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台阁”的苏州人(上)——走街串巷品姑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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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前期至中期,从永乐到弘治,诗坛上流行以宰辅大臣“三杨”(杨寓、杨溥、杨荣)为代表的“台阁体”。他们所写的作品,形式上典雅工丽、雍容安闲,内容上歌功颂德、了无生气,作用上则是粉饰太平。

在“台阁体”长期流行的时空里,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生)是企图走出“台阁”、另创新体的代表人物。但李东阳终究未能走出“台阁”。真正走出“台阁”、在不同程度上转变了当时诗风的,是两位苏州籍大臣:吴宽和王鏊。

在怡园南面有一条很不起眼的小巷,叫怡园里。1972年之前,它叫尚书里,因明代礼部尚书吴宽居此而得名。小巷原名修竹巷,明弘治十七年(1504)吴宽逝世那年,苏州知府林世远为纪念吴宽,把修竹巷改为尚书里。十全街东段南侧还有一条巷叫尚书里,一城不能有两条同名巷,故1972年把此巷改作怡园里。改怡园里倒也恰当,怡园就建在吴宽府邸旧址上。

吴宽(1435—1504)字原博,号匏庵、玉亭主,世称匏庵先生或匏翁,明代官员、文学家、书法家,长洲(今苏州)人。他自幼好学,文章、书法都好,青年时在乡里已负盛名。成化八年(1472)连中会元、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因他学识渊博,为人敦厚,先后做东宫朱祐樘(孝宗弘治皇帝)、太子朱厚照(武宗正德皇帝)老师,为两代帝师。弘治十六年(1503)升为礼部尚书,在朝中威望很高。病逝于任上,追封太子太保,谥号文定。

对于吴宽的文学和书法,《列朝诗集小传》说:“先生经明行修,欣然长德,学有根底,言无枝叶。最好苏学,字亦酷似长公(苏轼)。而其诗深厚醲郁,自成一家。少壮好学,老而弥笃。”有亲手自订的《匏翁家藏集》传世,被珍藏的稿本又有《吴文定公诗稿》。

作为台阁大臣,吴宽免不了“颂圣”、应酬、赠答的台阁体作品。《雪后入朝》是他台阁诗的代表作:

天门晴雪映朝冠,步涩频扶白玉栏。

为语后人须把滑,正忧高处不胜寒。

饥乌隔苑应餐尽,驯象当庭又踏残。

莫向都人夸瑞兆,近郊或恐有袁安。

这首诗的价值在于,它以台阁体的形式,容纳了与台阁体背道而驰的内容。诗人从祥瑞太平的现象中,看到、想到或预感到不太平的威胁。这种居安思危的主题,是台阁诗从未有过的,也是吴宽走出“台阁”的标志和证明。

吴宽对自己的某些作品颇为不满,认为不过是应酬而已,价值不大。这种不满和自励,促使吴宽多向多元地超越台阁体诗风。王世贞《明诗评》说:“文定力扫浮靡,一归雅淡,诗如杨柳受风,煦然不冽”。如两首小诗:

永和人物数诸王,曲水难胜一野航。得似太湖三万顷,梅花湾里作家乡。

扁舟同泛十年前,夜泊西山一坞烟。逝焉斯人犹在目,古村黄叶带清泉。

这种诗风,萧散淡雅而不浮靡浓艳,清新流转而不滞浊冗弱,是远离台阁诗风的。

吴宽在科举入朝之前和入朝后两次回苏州省亲、丁忧的6年间,所写山林诗颇多佳作。如《山行十五首 过横塘》:夏半横塘风日多,画船载酒压晴波。高田得雨皆秔稻,长荡翻云足芰荷。未必他年成故事,必须随处结“行窝”。悠悠十里城西路,此是登山第一歌。按李东阳的划分,山林诗正是与台阁诗相对立的。

吴宽有一首《秋雪叹》:吾本生江南,不惯见秋雪。见之自北都,都人亦不说。初偕雨兼零,忽逐风急刮。渐看瓦沟平,似畏石墄滑。陡然作寒威,贫家埶难活。米炭几时储,齑盐何处斡。以至裹曲身,况也无衣褐。病体强自支,忧世亦颇切。滋事已两见,泱旬未辽阔。月令不深考,政事何所缺。惟天量有容,阳气终奋发。赤日中天行,穷檐遍昭哲。凉飔只凄然,勿遂变凛冽。霏霏嘉瑞成,却待嘉平节。在中国文学史上,这种对城乡贫民忧虑得如此周全的诗作是不多见的。

吴宽是书法家,他的题画诗,自五代至明初的大师,有数十家之多。质与量都不容忽视的题画诗,是《匏翁家藏集》的重要组成部分。

《苏州文学通史》主编之一的金学智教授,从“起点”、“终点”、家乡山林诗、关心民间疾苦、书法家身份题画诗等诸多方面,引经据典,详细分析了吴宽何以能走出“台阁”的,令人信服。

吴宽对吴中文风影响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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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1、“五同(同时、同乡、同朝、同志、同道)会”最后一次聚会(1503):礼部侍郎李杰、南京都佥察院左都御史陈、吏部侍郎王鏊、太仆寺卿吴洪、最右为礼部尚书吴宽,均为苏州人。取自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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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2、吴宽书法。取自网上。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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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6条)

  • 解世权的头像
    解世权 2025年9月16日 上午1:15

    大哥为写这篇博文花费了不少功夫,从另一个角度展现了苏州与苏州文化![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5年9月16日 上午10:11

      @解世权我把读《苏州文学通史》、《苏州街巷文化》与陪你嫂子走街串巷结合起来,内容会更丰富一些吧。谢谢兄弟!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5年9月16日 上午6:59

    姑苏文化,博大精深。
    人杰地灵,群芳荟萃。
    走出台阁,萧散淡雅。
    忧国忧民,天下为公。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5年9月16日 上午7:13

    吴宽诗风从粉饰太平的“台阁体”转向背道而驰的“山林诗”,给当时的文坛带来一缕清风,也给后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诚厚老师的见闻和见解让我也得到不少裨益。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5年9月16日 上午10:58

      @难诉相思吴宽是明代苏州出的第二位状元,大器晚成,中状元时已37岁。作为台阁大臣要改变台阁诗风,需要勇气也要有根底。谢谢蒋院美评鼓励!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5年9月16日 上午7:58

    诚厚对吴宽走出“台阁体”诗风,独创为“山林诗”,给吴中文风以焕然一新的时风,予以精雕细刻地歌吟,好有视角与内涵。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5年9月16日 上午11:11

      @锦瑟黎燕明代的苏州文化,在全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山林诗古已有之,只是台阁大臣写山林诗,影响不一样。谢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5年9月16日 上午9:11

    还是接地气的作品有读者。《诗经》风雅颂三百篇,后世知风者甚多,而雅颂的读者却比较少。
    现而今朴实无华的东西更是大行其道,而纯文学则少有问津。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5年9月16日 上午9:16

    你文中的李东阳、吴宽,都在文同与苏轼的墨竹画上留下了他们珍贵的墨迹,也被张井与钱泳镌刻在“澄鉴堂石刻”里,我有幸与他们在石碑前邂逅了。今又在你的文中看到了他们的事迹,好荣幸呀。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5年9月16日 下午3:45

      @四格格吴宽自小就喜欢苏学,可以说是苏轼的粉丝,他的诗书都受苏轼影响,在苏轼画上题诗顺理成章。

  • 2272 张英辅的头像
    2272 张英辅 2025年9月16日 上午9:25

    跟您品姑苏,好享受。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5年9月16日 上午9:32

    喜读这样的文章,有历史感,有文化积淀,图文并茂,显得厚重深刻,长知识!诚厚老师这个系列,是为古城苏州做出的一件大功德![赞][赞][花][花]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5年9月16日 下午12:07

    诚厚的此篇佳作,让我对苏州历史、苏州文脉、苏州文化、苏州有代表性的文曲星有了新的认知,如此浓墨重彩地展示苏州非同寻常的文化渊源,光照人心。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5年9月16日 下午2:05

    老师博学多才,文笔了得!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5年9月16日 下午4:20

    有文化的地方就是有看头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5年9月16日 下午8:05

    一边走街乡,一边读《苏州文学通史》、《苏州街巷文化》,将城市史、地方文化史,甚至地方文学史融合起来了,有大视野、大格局。佩服!佩服!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5年9月17日 上午11:37

      @轻品慢尝一是陪老伴走街串巷是我的一大任务,二是《苏州文学通史》是当年在我的支持下编写的,我还没认真看过,有点说不过去,三是明清街巷中还有遗存可寻,再早就消失了。我没有研究的水平,做做搬运工。谢谢妹子美评鼓励!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5年9月17日 上午8:34

    看看这字画多漂亮,每次看古代人的书法,我都会有一种震撼灵魂的感觉,总会有一种灵性直入心扉。现在人的书法总感觉少了古人的韵和雅,少了一点文气和灵气。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5年9月17日 上午8:39

      @四格格自古说文人相轻,但在我看到的名贤们的交往,多是惺惺相惜,少有相互践踏。王世贞对吴宽的赋诗,李东阳、吴宽、王世贞73位名贤在澄鉴堂石刻的留跋,都说明他们都以自己的才气相印交辉。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5年9月22日 下午10:55

      @四格格王世贞是吴宽、王鏊以后的,也是苏州人,独领文坛20多年。我也会写。明代苏州文学史中的人物,个个都是具有全国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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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诃痴快乐 2025年9月21日 下午6:37

    欢天喜地跑过来,看看信心如花开,美丽姑苏在天外,文化盛宴今天来。

  • 诃痴快乐的头像
    诃痴快乐 2025年9月21日 下午6:39

    惊喜在眼前,姑苏太奇怪,魅力文化石音符,飞过天涯走过来。

  • 诃痴快乐的头像
    诃痴快乐 2025年9月21日 下午6:40

    文笔不如你诗词满山飘,特意过来问声好,向你学习多些正能量,才是就我们最多的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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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诃痴快乐 2025年9月21日 下午6:41

    真的真的不了解你们的苏州文化,装在心里来说话,奇迹总在苏州台,给我带来的是无限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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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厚 2025年9月22日 下午10:31

    明代的苏州文化在全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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