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七六年秋天，注定会在我的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记。
那一年我十三岁，在本村学校读初一。
进入九月份，天气依然如同盛夏一般酷热难捱。彼时，那场大地震给人们带来的恐慌，还没有完全消散。晚上，很多人不敢回屋里休息，还睡在用秫秸或棒秸搭建的简易窝棚里。白天，大人们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我们这些学生就到学校上学。那些年我们没有暑假，到了九月下旬时要放秋假，一直到十月中旬秋假才会结束。
那时，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尚未结束，学校的学习生活还很不正常。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正规课本，发到手的只有《农业基础知识》、《工业基础知识》、《政治》，其他的像《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等只能借用早年间的旧课本。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上午上课。为防震，我们几乎不进教室。上午上课，我们就在教室外面找一片树林，树荫里便是我们的课堂。下午的我们，则几乎不上课，而是干活儿（也有少数文艺骨干排练节目）。支援生产队是常有的事。一般都是安排我们这些小孩子干些轻松省力的活计，如捉虫子、擗棒叶或高粱叶、摘棉花。对生产队提出的支援请求，学校都是积极响应。如果没有生产队请求我们帮忙，学校便会自行安排我们干活儿。
那会儿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勤工俭学”。“勤工俭学”最常干的有两件事：一是打草。把地里的青草割回来，在操场上晾晒成干草，秋后卖给生产队做牲口饲草。为激发同学们的干劲儿，每次把草背回到学校，都会逐一称重排名，对前五名进行口头表扬。二是打柳条。把柳树上的细长枝条擗下来，再把柳枝上的绿皮剥掉，剩下白白的柳条，晾干后卖给柳编社。同样也会把每人剥掉绿皮的柳条称重排名，对前五名进行口头表扬。
那时候，缺吃少穿，生活很贫苦，但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似乎对此浑然不觉。每日里上午简单上完几节课，更多的时间是玩耍。即便是下午到地里干活儿，也是边玩边干，快乐无比。那懵懂无知的我们，就觉得这样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会永远相伴、长久如此的。
就在那个秋季的一天下午，我们这些学生，突然一改往日的勤工俭学和支农，临时有了两项新的任务：捡传单和找猪。
大概两点来钟的时候，我们学校四、五、六、七年级的学生全部在院子里集合。校长先给七年级学生布置找猪任务。校长说，咱村第一生产队一头刚刚生完猪仔的母猪，上午从圈栏里逃了出去，进入了我村西北方向的大田中。如果不尽快把那头逃跑的母猪找回，它会肆无忌惮地糟蹋庄稼，还会成为在外流浪的野猪，而且那窝儿刚生下的嗷嗷待哺的小猪仔也会有性命之忧。校长嘱咐说，虽然你们是初二的学生了，但参与找猪也只是配合社员。找猪过程中要注意保护好脚下的庄稼，还要注意自身安全。发现猪的行踪，只需嘴里咋呼着往村里的方向赶它，千万不要亲自动手去抓，以免受到伤害……
七年级的学生由两位老师和第一生产队一名副队长带领着，奔村西北方向而去。
接下来，校长又给我们四、五、六三个年级的学生布置了捡传单任务。校长说，盘踞在台湾的国民党反动派亡我之心不死，借助刮东南风之机，用气球向我们大陆内部投放反动传单。按照上级指示，我们必须及时找到并迅速清除掉，不能让其毒害我们的意图实现。我们此次捡传单的大体方位，是我村西南方的红旗地和正西方的高家坟。四年级去正西的高家坟，五六年级奔稍远点的红旗地。校长最后强调说，捡传单是严肃的政治任务，要集中精力，不放过一寸我们经过的地方。发现反动传单后，要在第一时间交给老师，不许自己偷看，更不许传阅，这是一条铁的纪律。随后，我们三个年级的学生在几位老师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出发了。
那天天气晴好，艳阳高照，蔚蓝的天空中飘着一些棉朵般的白云，微微吹拂的南风，在骄阳的照射下显得娇弱无力。我们迤逦走在乡间窄路上。很快，人人脑门上都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因为是第一次捡传单，大家抑制不住兴奋心情，热烈议论着找传单时每个人揽多宽的庄稼地合适。我们班主任袁老师说，那要看地里的作物是啥了。如果是视野比较开阔的红薯地、花生地，就可以揽宽些，每人揽3至5米即可；要是谷子、黍子、棉花等密植作物，就得稍窄些，每人揽两米就没问题；如果是高粱、棒子等高杆作物，我们钻到里面，视野受限，每人所揽的宽度不能超过一米。
我们纷纷点头。
那天我们在深深浅浅的庄稼地里转悠了多长时间，没有印象了。只记得我们三个班的学生来来回回趟遍了那大片的红旗地，就捡到了一张传单，而且那张传单是由我的同学小虎捡到的。那天我俩紧挨着，走了两趟棒子地、一趟棉花地，都没有收获。在走到一块芝麻地时，小虎在一株芝麻的荚缝中见到一张比32开纸片略窄的东西，他正反两面端详了半天，拿不准是不是传单，冲我一挥问道，咱没见过传单，你看这是吗？
我伸头一瞧，见是一张油亮的印刷品。那上面是一个开会的场景，一个身穿绿军装、头戴绿军帽，还披着一件蓑衣的女人，正挥着一个小语录本在讲话。那女人显然是赫赫有名的“旗手”，那披着的蓑衣上，写着两个大字——毒草。只一眼，我便认定那肯定是反动传单。我收回眼神，挥手说，快交老师去吧！是不是传单让老师定……
夕阳西下了，老师们开始招呼我们往回走。大家都心有不甘，认为这么多人、这么长时间才捡到一张传单，就这点战果也忒丢人了吧！教我们《农业基础知识》课的袁万厂老师说，丢什么人？咱们好歹有战果，他们七年级找猪估计会落个一场空！
大家问，怎么会一场空呢？他们那边还有社员呢！
袁万厂老师咧着厚厚的嘴唇，笑着说，大家想想，那头奶着猪仔的母猪饿极了才逃出圈栏，进入遍地青纱帐的大原野。那跟鱼入海、鸟入林有何异？这个季节，地里长着茄子、萝卜、白菜等蔬菜，还有红薯、花生、棒子，都是它爱吃的美食。人们去找它、抓它，想哄它回圈栏，它会束手就擒或乖乖听话回去奶它的孩子吗？
听了万厂老师的话，人们都笑了，觉得很有道理。如此说来，我们只捡到一张传单，也是可喜可贺的！大家心中释然了。
班主任袁书才老师说，那头猪找到或是找不到，一切皆有可能！等会儿回到学校问问他们就一目了然了。
我们又一次纷纷点头。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那天七年级找没找到猪的问题，成了人们无暇顾及的悬案。
那天我们从村西南方向的红旗地返回学校，经过我村大队部所在地——西大院大门口时，突然，大院里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先是低沉哀婉的哀乐，人们一怔，第一反应是又有大人物去世了。因为这一年已经有过两次这样的经历，我们对这首乐曲也算熟悉了。随后播音员低沉哀婉地播出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全国政协的讣告。等我们听清了是伟大领袖逝世的消息，都傻愣愣呆住了。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天天喊“万寿无疆”的伟大领袖会逝世啊！我们顿觉天昏地暗，就那样苶呆呆站在原地，没人再走动，也没人再说话，甚至我们连呼吸也停滞了！
哀乐一遍遍响着，讣告一遍遍播着，我们还在原地傻愣愣站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们的老师低声招呼道，咱们回学校吧！我们才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学校挪去。
进了学校大门，老师摆手先让我们回教室。教室里，我们都在自己的位置站着，没有一个坐下的。 静，我们的教室，甚至整个学校，都是出奇的安静！但很快，就传出来低低的啜泣声，接着是一个女生发出的大声哀嚎。我们循声望去，哭出声的是一个叫张香的同学。就见张香两手捂住脸，伏在桌上，肩头和后背一耸一耸的，那哭声就是从桌面上传出的。张香的哀嚎，引得好几个女同学都放了声。我们这些男生也都流下了泪水……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们的班主任袁老师来到教室。他满脸悲戚，声音低沉，说，刚才校长给我们开了会，从今天起学校不再安排文娱活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们都听从上级的统一安排。现在放学，大家都回家吧……
那个秋天，那个秋天我和同学们捡传单、找猪的经历，还有那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会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96875
评论列表（34条）
我比吴主任大几岁，但1976年那天我一点没哭，只是傻傻地想：这么大的人物也会死吗？真的，就是不理解。
@晓舟同志：老兄略大些，成熟！那时候，听到这样的消息，就觉得塌天一样，茫然无助！
那时没有电视，只有政府机关有电视，我们家距离市委很近，就在市委大礼堂里看转播中央台播放的追悼会。一开初大家都不相信这是真的，直到电视里播放出来才知道是真的。
@四格格：记得各村都设灵堂，供人们吊唁。到18日追悼会时，没有电视，只听广播，喇叭里喊向伟大领袖三鞠躬，我们都“唰、唰、唰”地鞠了三个躬，喇叭里又传出“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人们才又忙不迭地按着喇叭里指挥的鞠躬。唉，这样的记忆没什么意义，但就是忘不了！
秋天的记忆，先叙写了1976年秋天的记起，那个秋天注定不平凡。您把那时发生的事记得那么清楚，记忆力真是好。那年的大事我是记得的，但小事真记不得什么。那时听到那个噩耗，感觉天都要塌下来。
@轻品慢尝：那时代，人们对这件事的感受大致是相同的！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我们为自己的真诚而自豪！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确那时是发自内心的，情感是真挚的！感谢美评，祝好！
鸣虫将那个秋天同学捡传单和找猪的经历，还有那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细节详实，生动形象，十分传神地抒写，让人沉浸其中，深度共鸣，下笔如有神。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祝好！
那个多事之秋，我刚跨入高一。伟大领袖去世了，隔了个把月粉碎四人帮了，小脑袋里一下子来不及接受那么多的信息。再过半年，小平同志召开全国科技工作者会议，然后，恢复高考了。对我家来说，那是最大的好事，因为我们三兄妹先后考上了大学，命运改写了。
@难诉相思：尽管过去50年了，但总觉得刚刚发生，可见印象太深刻！感谢院长美评，祝好！
秋天的记忆，历史的铭记。
那是一个难忘的时代，一个伟大的时代！
那年，大学毕业后不久，参加了农村巡回医疗队，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那时，村村有合作医疗，有医疗室，有赤脚医生，农民看病方便，小毛小病不出村，大病住院全报销，一切为了人民健康！
金色秋天多记忆，美好时光难忘怀！
@阳光笙箫支剑笙：是啊，提起这样的大事，能够引起很多人的共鸣，那是我们几代人的集体记忆！感谢支老师美评，祝好！
1976 年秋天，确实是多事之秋！毛主席逝世带给我们的哀痛至今难忘。您的少年纪事也是一段历史真实的记录，找母猪，找传单，是那个时期的真实写照，读来感慨不已！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其实参加劳动才能更深入直接地感受劳动，才知道生活的真相，我们这代人还是比较能吃苦的，这是我们的优势。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啊，经历过一些艰难、茫然，才会知道生活的甜美，也才有前进的目标！感谢美评，祝好！
1976年是我当民办教师的第二年。每天就等着贫管会的人来安排劳动，人家说今天没活儿，我们就上课。
那时是9年一贯制。6、7年级是初中，8、9年级是高中。我代8年级数学，和7年级的教材相同，都是华罗庚的优选法。
那年注定是不平常的一年。陨石雨、地震、伟人们相继离世。人们的茫然……
@梦菊：我82年才教学，您是前辈！感谢美评，祝好！
回首过往，时光如梦，那些青春年华里的欢笑与泪水，仿佛在眼前流转，让人感慨万千！
@一池烟雨：时光如梦，往事如烟。感谢您的美评，祝好！
初入少年的金秋时节，多么珍贵而美好的回忆，一切都好像被蒙上了一层暖黄色回忆滤镜⛹️
@米粒子：感谢你的美评，祝好！
76年，是每个经历了那个年月的人终生难忘的一年，周总理、朱德总司令、毛主席先后去世，三个开国巨人的去世，让人们觉得天都要蹋了，再加上唐山地震，让人不安。鸣虫老师的对学生时代的生活怀写，真实地记录了当实的实情，很有意义。
@淡墨：对那段历史，经历过的都会有共鸣，感谢美评，祝好！
76年在中国历史上是特殊的一年。一月我临大学毕业时周总理逝世。七月我已当中学教师朱德委员长逝世。接着唐山大地震，为防震在竹林里讲课。九月毛主席逝世，老百姓有天塌下来的感觉，那种悲痛是发自内心的。这段历史，经历过的人是不会忘记的。
@诚厚：特殊年月留下的特殊记忆，经历过很难忘记！感谢诚厚老师美评，祝好！
鸣虫的丰厚文章，生动鲜活，有历史投影，岁月回声，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祝好！
秋天的记忆开始是那么的纯真，慢慢的又到了一个领袖人物失去的消息，两者相结合，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诃痴快乐：感谢美评，祝好！
通过你的文笔记载了你那时候的点点滴滴，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你们那时候的坏心情。
七六年，我们都忘不了的一年。我已经工作第七年，单位开追悼会。我感到迷茫，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