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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二)
时光追溯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1975年夏天,子聪高中毕业了,那年他刚满16岁。
子聪有个严厉的父亲。学礼对这个家中唯一的男丁寄予厚望,秉承“孩子不打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理念,这就注定了子聪的童年和少年时光过得十分压抑。只要稍有顶撞父亲便拳脚相加,甚至强迫下跪。每每在这种时候,懦弱的母亲都不敢劝阻,只能在一旁偷偷垂泪,两个妹妹也如惊弓之鸟般躲在角落无助地看着,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子聪迎来了青春期。这个时候的他变得敏感而叛逆。父子冲突更多,父亲对他的管教是一如既往的打压。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子聪曾多次离家出走,又多次被父亲费尽心机找回来。每出走一次,叛逆就更多一点,父亲拿他很头疼。但这并不影响他一直以来学业上的出类拔萃遥遥领先。在老师眼里,子聪可是妥妥的高材生啊!“若是倒退回若干年,他应该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学。”老师们都说。
高中毕业才16岁,作为城镇人口还没到正式分配工作的年龄,又没有了继续读书的机会,对前途的迷惘让子聪很苦闷。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远走高飞的梦想。然而以他目前的能力和当下的户籍制度,这根本是一个白日梦。除非当兵,除非上大学(中专),除非婚姻,户籍在那时是不可能随意变动的。擅自出走,那就是盲流。
怎样才能摆脱原生家庭、靠自己的能力独立生活、甚至成为一个有用之才呢?将来的我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难道一辈子都要在父亲的掌控之下么?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那时多数毕业在家的大孩子,面临的不是上山下乡,就是分配工作。而等待分配的那段待业期,短则一两年,长则好几年。所谓的“待业青年”就是指这样一个特殊的群体。而一个人的学坏也往往是在这段时间。
学礼也是非常担心子聪太无所事事,跟着社会上的人学坏了。两个大人都要上班,不能一天到晚看着他。他又不想让长子早早地下乡插队成为知青。重男轻女的父亲希望儿子留城,等两年后二女儿雅慧高中毕业让她下乡。
学礼辗转反侧好几个晚上,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让子聪拜师学艺。
征得子聪同意,他立刻写信给在J市的老战友云舒,托他想想办法。云舒和学礼不仅是战友,还是老乡,关系非同一般。云舒部队下来一直在J市政府部门工作,人脉广,托他应该有点希望,学礼心想。
云舒很快回信,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他可以安排子聪去离L城百里外的S县一家社办企业做学徒,学习车工技术,就不知你们大人舍不舍得放孩子走。毕竟那儿地处三省交界,比较偏僻。
学礼在棉纺厂管人事,多少了解一些社办企业的情况,他觉得这是个好事呀。起源于1958年人民公社时期的社办企业(或称社队企业),进入七十年代在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般的涌现,属于集体所有制,也算是正规厂子,只是经营管理比较自主。子聪可以在正式分配工作前先去那学一门手艺,虽然离家远一点,但有师傅看管着不用担心。
当然,学礼心里还有另外的小九九:当学徒也有一点工资,至少足以维持他自己的生计,让家里经济宽裕些。他和身为医院护士的燕清虽是双职工,但靠这点钱要养活一家子,还要寄钱给远在老家的双亲,日子也是过得捉襟见肘。
就是那个夏天,子聪在父亲的陪伴下踏上了异乡谋生之路。其实当学徒学车工并不是他的意愿,但想到可以远离父亲,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父子俩起了个大早,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来到S县,又在烈日下走了好多里乡道,中午时分来到了云舒在信里说的清湖公社的那家社办工厂。云舒的老婆舅张嘉龙在厂里担任厂长。
张嘉龙安排父子俩在家吃了便饭,学礼一个劲地拜托张嘉龙严加管教子聪。吃完他就匆匆告辞了。嘉龙让他搭公社的拖拉机去县城,还来得及赶末班车回L城。
拖拉机“嘭嘭嘭”开走了。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子聪一下子难以置信:我这就获得自由了?我这就脱离父亲的管束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郊野的新鲜空气,甚至想原地打几个滚,他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心情如此的舒爽。
嘉龙把稚气未脱的子聪带到何师傅跟前,说:这孩子就交给你管了,好生带他。何师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他端详了一番子聪,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对嘉龙说:厂长,这是棵好苗子,聪明机灵,就是个子太小,看着还没长开呢,得多补充营养。
嘉龙对子聪说:“何师傅是从外地聘请来的高级车工,在这里工作有几年了。你要虚心学习,不怕吃苦,争取早日出师,不辜负你父亲的希望。”子聪连连点头。
何师傅把子聪带到离厂子不远的住地,那是一间白墙黑瓦的祠堂。推开大门,是个颇为宽敞的正厅,雕梁画栋的。厅堂前摆着一张八仙桌,还有个供台。“原来这里都供奉着村里老祖宗的灵位,破四旧给清除了。”何师傅介绍说。还好没有灵位,要不然晚上看到还有点害怕。子聪心想。正厅两侧各有一间寝堂。“这里以前只有我一个人住,你来了刚好可以跟我作伴,我们一人一间,以后你就跟我同吃同住同劳动吧,”何师傅和蔼地说。
子聪的学徒生涯十分短暂。在何师傅手把手的悉心指导下,天资聪颖的子聪不到半年就熟练掌握了车工技术。他在中学里学到的数学和物理学知识,在这里发挥了极大的用途。“别人需要三年时间,你半年就出师了,可以出去挣钱了。”何师傅说。“师傅,我还不想离开您。”子聪心下不舍。这是他走向社会接触的第一个老师,不仅教会他技术,还像父亲般的照顾他。不,他觉得在父亲身边根本没有得到过父爱。这半年他不仅心智更成熟,个子也一下子窜上去了。或许,没有压力的环境才有助于发育吧。
“孩子,你接下来继续跟我的话要学的东西很有限,外面的世界很大,你早点出去闯荡,就会早日成材。社会是个大学堂啊!”何师傅开导他。
告别了师傅,子聪陷入迷茫。接下来到哪里去闯荡呢?靠什么养活自己呢?反正绝对不能回家。这回子聪自己去找云舒叔了。云舒好事做到底,自作主张把战友的儿子介绍到J市唐宅大队的社办工厂,那儿的大队支部书记兼厂长唐永涛是他的老朋友。云舒压根不会想到,他这是好心办了坏事。
世间的事是对是错,是好是坏,谁又说得准呢?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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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9条)
坐沙发,等喝咖啡呢。
@四格格:赶紧给你来一杯现磨咖啡![咧嘴笑]
从你对家庭、对父亲的描述中,我仿乎看到了你家的影子,子聪莫非是以你哥哥为原型。哈哈,我只是瞎猜而已,因为写小说一般都是以自己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场景为蓝本的。
@四格格:嗯,该同志张爱玲小说看多了。这样写小说好,有原型,又不受事情束缚可以放开写。
@四格格:小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哈![偷笑][偷笑][偷笑][花][花][花]
少年时受管教确实很压抑。
那时能进厂,很不错呢,比起在农村刨土简直是天上人间,因为不受风吹雨淋,因为还有一点可运转的钱。
@晓舟同志:是呀,所以现在看来,当时的父亲还是有一定远见的。
你说不管怎么办,放任吗?不行,说说又不顶事!
@王志学四连笔记:放任不行,管还是要管,就是要注意方式方法。
蒋院的精美小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啊,我感觉有蒋院家庭、父母亲、哥哥的影子。子聪的绝顶聪明,在学车工技术上淋漓尽致体现。结尾的铺垫真好,让人期待下文。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高度评价,有些诚惶诚恐啊,就怕写不好让大家失望。
时代造就人,不同的时代造就了不同的人。
严父慈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可敬天下父母心。
待业青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们曾经的名字叫知青,时代的产物,可敬时代弄潮人。
小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也是社会的记实。
期待一部一个时代的小说诞生!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美评!你的期待会落空,因为“一个时代的小说”我可驾驭不了。[偷笑]
棍棒底下出来的孩子,要么被打傻了,猥琐胆小。要么极有主见,不依赖不服输。子聪就属有主见的这种。
@惑矣:是呀,如果孩子成功了,人们往往会忽略父母的教育方式,甚至觉得严加管教是对的。然而暴力给子女造成的伤害却一辈子消除不了。
聪明的子聪,遇上好人帮忙,又遇上一位好师父,肯定会学有所成!我亦感觉您的小说是以自己的家庭为背景的,有生活,有人物原型,也肯定能写出深度!
@鸣虫:谢谢鸣虫,这样的题材第一次尝试,诚惶诚恐,怕写不好。
人物有原型,故事有生活厚实的底子,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当年的人物和生活又经过艺术加工就更精彩了。
@轻品慢尝:很早就想写这个故事了,却一直觉得很难写。但又觉得不写出来是一种遗憾。
某一位名作家说,写什么都是写自己。就像莫言的东北乡,红高粱,熟悉的生活环境和原型,经过艺术的提炼,加工,升华,呈现给读者的就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艺术品。
@雨凌:谢谢雨凌老师,其实,这段经历对我来说也是间接的,因此只能尽量贴近时代、贴近事实。
对于:棍棒之下出孝子,我是特别反感。棍棒教出来的孩子,往往以后的家庭不会很幸福。
@地质之花:您说得太对了,暴力会给人的一辈子带来阴影。
执棒教育的父亲,给予倔强的子聪一个没有温馨的童年。逃离父亲的子聪,凭借自己的聪明好学,三年学徒半年完成,只享受了半年的美好生活。看来又要走上坎坷的路。
不过,命运的起起伏伏,才是适宜写小说的主人翁。
好事多磨。希望主人公有个好的结局。
@梦菊:希望主人公的起起落落在我笔下得以生动再现。
知晓过蒋院的家庭情况,子聪的生活原型大概是蒋院的哥哥。有一个非常熟悉的原型,就不用担心素材问题了,可以把精力花在文学艺术的加工上。熟悉也是一把双刃剑,需要突破原型的束缚。
@诚厚:小说而已,还是不想读者对号入座哈!谢谢诚厚老师美评。
叛逆聪明滴小伙子走出家庭,步入社会,学习本领,父子俩都是赢家!
@李宗宾19481957:严厉的父亲,叛逆的儿子,总会产生一些激烈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