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九月十三日，暮色四合时分，我终于提着行李卷踏进二中校门。天已黑透，星子碎银般撒满天幕。从家到学校这五公里路，此刻想来竟像跨越了两个世界。妹妹执意要送我，我们拎着那个比她人还高的行李包，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摇摇晃晃。到了校门口，目送妹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学校在城市南山脚下，塞北的秋风立即灌满衣衫——这才发觉汗水早已浸透我单薄的衣裳，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能考上二中，在我们那个住着三十多户的大杂院里还是头一遭。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老父亲破天荒提早下班回家，躺在炕上招呼我过去。他眼角笑纹深深：“小子，下一步有啥打算？”我心头一紧。其实早盘算好了要住校——自从一年前母亲病逝，第二年继母进门，我们娘俩关系一直紧张，从小在亲生母亲娇惯养成的犟种性子，不习惯和大人交流，在我眼里，那个家再不是从前的模样，心心念念地就想逃离这个家。可面对关爱自己的父亲，这话怎能说出口？我只说想多些时间读书。父亲深深看我一眼，那双才四十二岁就已粗糙开裂的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他慢慢展开，学费、书费、三个月的伙食费共计拾肆元伍角，一分不少。“好好念。”他就说了这三个字。在那个饥荒尚未远去的年月，要养活七口之家，这些钱是他怎样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啊。
宿舍里同学们的喧闹声扑面而来。初一（一）班的男生们正在收拾床铺，我找到靠墙根最后一块空地。这屋子有教室那么大，对面两排大通铺，木架子搭的床板铺着草垫子，一边能睡十几个人。我坐在炕沿上打量：满屋都是陌生的面孔，却意外地发现，除了我，其他同学竟都来自几十里外的农村。
正铺着被褥，忽然觉察出异样——大家都规规矩矩盘腿坐在各自的被子上，你瞅我我瞅你，就是没人躺下。终于，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生红着脸嗫嚅：“我……没穿裤衩。”静了一瞬，满屋子突然爆发出哄堂大笑。“我也没有！”“我也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中，我才恍然——原来这一屋子的少年，不论城乡，都是光溜溜地套着条单裤就来上学了。在嬉笑声里，大家终于褪下外裤，像一尾尾鱼儿钻进各自的被窝。
这让我想起临行前问奶奶的傻话：“在家光腚睡，学校有女生咋办？”奶奶笑得直抹泪：“傻小子，男生女生分屋睡！”那时我们十三四岁，对男女之事真是一张白纸，懵懂得像刚解壳的雏鸟。
经了这一出“赤诚相见”，陌生的隔阂瞬间消融。我躺在散发着干草香的铺位上，听着来自农村的新同学们兴奋地谈论着进城的见闻。他们兴高采烈地说从未见过的三层楼房，说宽敞地马路上的公交车，说在饭馆子吃的海蜇咬在嘴里咯吱咯吱的新奇体验，说供销社玻璃柜里的各种新鲜文具……渐渐地，我听懂了——我来到这里是逃离，他们来到这里却是奔赴。这些农村同学要把这里当作跳板，拼尽全力考中专、上大学，只为甩掉“农业户口”这重身份。躺在他们中间，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生俱来的城市户口，在这个秋夜里是何等珍贵的财富。
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哗作响，三十多个少年的呼吸声渐渐均匀。月光从木格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些稚嫩而疲惫的脸上。这一刻，我们都睡在同一条漫长的起跑线上，只是有人轻装，有人负重。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97296
评论列表（26条）
这掉灰的墙，这五颜六色的大通铺，还有一群“赤诚相见”光腚的小子们，哈哈，这太有意思了。
@四格格：这张题图大通铺是借用网络上的，我们那时候可没有这么阔气，都是黑灰蓝的被面，身上里里外外就一身衣服，不漏肉不打补丁的衣服就是非常阔气了！
看到那大通铺，这褥清空能铺开，想起我们上学住校时褥子是对折的，躺下是无法翻身的。太挤了。[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那你们的学校更困难啊，对比起来我们的宿舍大通铺还是很好的，那时候国家太困难了，许多“大跃进”时举办的高中中专大专学校都因财政困难“下马”了……
看了又看想说写啥，你说那个年代，学生们不管城乡都是没穿裤衩子寄宿的初中生，就躺在直通寝室里睡觉，感觉也不好意思啊，有点儿羞涩感。
@诃痴快乐：那个年代，太困难啦，家家都一样，尤其是我们地处塞外老少边穷地区。
充满理想，带这满脸青涩，走进这美好的未来！
@王志学四连笔记：青涩的少年时代，一双脚刚刚迈进社会，还有好多路要走……
李老师的文笔也是画笔，简单的笔触却极具画面感。入学第一天宿舍里的情境，就是一幅漫画。逃离和奔赴的对照，是城乡差异的对照，这一笔是神来之笔。
@轻品慢尝：和农村少年在一起朝夕相处，学到了不少，总在城市孩子堆里混，不知道城乡差别，不知道人间还有那么多疾苦！
画家将入二中第一天的情境灵动描摹，细节生动，情景交融，历历在目，血浓于水的亲情，在深情回望中光照人心。
@锦瑟黎燕：那一天，是我人生中印象极深的一天，和农村少年在一起朝夕相处，学到了不少，总在城市孩子堆里混，不知道城乡差别，不知道人间还有那么多疾苦！
那时候的孩子都很淳朴，有自己的理想，哪怕只是追求一个城市户口。一群光腚猴，极具画面感！
@惑矣：那时，建国刚刚十二年，又经历者“三年自然灾害”，一帮穷孩子能跨进自治区重点中学读书，很幸运！
记述朴实又生动，真切描摹了一个少年的所感所见所思，既有些沉重，又充满趣味。压题图片应该是80年代以后的吧！我们这里，这样的布面都是80年代以后才有的。记得到70年代初期，被褥还都是粗布的，颜色也只限于蓝、灰、黑。
@鸣虫：老师所言极是，这张题图大通铺是借用网络上的，我们那时候可没有这么阔气，每个同学的行李都是黑灰蓝的被面，身上里里外外就一身衣服，不漏肉不打补丁的衣服就是非常阔气了！
入学第一天，正是豆蔻年。
乡村弟子聚，命运紧相连。
少年皆有志，努力奔向前。
前程似锦美，未来可期先。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的温暖诗篇！问候您秋安！！
通过李老师生动的描述，一群初入中学的男孩子的天真可爱、质朴纯真跃然纸上，不愧是画家，写文也极具画面感。[偷笑][偷笑][偷笑][赞][赞][赞]
@难诉相思：1961年，建国刚刚十二年，又经历着“三年自然灾害”，我们这一帮穷孩子能跨进自治区重点中学读书，真真滴很幸运！
我记得上初中时也睡过一年这种大通铺，后来就有床了，是那种高低床，得爬上爬下的。
@四格格：格格老师也有这种大通铺宿舍的体验，真是没想到。我三年后到了师院就是一个宿舍八张床，上下铺。那时候感觉就阔气多了。
看到这种大通铺，我就想起我上小学时在新疆建设兵团，下面连队的孩子到学校住校，也是这种大通铺。用土坯垒起个边，里面堆着麦秸。那个年代集体宿舍基本都是这个样子。有的家里没有床，也是铺着麦秸当床。我家里是父亲找了一个门板，一家人在门板上过了好多年，后来爸爸垒了个火炕，给我与妹妹们睡。说是火炕，就是用土坯垒起来，留个烟道，睡着不太凉。我离开家时，父母与弟弟还睡在门板上。
@地质之花：地质之花老师在新疆，那里的条件比内蒙古还要艰苦，您是从艰苦奋斗的新疆建设兵团成长起来的，真是好样的！
看了文章真是唏嘘不已，站在现在的角度很难理解，十三四岁的少年居然没有内裤穿，估计女生也好不到哪里。在那个特别贫穷的年代，老百姓活下来都不容易，穿上哪里还敢讲究？
@周旭才：六十年代初的内蒙古，还是很落后的老少边穷地区，有衣服穿就不错啦，我64年读大学也是“老虎下山一张皮”，夏天秋天一身衣服，冬天一身衣服，哪像现在的小孩子换着样的穿应季衣服。谢谢周总的精彩评论，问候您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