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清水河畔的陈年旧事

IMG_20211019_000251【随笔】清水河畔的陈年旧事

 

把日历翻回到公元一九一九年,即民国八年十月的某日。

时有凑巧,天气好得不能再好,正所谓阳光明丽,秋高气爽。

“清水湾有百年难逢的喜事。”路人议论着今天的事,好像并非未卜先知似的。

永兴桥、福履桥、上志桥上,今天来游玩看景致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多,像是相互邀约了一样。各地的不同口音的人,在这清水河畔信步闲游,黄发垂髫相携,老妪细丫伴行,有戴铁灰色毡帽的脚夫,有戴瓜皮帽穿着长衫马褂的乡绅,有拖着长辫子的前清遗老,有肩上挎着搭褳的行商,当然,还有说不出他们身份的人。

淹马潭东岸的清泉寺里,人影攒动。一群塾师先生聚在这里,要完成县衙那班文化大佬们拟定的征文。这征文,原题就是《笑山公八十征诗启》,说定今日是最后的期限,誊抄了,席上要当众念出来的。

因为许家大院此时正是最热闹繁忙的时候,没有地方让这班安静惯了的先生们构思佳作和磨墨挥毫,他们只好到这许氏家庙清泉寺里来雅聚搉搓,吟诗作文拟联,以备交卷。

街市那边,许家大院里已经客满厅堂。且不说院子里孩子们的嘻戏逗乐,老邻居的拱手来贺,只说那承志厅里,早就放置了上十把太师椅,因为这里迎来的客人,是县衙门和县教育学会的那班官员,他们是许笑山老先生的同窗,同僚,有些是教育界的新秀,是笑山先生的晚辈。这十多个从一百多里的县衙赶来的人,他们说话自是有些不同,或是因为人以群分,或是因为为寿者尊,所以他们的谈吐似乎很有意味,于是,偶尔传出清脆的笑声,厅外的人,于是很有些莫名的肃然起敬。

愤乐轩在承志厅西,这边的轩比那边的厅略小一些,都是笑山先生和他的弟兄汉中先生遵从先辈旨意,前些年修建的。这里此前是展示主人思想的地方,这里收纳了前清各级官员表彰主人的信物,三面墙,高挂着各种匾牌,如《惠遍桑梓》,如《耆儒众望》,如《行道有福》等。“惠遍桑梓”的匾,是前清县衙苗县令因许笑山遵谕旨办粜米数千石,救人甚众,有功于民而获赠;“耆儒众望”的匾,是戊戌年许笑山遵刘县令谕,督办八保团练,垫资数百金,并通带刘邓各镇宪使地方得以安宁,受到了刘县令的嘉奖;“行道有福”匾,县里的郑知事因许公是县里推举的教育会长,全属自治议长,兴办学校有功而颁发。

这时,愤乐轩里,前来观看匾额的宾客络绎不绝。

正午时分,门外有人通报,渔溪坪方向来了一队送匾额的官方人士,大家出门看时,送匾额的队伍有十多人,有吹唢呐的,有打锣鼓的,有举着”恭贺“、”寿喜“红底黑字的牌子的,其中有八人抬着巨大的匾额,匾额上覆盖着瓜子红的绸子,这匾,长约一丈,宽约五尺,厚约四寸,显得很沉很沉的。领头的人叫八大轿夫把匾挂到堂屋里去,这时,主人叫轿夫把匾额先搁在大堂的春台上,过后再挂。

屋外,送匾的锣鼓唢呐声与迎宾的锣鼓唢呐声震耳欲聋,鞭炮长时间的炸响,震撼着清水湾方圆几里的地方。上坪与下坪的乡邻,也正齐聚在许家大院外。来宾中领头的官员和主人公许笑山,揭开覆盖在匾额上的瓜子红,匾额上的文字豁然露了出来。红的底色中四个镏金大字是“黉序之光”,右边题首一路竖式小款,它是 :“许先生文炳重游泮水”(许文炳即许笑山),左边的款是:“湖北省教育厅厅长路孝植题赠,民国八年十月         毂旦”

原来,这一行人,是湖北省何佩瑢省长为奖励老年教育精英,让省教育厅路孝植厅长题匾,派专门人员护送而来。赠匾议式之后,才是寿筵开始。

根据风俗,本地乡邻前来祝寿,昨天经历了一整天的流水席。今天有外地宾客前来,筵席设在两个厅堂里,省里来的人,主人亲自陪酒,那八十高龄的身体,虽白发白须,有仙风道骨的身形,但与客人推杯换盏,却也应对有余。真不愧是乡饮大宾之子(笑山先生的令尊淳五公是前清御赐乡饮大宾),待客礼数自不待言。

另一厅堂里,这祝寿筵席,成了应试的科场,不同的只是气氛和谐,充满喜气。县里的征文出题官,如考场里的考官,征文做题者,拿着自己原先拟好的文字,次第念白,写诗的念诗,作对联的念对联。很有意思的是塾师夫子向杏荣的征文是《笑山公像赞》语言诙谐,念白时,还不时加以唱腔,把头绕过来,拗过去,如伶人表演,令在坐的忍俊不禁:

“七尺之身,亦犹乎人。而其品之严正,迈夫等伦。其心之仁厚,服夫四民。其为五峰矜式,作全县领袖,信可尊而可观,则虽大柄未膺,而立功立德,在人究莫步其后尘,吁!睹公之像,须眉宛陈,千载而下,叹名儒即是名臣。”

佩玖李琼的征文是《颂笑山公八十》:

“民国建立,于今八年。时维春首,梅雪争妍。寻芳远眺,气象万千。登高寄兴,连山之巅。临流怀古,清水涓涓。连山四皓,德齿俱全。渭滨尚父,福寿绵延。天生大老,堪与比肩。五福咸备,三德日宣。精神矍铄,陆地神仙。缙绅长者,祝嘏题笺。殚述至行,锦绣连篇。小子无知,仰荷陶甄。以文为寿,步却震川。以诗为寿,才愧青莲。祝公今日,极婺辉联。祝公后裔,瓜瓞绵绵。”

据实地把笑山近几年的状况作了精要概述,虽是四言诗体,却也把平仄与诗韵表达得不可挑剔。

崇山吴峙东的征文是《颂笑山八秩》:

“五峰挺秀,佳气葱葱。中有神降,笃生我翁。狥齐敦敏, 灵钟岳嵩。其品如璧,其行如铜。夫惟大雅,有儒者风。民国成立,教育亚东。设为学校,发聩振聋。卓哉夫子,儒术攸崇。首推会长,文化普通。鹅湖鹿洞,千古折衷。行年八十,贤劳从公。天赐难老,梦叶飞熊。鹰扬奏绩,东海称雄。孟春之月,日亲梅红,折花献酒,遥寄诗筒。颂乃大德,大德谦冲。祝乃上寿,上寿靡穷。”

吴峙东的诗句,大赞了笑山公的品格和风范,说他对全县教育的贡献无人能比。

后面有二十多人以对联应征征文,有的是长联,如张正刚撰写的全联五十字:

“为国家兴教育为社会保治安合五峰政学绅商无不同称骏德,

于泮水庆重游于耄年赓偕老萃一姓英贤俊人允宜世何鸿庥。”

而郑瑶阶撰写的联才十四字,却是藏字联,藏了主人公的名字,“笑我无才参佛祖,山根永固活神仙。”

筵席之后,又有人写了长文,这是主人公授意请自家学馆塾师写的,因为只有在家课训多年的塾师先生,才能知根知底了解主人的生平和事迹。向杏荣在他的《笑山公八十寿序》中有这样的段落:

“诗云寿考作人,先生躬扶朝杖,乐赋偕老,谓非作人之效欤,兹值六律初调之日,正先生八秩双寿之期,邑绅张小帆先生等,以先生善劳卓著不忍湮没,前已臚举其事禀县,沐准通祥,省长何(佩瑢)奖题望重耆英,教育厅长路荣(孝植)赠《黉序之光》,咸为先生急公好义,行道有福,以至泮水重游之庆,国予宠锡,适逢其会,斯时也,寿筵并喜筵齐开,頖宫饮延龄之酒,奎星与极星交映,芹沼漾种寿之泉,诚所谓旷典盛事也。”

这些文字,恰到好处地把湖北省省长何佩瑢如何重视年老教育精英,省教育厅长路孝植如何亲题匾额,派人亲自送到寿筵现场,这些史实,记载了当时高层行政部门如何重教的。也告诉后人,从清水湾诞生的《黉序之光》如何在全县乃至全省有这么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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