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恩施大峡谷也就百十公里,我就没打算去,据说那里山高、谷深,一天转下来要累个半死。前天早晨醒来,老伴微我:“起来,去恩施大峡谷!”
军令如山,说走就走。
进景区后,坐摆渡景交车、小火车、缆车到山腰,几条汉子围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坐轿子。咋能不坐呢?即使放过“地缝”两三个景点,健康人走完全程也要五六个小时,老伴拼上老命也是走不过去的。
我问轿夫:“多少銭一台轿?”
“一人九百。”
“太贵!”我转身就走。
轿夫凑过来咬我耳朵:“八百五。再不能少了。”
我转过头也“咬”他,用低三下四的语气:“我是农民,没钱,你就行行好,八百,行吗?图个吉利。”
正说着,老伴过来询价,我说了实情,她的手自上而下一劈:“上!”
她生病快整整五年了,从来没有过这种干脆利落的动作。
这是我第二次借助外力登山,第一次是今年去纳木错,去临湖栈道要走一截不算短的坡地,女儿怕我高反,给我租了一骑白马。女儿说这是白马驮黑王子,我骑在马上觉得自己就是个无耻之人,一百七十八斤,似乎要把马儿压残了。那时,真的很同情马儿,这次要两个活生生的兄弟抬我上山下山、爬陡坡、穿峡谷,我实在不忍。
抬轿子是我国西南地区一带人的谋生手段,恩施叫“轿子”,川渝之地叫滑杆,这是我国西南一带的代步工具,轿的结构很简单,两根长竹子绑在轿椅上,轿座、靠椅上垫着柔软的棉织物。轿杆被翠绿色的塑料薄膜包裹着,两头用麻绳系着一尺来长的横杆,它是轿夫肩上负重行进的“轭”。
我跟轿夫说:“你们今天有点背时啊,驮了两个大个子。”
“咋每天都有好火气呢?我昨天就抬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上第一个陡坡时,我几乎都要朝后倒翻过去。前边的轿夫说:“大叔,别害怕,我尽量低一些。”
经他一说,我才注意到他的上身始终勾着,轭把他肩上的腱子肉压得鼓鼓囊囊的。他一步一个“嗨呦”,后面的轿夫也呼应着。
我上轿后一直跷着二郎腿,抽着烟,见他们如此吃力地讨生活,我立马收起腿,掐灭了烟。跷腿、抽烟是两个下意识动作,也许会被外人误读为是“老爷”的显摆。
猛然间,我想到五十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时,我在武汉念书,我的老父亲在粮站扛麻包,也是勾着腰,双腿战战兢兢地走在跳板上,麻袋山一样压在他的肩上……一天下来为我挣十元钱的零花钱
有路人夸她老伴,说我年纪比她老伴小还坐轿子,我拍了拍腿:“我是残疾人。”她不信,说刚才见我在悬空栈道上上上下下比谁都跑得快。我拍了拍胸口:“心理残疾。”她笑了,我说的却是真心话,心理残疾倒不至于,至少我这年纪、这身体是不该坐轿子的。轿夫抬我,是揽了一宗生意,而我却心有戚戚,觉得是在消费轿夫的尊严。
老伴说,你大半生都在为别人抬轿,今天也该尝尝坐轿的滋味了。这能类比吗?过去我给别人抬轿是讨生活,今天坐这轿子虽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但抽去交易后,他们的付出和我的“养尊处优”是在一个心理刻度吗?
有人问我这一趟坐下来多少钱,我说,不贵,就一头大肥猪的价。轿夫恭维我:“大叔真会说话。”我知道,轿界也是江湖,各有玩法。公示价格是全程900元,但旺季已去,活路窄了,难免各自悄悄杀价,他们坏自家的规矩是求生的需要,我没必要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买农夫山泉,给他们一人一瓶,他们不要,却在冰柜里取“红牛”。我给他们一人一罐“红牛”,他们不好意思接过去了。一个举着“红牛”说,喝白水流汗快,流多了就虚脱了,喝“红牛”有劲。
姓冉的轿夫递给我一支烟,发现被汗水湿了小半截,他缩手又在烟盒里抽抽拉拉,把五支烟都抽了出来:“不好意思,都湿了。”
我突然觉得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是个伪命题。在当下的人力资源语境中,在世俗眼光里,贱,就是卖苦力,付出多,回报少,就是被人瞧不起,哪怕是你不卑不亢,也是苦苦地熬在社会的最底层。
无疑,所有的合法劳动都是光荣的,而它的光荣是相对不劳而获而言的。
我很欣赏他们的团结合作精神和体恤彼此的脉脉温情。我和老伴的体重不一样,轿夫抬前抬后的用力也不一样,每抬一截路需要休息时,他们都会互换位置,年轻一点的多会主动地选择抬我的轿棍。我说他们四个是好搭档、好兄弟。个最矮的说,都是他们在照顾我……他的话没说完,姓冉的大哥说,别说这些话,我们喝你家的酒最多,这几年怕是都喝了四五缸了。
我问冉姓轿夫几个孩子,他说儿子大学毕业了,女儿大学在读,一生的血汗钱都花在他们身上了。他媳妇是不同意儿子上大学的,说读一个民办大学,学费死贵,出来还不是抬轿子。他儿子被媳妇言中了,毕业后真的做了轿夫。但冉不服气,他相信读书总是有用的,不相信儿子会做一辈子轿夫。
他猛吸了一口烟,擦了一把汗:“儿子比我有出息,他还搞直播带货,一个月总共能挣近两万块。”
我算他的收入,说一天接两单活,一个月也近三万块钱。他直摆手,一天只能做一单,做两单是要人的命,吃不消。
他们都是壮年,背都驼了。我说他们太容易了,年纪轻轻的,腰弯背驼了。最年轻的一笑,露出一口烟牙:“这算个啥子哟,又不讨媳妇了,管他驼不驼的,只是膝盖受不了。”
姓冉的说,每天他们下山后,在小酒馆炒三四个菜,喝两盅苞谷酒,哪怕是喝醉了,老婆也不埋怨。媳妇们都晓得,做他们这一行的离不开酒。他酒足饭饱后回到家,媳妇已打好了泡腿脚的水,他把长裤一脱,两条腿往木桶一塞,媳妇把两条热毛巾敷在膝盖上,再抓两把花生给他,他一边嗑花生,一边看电视,不一会就睡着了。
在“一炷香”景点,该落轿了。年轻的轿夫问我:“大叔,你坐稳当,我们给你颠一会轿。”我说免了免了,一则轿杠没弹性,颠不出效果来,二则实在不忍心在他们爬了三个多小时后再为我卖一次苦力。
从上轿到最后一个落轿点,一共耗时近四个小时。老伴心善,结帐时,她还是按每人900扫了码。冉师傅对我老伴说;“给您买的十三元四角的亿薯钱就不要了。”
老伴连忙说对不起,照实把红薯钱转了过去。
我丝毫不觉得冉师傅是在斤斤计较,反倒觉得冉师傅的“狡诈”有点小可爱。他们挣的是实实在在的血汗钱,真不容易。
老伴提议我们一起合个影,我们一字排开,两拨互不相涉的人定格在了恩施大峡谷。此生我们与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但他们佝偻的身子、铜黄色的腱子肉和他们“嗨哟嗨哟”的号子声,怕是永远都不会忘记了。
2025/09/16利川凉雾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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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条)
她的手自上而下一劈:“上!”
不愧唐司令的妹妺,吾嫂很有大将风度。
正宗的轿子咱也没错过,但如您文中所写的滑杆,倒也坐过,这滑杆也算轿子吧,是人抬的都可称轿子。抬轿子是古老的行业,坐轿子就有“压榨”劳动人民的嫌疑和不安了。体验过一次,从此不再坐。
想起了《一件小事》,大有鲁文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