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了色拉，不能再错过德格印经院

我对宗教不怎么感兴趣，但在西藏行走却又无能如何绕不开佛教。这些年读过一些关于藏传佛教的书，对藏传佛教的流派及各流派的教义多少有些了解。读它，不是热爱它，纯粹是攻略，不至于使自已身处其氛围而只是一个佛教小白。

人称进藏的G318国道是风景大片，回程的G317是人文大片。此话不虚，说出了两条国道的精要处。本想在那曲去环游阿里，老伴说要我走G317，这人文大片我是无论如何避不开了。

从阿坝州首府马尔康到色达三百多公里，我就没想过在色达逗留，一则对佛学不感兴趣，二则要赶路回家。当我放过色达后又后悔极了，它毕竟是世上海拔最高的佛学院，而且建筑风格独树一帜。高德显示，离德格还有180公里，它的印经院是无论如何要去的。

晚上快十一点才到德格，很累，想睡觉，还是坚持记下了当日的旅程流水账。

还好，深睡了四个小时，当我起身拉开窗帷，远山黛青，山腰间白云缭绕，阳光白得发青。这是一个适合游走德格印经院的好天道。

德格印经院的气势远超我的想象，说它恢弘壮阔丝毫不勉强。

逮住了一个好机会，顺道蹭了一个导游。也很幸运，正赶上了印经院开工印经的时候。

德格印经院全称“德格印经院吉祥多门大法库”，在藏区的四大印经院中位列首位。这头筹并非指它的建筑，而是它有着其他三个印经院没有的精髓。它是目前全世界保存最完整的印经院，即便是“WG”期间，它也有幸躲过了那扬文化大劫难。

世间宗教繁多，教义各异，虽然各教派也各有融合，但多还是自立门户，各有其宗，许多印经院是自为其主，至少在印经类别上是有侧重的，但德格印经院兼容并蓄，门类齐全，它包含了中国藏文化的佛学经典、天文历算、诗歌音律、藏医学、藏语言文字流变等著作，所以，说德格印经院是世界藏文化的最大智库实不为过。

德格印经院整体结构四面合围，形成了规整、封闭的院落式结构。印经院高五层，每一层都收藏着非常珍贵的文献典籍、经版和版画。印经院墙体上方为黑色，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灼眼的金色光泽。据说这黑色是高山杜鹃枝条碳化后调合而成的颜色，能起到防潮的作用，人行其中仿若是高原的自然空调，冬暖夏凉。

印经院楼顶有一座镀全孔雀法轮像。其他寺院多是双鹿法轮，为什么德格印经院以孔雀为计，我不得其要。其实，孔雀是一种食毒鸟类，无论吃多少毒牲食物，都不会对它形成身体伤害，反而会使它的羽毛更加漂亮。这似乎是在告诉信众，一个人经历的苦难越多，意志就越趋坚强。

德格印经院令我特别感兴趣的有三点，一是转经，二是印经刻板，三是印经人的手上功法。

转经人成群结队，可以称得上浩浩荡荡，他们个个沉静如水，没有一个人说话，这种沉浸式的虔诚令我肃然起敬。我想去印经房，逆向而行，一个康巴汉子笑容满面地拦住了我，他在空中划了一个顺时针手势。我说我不是转经人，他微微鞠躬，双手合时地走了。据说藏民转经大多是顺时针的，只是在古象雄文化（雍仲本教）中，转经筒采用‌逆时针方向‌（卐符号方向），与佛教经典记载的旋转方向不同，至于在哪些寺庙可以逆时针转经，我是不知道的。

印经房金碧辉煌，几个僧人在忙于印经的准备。一个穿伽纱的僧人正在磨研印泥。“砚盘”脸盆一样大小，深褐色，印泥是红色朱砂。珠砂是从朱砂铁矿中提炼而成。磨研僧身边有一瓶酒，导游说朱砂铁矿有毒性，磨研人开始工作时都会喝上几口，以抗抵毒害。

朱砂泥褚红色，很稠，羹一样的，磨具划过，便生出很优美、很有韧性的弧线。

磨僧用柔软的毛刷醮上朱砂泥，在刻板上轻轻划过，一张经文就成功了。据说这毛刷是用特别的动物软毛定制的，以防止对刻板的损伤。

走进刻板库房，有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这气潮湿，还有些阴冷，但它给了我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它们大小不一，厚薄各异，藏汉文字兼有，总共有50块之多。我想，这恐怕是世间印经院存量最多的。

我一直崇拜搞雕刻、板画的艺术家，哪怕是一般的匠人我也是敬重的。刻雕需要在刻板上反写，而且还要保证印刷出来后呈现出艺术范。我轻手轻脚地穿行在库房窄小的通道，面对刻板上的经文，我就觉得它们是一个个打着背手，用背影对看我的高僧。

这些刻板很有些年头了，年龄最大的有近千年之长。它们之所以长年不腐、旧而不坏，全赖于刻板采材的苛刻和各道工序的精心保养。

据导游说，刻版木取自高山红桦木，要经过微火熏烤、羊粪沤制，再水煮烘干刨平才可成预用基材。完成刻印后，再经晒干、吃（涂抹）酥油、洗墨，才能使雕板传承千百年。

印经用的纸看相并不好，瓦灰色，毛边，看上去比净身的手纸还毛糙。其实，它们在纸张家族中，无疑是高端的。印纸有宣纸，还有藏纸。宣纸的制作工艺本来就十分繁浩，但作为文脉传承的纸质物，它该就是翘楚之物了，但与藏纸比起来，它似乎又矮了一截。藏纸我是第一次听说，也是第一次见这纸中尤物。它有千年不腐、百年不坏的特点，哪怕是没有特别的护养，也不会有虫蛀之觎。

我问僧人，假如错刻了字，如何补救？他一笑，说初刻经版时，是把经文写在纸上，经过一校二校三校后，把经文纸反贴在刻版上，这大抵不会出错。技术熟稔的则是直接在刻版上雕刻。他顿了顿：“不过也有出错的时候，”他用食指做了个抠的动作，“错了就把错字抠出来，重新补一个进去。”

在印经院转悠了两个小时，这是我逛寺庙最长的一次，即便我穷其三五天，也只是知晓印经院的大概。诸如它的“绿度母”与“白度母”的区别、唐卡版画、金幡旗版画蕴藏的藏文化是什么、它所典藏的天文历算、藏曲乐谱、格萨王尔对于西藏统一的所立下的功勋……等等，这些都是我的知识盲点。

印经院海拔3500多米，我居然有了轻微的高反症状，但我还是登上了楼顶。极目一望，满目都是沿山而建的德格风格的藏式民居。德格四面环山，宛若是灵兽守护着这座迷一样的高原之城。行藏二十多天，所历城镇都是匆匆而过，从来没有像站在印经院楼顶这样，饱览整座藏城的风姿。假如我也足够的时间，我真想像宠爱德格城这样，躬逢青藏高原所有的山山水水。正是游了德格印经院，它给我的震憾让我第一次觉得对于西藏，要么一次都不来，来了便会想来无数次。

      2025/10/03襄阳居室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