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纪事(14)——万州观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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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驾去重庆看万州大瀑布是一桩很简单的事,万州离凉雾镇只有百余公里,和老伴嘻嘻哈哈说几句闲散话、踩几脚油门就到了。

见过了太多的瀑布,此番来万州看它的瀑布并无多少兴趣。一般的瀑布不就是一场水与陡崖邂后的激情澎湃吗?不同的只是它们的阵势有异,或者有人人为赋予它大同小异的文化桥段,而真正最大的差别的不是瀑布本身,而是瀑布周围与之相伴的同生共盛的环境。正是基于这一念想,才有了这次对万州瀑布的朝拜。

九月十一日上午十时,在沪渝高速五桥收费站下高速,擦万州城边走进通往景区的是G348国道。国道不险峻,盘山而进,人少车稀。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不是4A景区吗?咋会如此冷清呢?我历尽坎坷地两度造访,万州大瀑布未必就是个欺世盗名的存在?

临进景区,好宁静,好安闲,这令我的好感和猜度几度叠加。青山翠野、茂林修竹,景区大门外业已关闭的商铺似乎锁死了旺季的喧嚣,它们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的零乱,只是商铺门前条石间的小草不管不顾地从石缝中钻了出来,它们嫩嫩地绿着,好像有些顽皮,又有似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试图寻觅着山野的新奇。看见这弱小而不示弱的细茎嫩叶,便会顿生怜爱和欢喜。

景区大门是木头搭建的,门脸之上是横式的“万州大瀑布”草书,书者兴许是想来一个文景合一,写出瀑布的气势来,遗憾的是走笔有些零乱,狂而不见章法,没有章法何来真正的气势呢?

去瀑布景区是石阶路。路是宽大的砂岩错落铺成,护栏很豪横,青石制作,上面长满了苔藓。苔藓绿绒绒的,鲜嫩得一尘不染,实在不忍去触摸它。

石阶一边是石崖,一边是茂密的竹林,路边的竹子碗口粗,彼此相携相扶地拔节而生。它们的肤色是苍老的绿,竹竿很磊落,低处不见节处有横生的枝叶,只是到顶处,它们才勾着脖颈彼此厮磨,老妪一般地私语着。远处的竹儿们才是真正的修竹,纤细,轻巧地绿着,风来,它们疯疯癫癫地你推我搡,好似小姑娘无拘无束地戏闹。

我跟老伴说,中国盛产所谓的隐士,如此风调、雨顺、竹翠、土肥之地,居然没有名人雅士归隐于此,真是这地这水、那世那人的遗憾。

老伴耳食有错,她是错把“隐士”当“隐私”。她说,这山这水能有什么隐私。一个误听着实让我顿生巧思。这隐秘之处,说不准真有密不可宣、隐而不发的精妙私藏。

约莫一个时辰,不再是曲径通幽了,两道上下的轨道滑车掐断了通往瀑布的石板路。我好生失望,正如熬到半夜,快成就一首诗了,突然青灯油尽,平仄倏忽间四散而去了。

轨道滑车叫丛林飞车,靠背是黄色的,扎眼,在这漫山碧绿中,它仿佛就是个横杀而来的令人讨厌的异类,毁了这原始的谐顺。轨道是钢轨,鱼刺一般插在这柔美山林的喉咙之中。更令人作呕的是,轨道车行进中有节奏的哐哐当当的声音,如贪吃之人酒足饭饱之后的一连串的馊嗝,闻之恶心又吐之不得。

还好,万州瀑布景区的美景并没有被这人为的架构赶尽杀绝。下了轨道车,湿漉漉的气流、清新薄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万州大瀑布来了,它就站在四五百米开外。它尽管宽五十余米,高过一百五十米,却不事张扬,不虚张声势,我也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它水落瀑底的声音。这声音很潮湿,不是雄狮般的怒吼,也不是万马奔腾的嘶鸣,它时而清朗,时而浑厚,时不时换个音部,在新的音区中溢出一阵阵浑厚的超重低音。

我很喜欢这种杂音中很有秩序和不曾有过冲突的混响。

乘坐竹筏到瀑布的近处,细密密地水雾轻飏弥漫,淡淡的白中隐约可见薄薄的、瘦瘦的青。我没洗过汗蒸,却在万州大瀑布的怀抱里享受了一场从未消受过的凉浴。

我问艄公,这瀑布什么时候才有的。他说解放前就有了。这是一个很滑稽的答案,两亿年前的三叠纪、1948年都是解放前。我顺手问豆包,它说上有青龙河,水流至此遇坎而跌,才有了丰水而盛,枯水而细的季节性瀑布,后来因一项水利工程的因势利导,才成就了这千年不枯的高山之瀑。我们乘坐的竹筏所在地就是瀑布喂肥的青龙潭。

万州大瀑布之大,大在它的“单幅”之阔。单幅是不是地理学上的专业术语,我不得其要,它既然为官宣的书面表达,想必是有依据的。但我不纠结于“单幅”的正统和意在何处,倒是很心仪它的仪态。它不以摧枯拉朽取悦于人,也不是别家的瀑布那样跌着跌着,遇着一个坎,撞个稀烂后再屁股一转,又扭扭捏捏地换个姿势迎合下一个生命的归宿之道。

万州大瀑布从五十米多高的顶端呈“一”字型铺展开来齐步而进,它不是细瘦的银线,是宽宽的、厚厚的白绸,有劲风来袭,便被扯得微微晃动,却始终绷着一股劲,直直砸向下方的青龙潭。

跌于青龙潭的河水不再挣扎,也不纠结于一路奔腾后余生应该有的天年之福,它默不作声地迅速溶入天龙潭,不计深浅、不觊觎清浊。它仿佛是以为,水,总是流动的,哪怕是没有方向的流溢,过去的流动是奔跑,顺崖而下也是奔跑,遁入青龙潭的瀑布之水,抖落红尘后的款款而行还是奔跑,大象无形,大希无音,未必不是另一种款式的奔跑。

真的,我是有些敬重万州大瀑布了。它的瀑布之水在青龙河一路奔袭,在身无退路、生不可回之际,它没选择迂回、退缩,或者深潜于水底而苟且偷安,而是如将士一般,与其偏安一隅,不如纵身一跃,以另一种生命形态完成既定的使命担当。

在瀑布边缘有一条亲水栈道直抵瀑布下缘。限于脚力,我不曾去过,若是去,想必是另一种景致和感受——栈道是湿的,汗津津的石条也许告诉不了多少瀑布的秘密,但我能读懂瀑布水幕后的宁静和沉着。我甚至想着自己身处水幕之后的岩洞,水滴溅在我头上的刹那而来的凉意。水雾也许会蒙住我的眼瞳,我依然能透过水幕看见远方约隐若现的翠竹青山,幻境一般地摇摇曳曳。

青龙潭有三只野生的黑天鹅,通体黑色,冷而不锐,很有几份墨韵。它的喙朱红色,喙上有指甲大的雪白之色。黑、红、白三色窝在一起,本该是相克相冲的,而黑天鹅兼三色于一身,却是万般的谐顺。

我一直不喜欢黑色的鸟类,见了这三只黑天鹅,我是禁不住喜爱它们了,我们近距离靠近也不见它的惊惧。艄公说,它们在这里有些年头了,不曾去过他地。它们立在一块水淹恰恰过顶的岩石上,你蹭我,我蹭你,时而交颈而欢,时而把头颈没入水中后猛然又抬起,白色的水珠在黑黢黢的羽毛上倏忽滑过。有人丢过去两块饼干,它们并不接食,只是怔怔地看着我们。艄公的竹杆在它们身边猛地一拍,两只天鹅展翅齐飞,在飞瀑雪白的水幕上划过两条优美的弧线。

潭边的树长得极茂盛,都是些耐湿的品种,枝叶上挂着青苔,绿得发亮。有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不怕人,反倒是歪着头看着潭里的水花,偶尔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叼起一点水珠,又飞回去。同行的老人说,这瀑布原是自然形成的,后来修了栈道,却没多添别的景致,倒是把这份野趣给留足了。

与瀑布遥遥相对的有一座叫陆安的古桥。说它古,古在它的名称。它原建于清同治年间,踞今已有一百多年,它的建筑工艺与赵州桥齐名,曾被录入茅以升的《中国桥梁技木史》,也被英国人李约瑟编入《中国科学技术史》,后因兴建三峡大坝才从万州古城移建于此。陆安桥拱型,跨度大,拱高半百,它掩在翠柏绿竹之中,不仅不觉得这异多之客的突兀,反倒是觉得它就是为寻访万州瀑布千里奔波而来的香客。它坐卧于山林之中,闲看青龙河流经于此后,一曲高歌后又口吐莲花地赞叹着这川渝之地茶盐马道曾经的辉煌。马帮不再了,陆安桥也还原不了历史,但我们能从瀑布的水声中、从青龙潭的深处,打捞起被流水打湿、泡涨的驮铃声。

在脱下救生衣的当口,看水雾聚聚散散,升升降降,虹影显了又隐,隐了又现,轰鸣的水声如雷贯耳,竟然也不觉得吵闹,反倒生出些宁静来。城市里的车声、人声都远了、被屏蔽了,眼里只有这白的水、绿的山、清的潭,连呼吸都变得慢了。

我要走了,再回头一望,瀑布依旧在倾泻,长诗一般地如泣如诉。水雾依旧在飘浮,有几抹阳光斜泼过来,给崖壁镀上一层暖黄,连那白绸似的瀑布,都染了点淡淡的金色。

风里的湿意还沾在衣襟上,那股清凉,却像是渗进了心里——原来山与水的相遇,竟能生出这样动人的模样,让奔波的人,能在此刻寻得片刻的安歇。

       2025/09/12利川凉雾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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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条)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5年9月13日 上午9:55

    胜景徜徉格调悠,文思奔涌境难俦。笔端漫写清疏意,不负江城九头侯。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5年9月13日 下午4:39

    细腻的感受、丰富的想象、阔大的心胸,一同书写了一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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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质之花 2025年9月14日 下午2:34

    跟着老师的笔缝观瀑布,好似听到水珠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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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诉相思 2025年9月15日 上午6:57

    万州,旧称万县,我母亲年轻时在那里读了三年万县卫校,今夏去了一趟老家重庆梁平,时间太短,没有转道去万州看看母亲曾经求学的地方,有些遗憾。看到您写的万州瀑布,感到十分亲切。既然这个大瀑布是解放以前就有的,那么想必我母亲也曾去看过吧?她老人家已经作古,无法求证了。突然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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