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大约一个星期左右,我母亲让我给大妹妹买火车票。接到“圣旨”,我就赶紧找人帮助买卧铺票。济南到乌鲁木齐的卧铺票非常紧张,据铁路部门的朋友透露,这趟列车的卧铺票几乎不对外销售。首先要保证两大军区,省市各个领导机关的出行,还有各个关系部门都要留票。只有最后一天,看看有没有剩余的卧铺票,才有可能拿剩余的卧铺票到售票大厅销售。那些年我家帅哥有几位得力助手,铁路、机关、部队都有关系,这些事情对我都不是什么难事。我把买好的下铺票送到我母亲家,我大妹妹要给我钱,我没有要。第三天我把她送上列车,放置好东西后,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告别,没有语言,我默默的走下列车,没想到这成了我看到她的最后一眼。
我父母住的楼房北窗对着我家的南窗,我回家得早,就到父母家坐一会说说话。我如果不去,父母就不时看看我的窗户,一直看到我屋里的灯亮了,他们才安心去睡觉。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我感到与父母相处最温馨的一年。
过了大约两个月左右,母亲问:“你弟弟现在怎么样。”我支支吾吾的说“不知道。”母亲拍着腿大声说:“闺女啊,闺女,你还准备瞒着我到什么时候!你弟弟是不是不在了?”我赶紧说:“妈啊,你可千万别生气,我真不是要瞒你,我是怕你生气。怕你受不了。”我母亲抹着眼泪问:“他穿着什么衣服走的,最后你看他是笑脸还是哭脸。”“穿的是在殡仪馆买的成套制服,殡仪馆给化的妆,看着笑眯眯的模样。”我母亲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只要他满意,高高兴兴走了,也就行了。”又详细问我整个事情处理的过程。
每天我回家早了就先过去与我母亲聊聊天,从聊天里我知道我离开家后发生的一些事情。我是小学毕业离开我父母家,从新疆建设兵团回到济南我爷爷家。我走后不久,那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就从内地刮到边疆。从大字报到揪斗走资派,领导班子几乎全锅端,师部处于瘫痪状态。那里连队里都是真枪实弹,“造反”与“保皇”两派都有武器,经常听到枪声。我弟弟妹妹吓的不敢出门,经常躲到床底下。我父亲与走资派们都被造反派关押在牛棚,晚上一听到外面有声音,一家人就吓得不敢睡觉。不过时间不是很长,正规部队就进驻接管,那里毕竟是边境,随时准备打击侵略者。
学校造反派让走资派的孩子去揭发、批判自己的父亲。我母亲是从老根据地走出来的妇女,虽然没有文化,但有主见。她让我妹妹在家躺在床上,告诉她,如果来人就必须爬在床上哭,不管外人问什么都不回答。
果然学校来了一帮人,老师领着几个学生进门就问为什么不去学校参加批斗会。我母亲不急不慢迎着他们说:“老师来了正好,这个孩子回家胡说八道,让我狠狠的打了一顿,屁股都打肿了,下不了床,你看还在床上哭呢。”老师问:“你为什么打她?”我母亲振振有词的回答:“老师你来评评这个理,这个孩子回来满嘴胡咧咧什么‘让揭发批判自己的爸爸。’她一个吃屎的孩子,知道什么?怎么揭发批判?你们说说我该不该打她。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家属都知道,党的政策绝对不会让一个吃屎的孩子去揭发批判自己的爸爸。大人做什么事情,孩子怎么能知道。老师你每天干了什么,回家都给自己的孩子汇报过?这些同学,你们的爸爸干了什么你们都清楚?”
这番话让这些老师同学都无言以对。老师过来,看到我妹妹趴在床上,盖着被子哭哭啼啼,问“怎么样,好一些了吗?能不能起来?”我妹妹就一个劲的哭,也不搭腔。老师看问不出什么,就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几天,好了到学校学习。”就带着这帮人走了。
造反派一帮人到家里抄家,说要寻找什么走资本主义的证据。我母亲搂着几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孩子,沉稳的对造反派说:“孩子他爸爸与工作有关的东西都在他办公室里,从来也没有带回家。我一个睁眼瞎,大字不识一个。孩子幼小,什么也不懂。你们看看,家里床上就是被褥。还有一个柳条包,除了几件衣服,什么也没有。”说着,我母亲推开怀里的孩子们,走过去打开柳条箱子,把里面的衣服都倒到床上。
那些人看看家里一间用火墙隔开的十几平方米的屋子,真是没有什么可藏东西的地方。不过我父亲放在办公室的东西都成了那些人的战利品。我父亲恢复工作后寻找,也没有要回来。我父亲最难过的是当年济南战役结束,许世友司令员留在济南,他们警卫团留下一部分人,大部分跟着谭震林去参加淮海战役。临别前警卫团与几位首长有一张合影,我父亲留有一张,一直当宝贝存着。还有在朝鲜战场从死的美国鬼子身上取下来的臂章,帽徽,多年收集的邮票等,都被抄走。我父亲最不愿意提起的就是那一段的经历。
那时候走资派被押去农场牛棚劳动改造,工资就停发了。有几家家属带着孩子去找军管会,又哭又闹好几天,也只给了个生活费。我母亲既不哭也不闹,只让我妹妹去银行把存的钱取出来,再到军管会找负责人开通行证(那里是边境,必须有边境通行证才能出行)军管会负责人看是一个孩子,就问“开通行证,你家大人怎么不来。”我妹妹就按照我母亲教的告诉他们“妈妈病了。”军管会负责人就跟着到家里查问。
我母亲告诉军管会负责人:“孩子的爸爸靠边站,去劳动改造,停发了工资。我没有工作,又一身的病,请问领导,我与孩子没有钱怎么生活?我准备带着孩子去部队找孩子的叔叔们,求他们部队的首长给我们一家人一口饭吃。再说,就是孩子爸爸犯了什么错误,也不能让他的老婆孩子们都饿死吧。何况他们这些人究竟有没有错误,还没有定性,那一场运动都是先群众揭发批判,后组织审查落实。他们这些枪林弹雨走过来的老兵,即使犯点错误,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党也会给出路,重新安排工作。他们这些跟党革命多年的干部,不会因为工作有点错误,就一棍子打死吧。”并且把我叔叔们的一摞来信拿了出来。
军管会这位负责人默默翻看信封,确实都是部队的来信,还有我叔叔们穿着军装的照片。回去就把扣发的工资补发,并且以后每个月工资都照发。也许绿军装还是家庭安全的一道护城墙。
学校安排走资派的子女下团场接受再教育,改造思想,劳动锻炼。我妈妈就让我妹妹躺在床上,放上烫壶。去医院找医生,说孩子病了,到家里看到我妹妹脸色发红,一量体温快四十度,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跳快而乱,医生让住院,我妈妈告诉医生,家里还有两个小孩,还是在家里吃药,(新疆建设兵团学生看病、吃药、住院都是免费。在每学期交的五块钱学费里包括了医疗费。)只求医生开个有病证明。我妈妈告诉我,一个小女孩在那种环境下,出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公开拒绝,造反派会用各种大帽子压着你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过了一阵,又安排这些孩子打土块。说起打土块,大西北的人才知道这是多么强的体力劳动,先挖一个池子,放水泡土,当水与土充分融合,再等到湿土快干不干时,充分搅拌,挖出来放到模子里,压平压实,再倒扣出来,晾干。当时我妹妹才是十来岁的一个女孩子,根本胜任不了。那时候谁敢去理论,只能家里人去帮助。我弟弟不到十岁,不过毕竟是男孩子,体力比女孩子好。就去帮助我妹妹,姐弟两个齐心合力抬着模具,用力的扣出一个一个土块。天天很晚两个人疲惫的回来,从头到脚一身的泥,活脱脱两个小泥人。干了好一阵,才结束。不过也有好人,看到别人都走了,只有两个孩子还在干,就主动过来帮助。
听我母亲说起那些年的旧事,我不禁感叹:是啊,那些年我在济南,爷爷已经退休,身体有病,不参加单位的运动。爷爷也不许我们小孩子参加社会活动。加上我爷爷家是军属,几个儿子都在部队服役,也没人找我家麻烦。我有幸没有受到运动的冲击。”我妈妈说:“你就是命好,躲过了这场劫难。你弟弟妹妹受了不少苦,也难怪他们心有怨言。”我真不服气:“可这也不应该成为我妹妹恨我的原因吧?也不应该成了我‘为什么不死’的理由吧?”说着说着我就伤心的哭起来。我母亲劝我不要放在心上,并且说她这样确实太过分,以后见到她,好好说说她。
我母亲告诉我,这次我大妹妹来,用心不良。我母亲问她回来她家里人会不会有意见。我大妹妹说她公公婆婆的遗产没有她的份,她就没有义务照顾他们。她能继承的遗产是在这个家里,所以她应该回来。我母亲问她“原来你这次回来不是要照顾我们,这是回来要继承遗产啊。”我大妹妹说:“有继承权,才有照顾的义务,这是法律规定的。”气的我母亲让她滚蛋。难怪我母亲找我给她买火车票,原来是这个原因。
后来我父亲多次对我说起她要继承遗产的事情,每次提起我父亲都非常难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觉得这一点我大妹妹说的没有错,法律确实是这样规定的。但她不应该在老人面前如此说,这样说老人该有多寒心啊。为了老人的遗产才照顾老人,这是做人的品质问题。老人给了自己生命,从小把自己养大,就应该孝敬老人,这是起码的做人道德基础。至于遗产,顺其自然,该自己的,用不着去争。不该自己得的,即使争到手,也未必留得住。
过了一年多,公租房发了钥匙,我就进屋量了量房子的尺寸,开始购买家具、家电。虽然我已经提前跑家具店,家电商场多次,但真要购买,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95728
评论列表(22条)
那些年更不容易!压力来自社会也来自家里。
@王志学四连笔记:每个家庭都离不开社会这个大背景。
你大妹妹说话难听偏激,可能有心理方面的问题。你为家庭付出太多,不容易,向你致敬。
@韩暄:我这个大妹妹可能是那些年受刺激,轻易不说话,说出话就特别伤人。后来心脏病突然离世,也许就是那些年受惊吓,落下的毛病。
伟大的母亲,劳动妇女的光辉形象。
勤劳机智勇敢,不畏艰难,不畏强暴。
热爱生活,创造生活,关爱下一代。
@阳光笙箫支剑笙:母爱,是动物、生物、人的本能。怎么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需要知识,胆略。
你的母亲在那年那月的特殊情节下,如此从容大气,有理有利有节地保护家庭和子女,令人敬重。
@锦瑟黎燕:我母亲从小在解放区,经历过支前、减租减息、土改等。那时候村里经常宣传、组织学习党的政策。后来跟着我父亲,目睹了不少运动。她不识字,但有知识,所以她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保护孩子。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你母亲虽然不识字,但关键时刻的表现却是非常大气有智慧。
@难诉相思:胶东解放区的妇女一直参加支前,减租减息,土改等,经常学习党的政策。后来跟着我父亲,目睹了大大小小不少运动,对党的政策知道一些,所以她才能沉着应对。
你有一个智慧的母亲。
@梦菊:是的,我的母亲确实有自己的特点。谢谢。
您的母亲很有智慧,敬佩。从你的叙说能明白你大妹妹和弟弟的感情,他们是共过患难的,只是他们也误解了你,看来你已经包容了。家事说大就大说小也小。
@轻品慢尝:在这个家里,我就像是一个外人,也许就是我从小离开这个家的原因吧。人已经过世,说不上包容不包容,就让它随风离去吧。
一个家离不开社会这个大环境,如果没有那场史无前例,也许就是另一番景象吧。
您写的是个人的家庭史,非常真实,亮出了每个人的脾气性格,也把那个年代的特色摆出来了。客观的描写,让读者感悟,非常棒!
@鸣虫:谢谢,我一直想写写我家里的故事,可千头万绪不知道该怎么写。这次是看到遗产继承的事情,就围绕关于遗产的一些事写。每个家庭的变迁都随着大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有家在就有温暖,哪怕有点不如意,多少年后回味,也是甘甜滋味多些。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的,现在回想起来就是拌嘴争吵都那么温暖。人啊,失去了才知道价值。好好珍惜今天,珍惜身边每一位亲人,友人。
我感觉,你大妹妹在特殊年月做下了神经系统的病患。
@锦瑟黎燕:是的,我弟弟应该也是那种特殊的情况下,精神受到的打击太大,后来又赶上下岗,离异才出现的一系列问题。我大妹妹不光是精神上,心脏也不健康。他们都是那个特殊情况下的受害者。
我有幸早早离开,回到我爷爷家,躲了过去。
一个家母亲有主见最重要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的,我小时候经常听我母亲说“宁娶大家奴,不要小家女”大家里的丫鬟见的比小家的女孩子多,遇事知道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