我们就很少见面。
不少人说我傻。他们说，小宁的父亲是市委组织部干部，能当他家的女婿，以后的前程还用愁吗？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找这样的靠山，我却偏偏要分手，真不懂珍惜自己的发展机遇。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笑着摇摇头：“你们只看到好处，没看到坏处。人啊，一旦穿上官袍就会变麻木的，假如我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一旦背叛了“公主”，以她家里的条件，收拾我还不是易如反掌？”
我觉得，与其勉强结合，还不如现在放手，找个年纪、长相、家境都差不多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们分手分得体面，没有吵过架，没有清算过谁送给谁什么礼物，更也没有说过伤人的话。后来我还时常惦记着她，不止一次让我妹妹去看望。小宁的亲戚与我也没生疏，哪怕是当了干部的，偶尔邂逅彼此依然客气地打招呼，甚至帮点小忙。
20年后的1998年春夏之交，我采写的《一场人为的灾难》登上了省报头版。那篇报道里，掲露有的农技员披着“为农服务”的外衣，把劣质农资兜售给农户，害得近千亩农田的庄稼受了重灾，文章直指这是一场地方政府管理不作为造成的人为灾难。这报道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那些把地方形象和政绩看得比什么都重的领导们当即发了火，通知我们单位领导陪着我一起去县里“谈话”。
出发前，单位领导对我反复叮嘱，语气里满是慌神：“到了县里别乱说话，要是他们追问，可不能提我们支持你采访发稿的事。”我倒没当回事：“怕什么呀？党报通讯员有舆论监督的义务，我写的事情都是事实，你们怎么比我还紧张？”领导声音压低说：“听县委办主任的口气，这次找我们谈话的好像是分管书记某某。”我笑出声来：“哦，是他啊？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果然，到了县委大院，左等右等，也没见那位书记露面。县委办公室的人过来打圆场，说 “书记临时有会，此事改日再议”。回去的路上，单位领导忍不住问：“你跟书记认识？”我说，熟呢，我们每次见面，一直都是彼此直呼其名的，我想象不出他会好意思跟我摆谱。
个中原因我自己知道，不说。那书记是小宁的表姐夫。当年，我是舅舅家毛脚女婿，他是姑姑家毛脚女婿，我们相处甚好。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当年我有官瘾不离场，…… 呵呵。
分手十多年后，我凭自己实力打拼，成了县主管单位的部门负责人。有次去某单位检查工作，忽然想起小宁在这儿工作呢，便先打听她在哪里上班，下车走过去面聊了十分钟，问了问她的情况，然后才去与该单位领导会面，并拜托他们对小宁多予关照。
再后来是和小宁分手二十多年后的一天下午，小宁突然来机关找我：“小周，我们单位现在分解业务指标到各人，我没啥推销商品门路，身体又不好，完不成任务呢，我想提前办理内退。”哦，你们单位领导不同意？她说：“那倒不是，是我的工龄衔接不上啊，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档案资料找不到呢，原单位被撤并了，新单位又说不知道，两头推诿踢皮球，可工龄长短至关退休工资高低呀，我没办法了，你愿意帮我吗？”
我说，这话见外了，你的事情，我哪有不帮的道理？别急，三天之内，我把你需要的东西找到，保证不耽误你办退休。我说这话是有底气的。那时我是主管部门信访办公室负责人，我去调查事情基层单位必须配合。他们组织四个人搞突击，硬是从仓库里把老单位运过来的十几麻袋资料搬出来逐一翻看，终于找出小宁当年的工资表等资料。
“谢谢啊，小周！”小宁来取资料时，仍沿用过去对我的称呼说道。小周？办公室同事忍俊不禁。小宁慌神了：“我说错了什么？”我说：“没错啊，小周虽然添了几十岁，但人没变心没变，你遇到困难，尽管找我。”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97933
评论列表（15条）
有情有义大丈夫！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够意思，也很周到热情。好人！
晓舟重情重义，对初恋女友如此倾情相助，感人至深。抒写生动，文字幽默，引人注目。
称呼你小周还是有点见外，毕竟这是姓，她若称呼你名字那就更亲切了！
@难诉相思：我们当年就是互叫小周小宁，没叫过名，习惯了。
就这个样子的谈恋爱，谁家姑娘会喜欢你呀，呵呵，太清醒了，目的太明确了。
@霁月：不当干部，鬼也不找我。这就像工种，避开热点岗位，就不会犯错误。[微笑]
初恋情人不寻常，拂晓飞舟同志方。
红尘滚滚路漫漫，其修远兮去远航。
爱恨情仇自思量，藕断丝连也无妨。
日久天长各一方，偶有难事可帮忙。
暖男贤女人赞叹，一世情谊传佳话。
有情有义的周兄，可敬！
并不是朋友的话伤了你的自尊心，而是朋友看出了你的内心，你并非真心喜欢小宁，当初你不过是在矮子中挑了个高点的而已。不过这样更好，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必勉强，好聚好散，以后你们再见面时也不尴尬、不难堪。
青涩年华的回忆，爱我所爱，不羡功名利禄，寻找自己心中的理想伴侣。与初恋和平分手，互不相欠，各自珍重。多年后再遇见仍是那初恋时的甜蜜回眸一笑，不忘那习惯了的小周称呼。
好聚好散，互相没有恶感。
看起来小宁也是个老实人。所以多年以后还能得到您的帮助。
这个初恋很理性、很冷静，既没有来电，也没有热昏了头。
姻缘是天意，看来老天没有给你们夫妻缘，只安排你们做朋友。
过了20年还以小周小宁相称，虽然未成正果，朋友情谊还在，兄弟有情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