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顾大婶的吩咐，一日到8里外的公社开会，顺便到供销社买了一块做鞋面的浅灰布头；又买了2尺白花旗，用来做衬子及滚鞋边用。看到柜台里炉果、桃酥、饼干等糕点，口水忍不住往外涌，我责怪自己没出息，还是经不住诱惑，下意识去兜里掏钱。囊中羞涩啊！
在生产队出一天工，挣满10分也就值贰角多钱，一年到头即使出满勤，能够挣回一个人的口粮，到手的现钱就很少了。我一跺脚，从兜里掏出6角钱，买了一斤桃酥。
那时节，精力旺盛的肚里总有馋虫潜伏，一包玉米面制作的粗糙点心，胜过任何佳肴。我在回去的路上，边走边吃。油乎乎、香喷喷的味儿顺着口舌、肠胃传遍全身，令我飘飘然。这一来自舌尖上的美感，在心中回旋至今。这就是我那需求简单明快的青春岁月！
几天以后，下工的路上，顾大婶告诉我鞋面的袼褙（鞋面与里衬两层）已干透，今晚到她家剪鞋样。
在青年点吃过晚饭，我兴冲冲地来到大婶家。大婶已经收拾完毕，猪也喂好了，正在炕头坐着等我呢。她家三间房，见我进屋，打过招呼后，顾大叔转身就到东屋去了，顾大婶和我会意的相视一笑。
我美滋滋地脱下帆布绿的农田鞋，上炕坐下了，大婶让我往炕头挪挪，说这儿热乎，离火盆儿又近。说着，她哈腰从地上拿起我的一只农田鞋，放到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泛黄的旧报纸上，用铅笔画出沿线，再用剪子剪出鞋底的大样。又从一本书里拿出她收藏的鞋样（也是报纸剪的），按照剪出鞋底纸样的大小，边合计着，边对照手中的鞋样，修修改改，很快剪出鞋帮的纸样。她将2张纸样分别用针线别在一新一旧的两块袼褙上，在她的一手操办下，鞋底、鞋面就齐全了。顾大婶知道我做不好鞋口滚边，她要亲自缝好。剩下的，主要是纳鞋底，上鞋，就由我这个学徒工去完成了。
起初，无论是用锥子在几层袼褙粘连的鞋底上扎眼，还是穿针引拽麻绳，我都不得要领，两手根本不听使唤。即使大婶在鞋底上画出点位，我只要照着扎眼，用针将麻绳引进针眼里，再把麻绳套上锥把绕上几圈，用力拽实就行了，我却好半天纳不上一针。右手中指箍的顶针与我离心离德，老是串位，躲在一边看笑话，手指肚不时被针尖戳破，就有血痕渗出。大婶见状，心疼地抓住我的右手，用一块小碎布揩了揩，吹了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孩子，难为你了。
手指疼，对一向皮实的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主要是心痛。眼下的日子，没有任何盼头可指望。回校继续读书、乃至上大学（推荐工农兵学员，由于我家社会关系复杂，根本不在被考虑的队列里）都成了泡影。那种与教科书和作业本相交甚欢的好日子一去不返了；远在百里之外的父母身体软弱，弟弟妹妹还太小，一家人活得疙疙瘩瘩的，我又不能给父母减轻一点负担……
这样一来，不由得悲从中来，眼圈也湿漉漉的了。为了掩饰囧态，就嚷嚷我怎么这么笨啊。大婶笑着安慰说，万事开头难，这活儿只要上手，慢慢就熟练了。就这样，在大婶的鼓励和帮助下，虽然别别扭扭，鞋底纳得不整齐不受看，每晚下来，还是有进展的。
我怕同学笑话，一直没把鞋拿回青年点里做。差不多每个晚上，我都在大婶家，一边学纳鞋底、滚鞋帮、上鞋，一边与手里断不了活计的大婶扯些闲篇。有事儿忙活着，时间过得就快，一转眼，就到熄灯睡觉的时候了。我便下炕穿鞋，与大婶告别，伴着满天的寒霜，踩着一地的冰雪回青年点。
那时，村里的治安好，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也没什么让人担心的事情发生。
一钩新月天如水。
一边走，一边回味在顾大婶家的安妥与惬意，暖暖的热流仍然在心里回旋。
泥墙纸窗的屋子里清静又温暖，火炕热热地烘着我的臀部和双腿，身边的炭火盆里硬木柴的余烬长久地发散着看不见的暖流，暖着前胸，转过来暖着后背；当时偏僻的山村也无法避开此起彼伏的喧嚣声浪，被远隔在外。舒心的安静中，只响动着宛若母女的轻言细语与手工活计的轻音乐。哈，如此美好的夜晚，如此美好的环境，还能有什么烦心的事儿滞留心中，让人焦虑伤怀？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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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8条）
一钩新月天如水，人的一生，会有多少个一钩新月天如水的夜？此夜或良朋对酌，或狂歌乱舞……蓦然回首，人散了，才从惘然中迫出一股强烈的追忆。
如此美好的夜晚，如此美好的环境，还能有什么烦心的事儿滞留心中，让人焦虑伤怀？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医生热情有加的第一品评，用心用情，入木三分，颇有意境，直入人心。
鞋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鞋穿得舒不舒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妈教你做鞋的那份情义，还有你偷偷学做鞋的那分欣喜。看你照片中的漂亮鞋子，也想象着你做成的漂亮鞋子。
@四格格：格格说得好，鞋做得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收获到了温暖，心不再漂泊，找到了人生转折的拐点。
暖暖的火炕暖暖的话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温暖品评，如沐春风。
传统的风格传统的美
@王志学四连笔记：别开生面，颇有意蕴。
学任何一门技艺都是要付出艰辛的，艰辛主要在不断的实践中掌握诀窍。冬天的晚上，如母女般的二人坐在温暖的炕上，一个耐心教一个细心学。这是一幅多么暖心的亲情画面。赞！[赞][赞][赞]
@诚厚：好温暖好明亮的深邃品评！现在想来，学练手工做布鞋，会让一个人心静，与乡土乡情靠的近些，受益匪浅，尤其收获到大婶的关爱与温暖，受用无穷啊。
大姐写得真好，一切都从记忆深处唤醒了。路上吃桃酥的情景，热炕头学做鞋的情景，对前途的担心，对未来的憧憬，娓娓道来，五味杂成，所有这些都是生命的痕迹，美好、酸楚、懵懂……如今想来也感慨万千！
@轻品慢尝：老师的精美品评与深度共鸣，用心用情，精雕细刻，入木三分，足见老师的慧心慧眼与审美素养。
和顾大婶学做布鞋的感人画面栩栩如生，几十年过去仍历历在目。估计顾大婶早已作古，一段深情刻在你的记忆中，在回眸青春岁月时仍然暖意融融，如春风扑面。
@雨凌：这样的往事回眸，给人以心灵洗礼，让我更加珍惜亲情友情，珍惜发之于心的一束束光之照耀。
一钩新月天如水，只有在农村才能欣赏到这种美。热乎乎的火炕，热心肠的大婶，这是城市里享受不到的温暖。
@地质之花：徐姐的温暖品评，传递时间最美的人文情怀，好明亮，好芬芳。
黎燕老师买桃酥吃的情节写得很实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都有过吃不饱的日子。一次去县城，看到码头在装卸做肥料的菜饼，有一小块掉在地上，腹中空，很想捡起来吃，没好意思，恋恋不舍看着走了，此景仍记忆犹新。
@诚厚：是的，我们都经历了饥肠辘辘的成长岁月，因而懂得国泰民安，国富民强，祥和安宁的来之不易。
一双鞋，写出了内心的欢乐与思念！
@王志学四连笔记：好有深度的热情品评。
读过之后，仿佛置身那个贫寒又不失温暖的年代。细腻的文字，把一个难抵美食诱惑的知青学做针黹时的生疏、笨拙、羞怯，以及感受到的温暖、踏实，富有层次感地描摹出来，情景交融，令人难忘！
@鸣虫：鸣虫的深邃品评，用心用情，细致入微，精雕细刻，入木三分，极具中文专业文学评论水准。
那时的乡村是安全的，没有拐卖，没有欺骗，所以一个女孩子可以放心大胆的走夜路，现在可不能这么大胆了。
@四格格：那年那月的社会治安真好，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也踏实。
您的博文很耐读，攫住了我的心。
@2272 张英辅：感谢诗人的热情品评与深度激励。
顾大婶是把您当成闺女了，那样的照顾您，宽慰您。您在那里不止学到了做布鞋，更收获了淳朴的亲情。这种感情让您在那种人性扭曲的特殊的年代得以保持身心的健康。
@难诉相思：蒋院好有视角，意向开阔，高屋建瓴，画龙点睛，审美情愫如此之高，佩服佩服。
我记得小辰光看见邻居好婆用各种零碎破布头和浆糊黏在一块木板上，出太阳时拿出去晒。纳鞋底一不小心会戳破手指头。唉呀！一双手工布鞋历经千辛万苦。黎燕老师的文字，勾起旧时光，如此亲切磨砺。
@ch雪梅：雪梅的精美品评与深度共鸣，用心用情，精雕细刻，画龙点睛，好有情致与意境。
人生中能有这样一次难得的尝试，从不会拿针线，到成功的做成一双鞋，并舒服的穿了，这样的这尝试是永不会忘记的。
@四格格：人生的第一次，总是让人难以忘怀，不时回望。
这个我可要胜过姐姐了。谁叫俺是农家女呢？夏天的中午从来不睡觉，大多时间是在做鞋。一家六口人的鞋都得一针一针的做。做鞋就是小菜一碟。哈哈，总算有一项超过姐姐了。
@梦菊：梦菊啊，你不仅在做鞋胜过我，在解读《论语》，也远远胜过我，我很佩服你呢。
@梦菊：咱们不需要来虚的。我只能认为姐姐是高抬我，你自己是谦虚。
@梦菊：我说的是心里话啊，你对《论语》的解读与诠释，我好喜欢。
走四海，要有一双母亲的鞋！
@王志学四连笔记：暖意融融，情深意长。
这双鞋，在你的人生记忆中就是一种成长经历，农村的朴实能干大妈，她也许不识几个字，也许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她就是手把手教给你生活中的一种技能，让你从不会到会，而且这种记忆让你温暖一辈子。
@四格格：感谢大婶让我的人生由此有了新的拐点，走向辽阔的远方。
远在他乡，有一位这样温暖的大婶，就像自己的妈妈，同坐一坑席，同用一盏灯，做着针线活，说着贴心话，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
@四格格：这样的境遇，这样的画面，让人有在家，在母亲身边的美感。
中秋之际，是有许多可以怀念的，从这双鞋子开始，会让你思念在农村许多帮助、关爱过你的人。
@四格格：是这样的，这样地回望，会让自己内心温暖又光亮。
中秋快乐，祝你全家团团圆圆。
@四格格：感谢格格的美好心意，也祝格格节日快乐，吉祥如意，阖家幸福，青春飞扬！
假如你有兴趣，不妨重拿起针和线，再为自己做一双鞋，不为别的，只为对大婶的那份无私无欲的热心留个纪念。
@四格格：格格的提议真好，让我倍感温暖，美在其中。
那位爽朗、热心的大婶假如长寿，能看到你对她的这份念念不忘的情意，那该多好呀。
@四格格：那年那月距今近60年了，如果大婶能活过90多岁，该有多好。
转眼就是60多年了，当年的那双布鞋，却仍然让你梦萦魂系。
@四格格：似水流年，留在记忆里的，大多是源自爱与暖的光照。
朴实乡亲，疼爱有加，下乡知青，倍感温暖，铭记心间。给乡亲们点赞！至于那个时代喧嚣引发的焦虑不安，得以暂时搁置一边。此篇历经，令人感慨万千。
@一池烟雨：感谢温暖品评与深度共鸣，用心用情，画龙点睛，颇有情致与意境。
因为在家你是大姐，所以对父母亲、对兄弟姐妹多一份担忧、多一份挂牵，这也是人之常情。
@四格格：是啊，我是长女，因而对父母亲，兄弟姊妹多有牵挂，是人之本分。
那时的乡村，虽然穷苦一点，但自然环境还是非常好，月水如水，夜色很美，四周宁静又安全，假如现在回到那里，也许会舍不得离开了。
@四格格：假如现在回到那是个泉水叮咚响，风景秀美，民风醇厚的小山村，我依然会选择离开。在小城生活习惯了，还是喜欢待在小城啊。
记忆深是因为感情深。
@王志学四连笔记：那年那月的情景饱含爱与暖，因而刻骨铭心。
乡村只适宜偶尔的客居，游游山，看看水，与大叔大婶们拉拉家常，欣赏它的宁静清爽和风土人情，但长住就会被同化，毕竟城市的现代化才是人们所追崇的生活。
@四格格：格格说得好，是这样的。人与环境相融相契，有益于安妥与健康。
人生能有这样一段经历，是非常有意思的事，这双布鞋有你的用心，也有大婶的用心，有心意的物件是有价值的，虽然布鞋没有了，但它的价值留在了你心里。
@四格格：有些心心念念的旧物早就不在，因收存心中，那物件依然在岁月深处星光闪烁。
人生中许多这样细微的事，但它却让人回味无穷，每想起它，就像发生在昨天。
@四格格：感谢卯酉河让我遇见了格格，可以每天文字相见，相互送暖。
和农村大娘灯下学习做鞋，心中烦恼暂时解脱，这也是当时您的聪明之举，一针一线，柔声细语，心灵交流，舒缓焦虑，我能体会到您当年的感受……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深邃品评与深度共鸣，画家用心用情，精雕细刻，画龙点睛，传递温暖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