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前期至中期,从永乐到弘治,诗坛上流行以宰辅大臣“三杨”(杨寓、杨溥、杨荣)为代表的“台阁体”。他们所写的作品,形式上典雅工丽、雍容安闲,内容上歌功颂德、了无生气,作用上则是粉饰太平。
在“台阁体”长期流行的时空里,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生)是企图走出“台阁”、另创新体的代表人物。但李东阳终究未能走出“台阁”。真正走出“台阁”、在不同程度上转变了当时诗风的,是两位苏州籍大臣:吴宽和王鏊。
在苏州古城西部有一条与第一直河并行南北走向的街道名学士街。街道原名药市街,因明代大学士王鏊辞官归里后居住在此而改名。据记载,王鏊辞归后,其子王延喆在城中仿山中景物建“怡老园”,门口立“天官坊”牌坊,供父晚年看书著作会友居住。王鏊谢世后为其子孙所居。清康熙元年(1662),改建为江苏布政使署。太平天国占领苏州后,征为女馆。光绪年间归属苏州状元陆润庠家族。
王鏊(1450—1524)字济之,号守溪,晚号拙叟,学者称其为震泽先生,苏州府吴县洞庭东山人,明代官员、文学家。自小随父读书,聪颖异常,8岁能读经史,12岁能作诗,16岁入国子监诸生争诵其文,被称为“天下士”。成化十年(1474)乡试解元,成化十一年(1475)会试会元,殿试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孝宗时历侍讲学士、日讲官、吏部右侍郎。武宗时任吏部左侍郎。时刘瑾为首的8名宦官专横跋扈,陷害忠良,与户部尚书韩文等请武宗诛刘瑾“八虎”。因皇帝偏爱刘瑾,反而让刘执掌司礼监,韩文等被迫致仕。拜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次年加少保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任上尽力保护受刘瑾迫害的大臣,并屡次劝谏刘瑾。因孤掌难鸣于1509年三次上疏辞官归里,以武英殿大学士致仕,居家16年终不复出。嘉靖三年在家中去世,追赠太傅,谥号“文恪”。
王鏊博学有识鉴,经学通明,制行修谨,文章修洁,善书法,多藏书,为弘治、正德年间文体变革的先行者和楷模,影响了一代文风。王守仁赞其“完人”,唐寅赠联称其“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传世之作有《震泽编》、《震泽集》、《震泽长语》、《震泽纪闻》、《姑苏志》等。
王鏊作为朝廷重臣,也写台阁诗。但台阁体毕竟是紧紧依附于政治需要的寄生文学,为人正直、敢于直谏又能注意保身的王鏊,不能不写,但也不愿多写。
王鏊告老还乡,真正由台阁走向山林,诗风有一个重大的转变。他在《己巳五月东归三首》中,带着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那种心情咏唱:
迂疏自缺匡时策,衰病多蒙主上怜。便制荷衣随野叟,永将云路让时贤。太湖波浪如天阔,不碍鸱夷一钓船。(其一)
家住东山归去来,十年波浪与尘埃。(其二)
黄扉紫阁辞三事,白石清泉作四邻。(其三)
王鏊是有匡时策的,无奈不被采纳,“以志不得归故里”。《东归三首》无疑是他的归去来兮辞,也是他走出黄扉紫阁,走向江湖山林的诗学宣言。
王鏊归里后,其创作的内容之一是忆念朝中一次次风云变幻、惊心动魄的斗争,尤其怀念刚正不阿的挚友韩文。在《寄韩司徒》中写道,当时朝中大臣都是一批贤豪,但一旦事势变化,都被迫烟消云散,生离死别,而韩文虽遭权奸打击,世途坎坷,仍忠诚而心不灰,犹如玄酒。又回想起自己与韩文的友谊,彼此同声相应,契合无间。接着赞韩文“谦谦君子心,当事尤骨鲠。率众叩天阍,群邪期尽屏!旁观何脉脉,独立殊挺挺。嗟天独奚为?事变在俄顷。逆阉据要津,威福姿新逞。平生相许志,一旦成画饼。亟褫乃所甘,酷罚独何眚”。写到韩文得救获释后,“公既遁蓬莱,我旋谢台鼎”。
王鏊思念韩文,还有诗《寄韩尚书贯道》。诗中写道,“河东夫子近何如,此雁联翩不得书”,表达了对挚友来信的热切期盼。“一片丹心终身国,半生华发只鳏居”一联,是对韩文崇高品质的颂扬。“我有愁怀何处写?首阳云尽月痕孤”,给人以不尽的思索。
王鏊不但崇敬骨鲠大臣韩文,还褒扬清廉爱民的小官吏。其《送吴县簿董仁之任鄞丞》诗中赞“三年佐县民爱深,视金如土民如金”。
正德五年(1510)刘瑾被诛,王鏊希望当时已致仕的忠良大臣出山辅国。他在《东山图寄同年谢少傅》诗中写道:“林间世事阅来久,自信忠贞能不朽。”“嗟予壮岁每从公,公之心事吾能通。嘉谟动得明主顾,劲气直犯奸邪锋。奸邪作奸今亦已,中外望公犹未起。”“谗言谤焰久已熄,不烦桓伊仍抚筝。”谢少傅即谢迁,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武宗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因刘瑾加害被迫致仕。
王鏊的这类诗,爱憎分明,堪称时代强音。
王鏊写了许多咏唱吴中山水的诗篇。如:
扁舟深夜尚孤征,兀坐蓬窗看月明。两岸秋虫互相应,不知端复为谁鸣?(《晚渡白洋湾》)
十年林下无羁绊,吴山吴水饱探玩。清泉一脉甘且寒,肝肺尘埃得清涴。(《游穹窿山》)
太湖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烟雨中。万壑奔流秋野阔,孤松倒挂寒潭空。恍疑灵境与凡隔,岂谓人寰有路通。(《胡太守再次前韵答复之》其一)
洞庭东西双玉峙,物外地脉相勾连。雨后人耕陇上陌,月明犬吠洞中天。红蒸远岫上朝日,暝入孤村生暮烟。渔郎再到忽迷路,错比桃源道是仙。(《胡太守再次前韵答复之》其二)
秋虫、饱探玩、恍疑灵境、错比桃源,王鏊在诗中,抑制不住对家乡山水的喜爱。家乡的山水,让他“肝肺尘埃得清涴”,心境随之转换,一系列有关山林的清辞秀句诞生。
王鏊爱游虎丘,特别喜抒写在千人石上的审美印象和独特感受。他在《月夜与客饮千人石》中写道:千人石上来多矣,岂知月夜尤奇伟。纤尘不动万籁寂,冷然一片潇湘水。平铺宝簟光莹滑,脚踏白云飞不起。又如蓝田生未齐,璆琳琅玕高复低。楼台林影互亏蔽,恍如龙象如狻猊。众宾兴起歌且舞,持杯互劝行相携。歌声上遏行云断,舞袖翩跹影凌乱。
王鏊还喜爱游赏和状写溶洞景观。他不止一次坐船游洞庭西山的林屋洞,写观感诗。他还游苏州附近的宜兴张公洞和善卷洞,在诗中都有精彩的描写。
王鏊在走出“台阁”,回归“山林”以全气节后,“进亦忧,退亦忧”,常在诗中流露出来。如“可惜中兴天下计,独留忠鲠老东吴”,“自惭枉国忧天计,谁办咸池捧日功”。“多谢青山不吾负,朝朝长对白头翁”,他把忠君忧国之思融在青山绿水之中了。
王鏊居“怡老园”后,祝允明、文征明、唐寅等吴中才子常去看望。继吴宽后,他对吴中诗派尤其是中坚力量“吴中四才子”,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吴宽、王鏊两位苏州籍文学家大臣,不仅在“迥翔馆阁”中起着作用,而且他们走出“台阁”的种种创作,对于转变明代中期统治文坛的台阁诗风,起着特定的作用。

图片1、“天官坊”牌坊

图片2、东山陆巷王鏊故居

图片3、景德路王鏊祠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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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2条)
东山陆巷王鏊故居,十年前我去过的。当时印象便是旧时一位部长级诗人的家园。学习兄长文章大有收获,原来王鏊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下次去,我一定要跪拜了。
@晓舟同志:大学士那是国务委员级别。
@诚厚:哦,学习了,相当于副相。谢谢兄长。
上篇的吴宽,下篇的王鏊,都是走出“台阁”的苏州人,在官场写台阁诗,往往是政治的需要,脱离官场走出藩篱,个性和心性都得到了释放,所以就能走出台阁体。引领诗歌的时代潮流,并直接影响吴中四才子,是应该敬重的杰出人物啊。您的深情在走读中,体会在文字中,二者相得益彰呀!
@轻品慢尝:明代的苏州文化在全国举足轻重。我最近在读苏州文学通史明代编,把读和走结合,今天去了冯梦龙村,国庆期间去看太仓的王世贞故居,王世贞和冯梦龙是明代编中专章写的文学家。谢谢学者妹子鼓励!
在官场和身居闲位是两种不同的心境。23年大哥带我专门去陆巷,在此身临其境,也有大哥对王鏊那种敬仰之情。[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有关王鏊的保存下来的很多,有关吴宽的保存下来的就极少了。谢谢兄弟!
诚厚深情歌吟走出“台阁”,回归“山林”的苏州文化官员王鏊,将其风骨、气节与丰厚文脉丝丝入扣彰显,让人对苏州的文化与名人有新的认知,好有视角与意境,光照人心。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
诚厚老师每到一处,都对该地的人文加以深入了解,这种严谨的学者风范值得我学习效仿。
@难诉相思:我现在是先读书,再按需要有选择的走街串巷。谢谢蒋院美评鼓励!
走出台阁,的确像是一场革命,因为宫廷词、台阁诗当时有点代表官方文学。走出台阁,去掉宫廷粉饰,逐步走向山林;用现代话说就是走向社会,贴近现实;代为代表人物,吴宽和王鏊应该在文坛是很有影响的人物。
@四格格:吴宽是与李东阳并称的诗坛领袖级人物,王鏊的诗文对“明四家”有直接影响。
回归山林,诗风清秀可爱!
@王志学四连笔记:没有应酬,直抒情感。
三朝赤胆佐宸旒,吴地文星耀九州。
笔挟风霜安社稷,身持松骨傲王侯。
书成震泽千秋赋,名共姑苏万古舟。
莫叹麒麟阁中客,烟波归处自风流。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教授赐玉!
诚厚的此篇佳作,让我对苏州的文化大家王鏊有了脚深的认知,这就是苏州之子诚厚络绎不绝地《走街串巷品姑苏》系列文章的精神力量!
@锦瑟黎燕:谢谢燕老师美评鼓励!
每一个时代,都会有杰出的人物,文人也是这样,像吴宽、王鏊他们用不同的文风,改变一个时代的文学社会走向、改变一个时代的文学社会风范,在文坛中起到了一种开启一代新文风的作用,他们是标杆式的文人。
@四格格:王鏊和吴宽都是朝廷大臣,只是到了江湖才如鱼得水,他们原来的身份决定了山林诗的影响力。改变台阁体的后面还有苏州人王世贞,独主文坛20余年。后面我也会写。
您的博文很有味道,深爱!
@2272 张英辅:谢谢兄长美评鼓励!
好喜欢诚厚的摄影作品,大气浑然,光影清晰,细部极富质感。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鼓励!
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更有现代的辉煌!
@王志学四连笔记:苏州如同“双面绣”。
诚厚老师的文章细腻、厚重,可见功课做得有多深!知识储备有多丰富!令人佩服!
@鸣虫:谢谢鸣虫老师美评鼓励!
苏州人杰地灵,是个让人神往的地方。
@王志学四连笔记:我在苏州工作生活了30多年了,对苏州的了解还很肤浅。
您的谦逊让人肃然起敬。在苏州工作三十年还谦虚地说自己对苏州了解得肤浅!向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