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是你68岁的生日,大前天就给你印制了一本美篇书,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我心疼钱,今天没有给你发红包,只是给你发了一条微信“乖乖生日快乐”,不一会又发了朋友圈:“老伴庆生,送一本书。”一时间,就涌来了许多评论。我的学兄胡君说:“强烈要求传个电子版过来,看看浪漫的人是如何做浪漫事的。”四川的叶子老师说:“您祝大姐生日快乐!您的妻好幸福呀,有这么一份专属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礼物。老师是最浪漫最深情的丈夫。”
这是我送给你老人家的第六本美篇书,只要你活着,我也活着,我就坚持写下去。这无关爱情,只是记录日常,也许几十年后,我们的儿孙们看见这些文字,他们会看见我们曾经的生活,或是生活背后的为夫为妻之道。
昨天,全身都不舒服,又说不出究竟是哪个具体的部位不舒服。自妹夫仲明走后我回去奔丧,回来后一天都没消停过,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出故障。你说该不是你得罪过仲明,仲明缠着你了吧?经你这一说,我说去买点纸,今晚就找块空地给仲明绕纸去,央求他放过我。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仲明,对不住你啊,错怪你了。
昨早七点四十在电梯遇见你,我给了你一个大大的熊抱:“全好了,屁事都没有了。”
早餐时,我问你:“今天去哪里玩?”你毫不犹豫:“去建始的屏画大峡谷。”两百多公里,不远。你立马问豆包,说建始有雨,便罢了。
昨天是个好天气,一大早我就说去重庆万州大瀑布,你脱口而出:“去!”事实上,我身体莫名其妙地很不舒服,但自信来回开三百公里绝无问题。
甫一上车,你老人家脱掉鞋,四仰八岔地把双腿搁在副驾的后背上,你说这能保证双腿的血回流。不一会又把左腿放在前排两座中间的收纳箱上,你的脚后跟刚好搁在我的水杯盖上。你懒死!死求懒!我取水杯,你也不肯挪动一下。
我说,你这双脚的味道很好闻,一时像酱菜的咸辣味,很厚很重,有时又好似薄凉薄凉的薄荷香。
你真的是有点耳背?我都夸你夸到天花板了,你居然不给我一个回馈。但我嗡声嗡气地问你吃过药没有,你说早吃过了。
我不怪罪你对我的肉麻恭维无动于衷,倒是觉得选择性地置若罔闻也是过完美生活的必需。
一路坦途,车又少,我只开一百迈,毕竟身体不舒服,身体有恙,路程心理长度似乎比实际距离长了许多,直到上午十点才到万州大瀑布景区。
景区的门脸很小,与瀑布的“大”不匹配,我给你以景区大门为背景照相,正准备照第二张时,远处的一个浙江人打手势:“让开!让开!”我胆小怕事,正准备拉你给人家让地,你却不肯:“凭什么给你让!”好溜巴!还霸气得不得了,这哪是一个病人的口气啊。
这对浙江夫妇也真强悍,她们终究没敌过你,乖乖地站在一边任你慢吞吞地摆pos。
景区不大,徒步三个小时就可走一个来回。我俩优哉优哉地走石道,石道宽而结石,条石护栏很豪横,上面上满了苔藓。坐了一截轨道车后便可见大瀑布了。
大瀑布幅宽一百五十多米,高五十余米,水从高处跌下,中途无跌坎,形成了一道水幕。你说它远不如黄果树瀑布,我说它比起壶口瀑布的气势,连小兄弟都算不上。
万州大瀑布辜负了我们的期待。
可是,它居然号称为亚洲老大。这也难怪,世人的老大心理是与生俱来的,世上的许多东西多含有独树一帜的元素,只要刻意包装,大抵都会弄一把第一的交椅坐一坐,这类事太多。我是不觉得万州大瀑布远算不上大瀑布,但文旅资料说,它是亚洲瀑布单幅最大的。哦,是单幅最大,鸡蛋里终究挑出了一块可显摆的骨头。假如没有这个“单幅”,还可以说万州瀑布是世上仅有的瀑底三只黑天鹅的大瀑布。真的,在瀑布的深谭处有三只硕大无比的黑天鹅,它们人鬼不惊,我们乘坐的竹筏划到它的身边,它也是自顾自地交颈戏水。
我历来对风景都很挑剔,不喜人云亦云。今年七月去利川的佛宝山,也有个瀑布,多叠,也有些声势,别人都玩得兴高彩烈,我却索然无味。当时见到它,我就想到了一些长期坐ZX台的大佬,他们口若悬河地说清口,大多都有居高临下的身份优势,才能滔滔不绝地夸海口。今天见了万州大瀑布,我却有了反向的思考:你是身无退路了,才不得已以身赴死,宁可身碎万沫,也不愿回头苟且偷生。
走完景区最后一你石级,我跟你说:“你今天走了478级台阶。”你说,你还数了的?
我肯定要数,记下不同时间你爬过的石阶数,可以判定你的腿力。大前年我们去襄阳辖地谷城,你爬了八十七级陡峭的石梯,似乎难得坚持下来。今年六月去龙船水乡,你爬了一百二十九级,也并不觉得特别累。今天来回走了478级,还不包括景区外的二三十级,你也能坚持下来了。
中途我和你说话,你说:“别说话,保存体力。”我连忙闭嘴。其实,我的身体也有异样了,早餐只吃了两个麻将大小的小馒头,一个菜包的菜馅。现在肯定是低血糖犯了,满身流虚汗,心发慌……
出景区大门,我把你送到一家餐饮店坐下,赶紧去冷饮店,没交钱就灌了一瓶红牛,又买了一根老冰棍。
中餐是蛋炒干饭。我跟店老板说炒两碗花饭,她不晓得什么是花饭,我再三说“花饭”,她还是听不懂。邻桌的说就是蛋炒饭,老板一笑:“哦,就是饭炒蛋。”我开玩笑:“是蛋炒饭。”她反问:“不是一样的吗?”我说:“不一样,蛋炒饭是以饭为主,饭炒蛋是以蛋为主料。”老板有点懵,邻桌跟店主说这个老头是开玩笑的。
昨天是你的生日,我本想送你一束玫瑰花、一本美篇书,还想要你捧着它们和我照一张合影,只可惜凉雾镇没花店,我也忘了是可以在利川市城关订送的。
我们用花饭盘子碰杯,我说委屈你了,过个生就吃一盘花饭。你说这也不是有“花”吗?你真聪明,花饭里是有“花”的。这花不仅有味道,还能管饱肚子。实用!
你想去看“三峡移民纪念馆”,我是不想去的。我看过一些记录大事件的纪念馆,除了锦州的“辽沈战役纪念馆”,其他都差强人意。
路途中我拐路去了“何其芳故居”。你问我何其芳是谁,我说他是现代著名作家,诗、散文、文艺评论都写得呱呱叫。你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何其芳的。我说读高中时,课本不能及时到,教语文的倪老师要我用钢板刻现代文学史中的有关资料,我也因此知道了何其芳、卞之琳、戴望舒、艾青等一大批著名作家,后来又在专门的小本本上抄写了他们的许多诗歌。但我不怎么喜欢何其芳的诗,但是卞之琳的“我在桥上看风景”之类的诗让我有点儿着迷。
我去“何其芳故居”,你呆在车上。这是我见过的规模最大的现代作家故居,全木质结构,好多个天井,一个最大的天开几乎有一个篮球场大。你没来,我怕你等急了,只是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唯一逗留时间长一点的是在他的手稿专柜前。
三峡移纪念馆在万州城,走了一小截弯路才进万州城。好长一截路都是走在万州城区,而且是沿着长江边上走。万州城得益于山水抚慰,真是一座现代气息浓厚的都市,我是觉得它兼得人文现代之风的气象,你也一个劲地说好。
记得去万州大瀑布从万州城城郊结合部经过时,我问你是襄阳好,还是万州好,你不假思索的说万州不如襄阳。我告诉你,城以水起,城以水兴,但凡大江大河边上的城市都是很兴隆的,长江从万州穿城而过,它必定好过襄阳。经在万州城区一走,你终究默认了我的说法。
纪念馆有四层,二楼、三楼是展览区,我们拒绝了请导游,也不约而同地拒绝了租用电子讲解器。我跟你说,移民是一个全球性的难题,三峡移民涉数亿众,能够在规定时间做下来算是奇迹了。当初全国人大投票时1776人赞成,776人反对,664人弃权,还有25%的弃权,这是我国重大国事透明化决策的标志性事件。
你说将近有一半人反对,我说你的数学太狗屎,逻辑认识也够糊涂的。你不认输:“反对、弃权加在一起不是快一半了吗?”
“反对和弃权是一个意思吗?”
“概念不一样,弃权语境和心态跟反对是一样的。”
你把话说深了,不适合聊天,再说下去就是抬杠了。我敢和你抬杠吗?抬到最后我总是输家。
出纪念馆找我们的车,你抓着我的手,很重,我想挣脱去上厕所,你还是不放。我说真想把你丢在万州,我也解脱了,一丢便万事大吉。你说:“你敢吗?”我问:“我真把你丢在这里,你咋办?”
“打车回去。”我以为你会说,把我丢了,我做鬼的第二天就会把你接过去。
万州城离利川凉雾一百多公里,有两个服务区,最近的服务区也有六十多公里。我像是感冒了,全身不舒服,疲乏得很,犯困。想在应急道眯一会,又怕逮住了扣分,我只有六分了,再扣,我的证就死了。
你又四仰八叉地躺着,左脚搁在前排两座间的收纳箱上。我跟你说话,你不理我。我想,该不是“过去”了吧。我用右手指抠你脚板,你还是没动静。我扯起嗓子用最大的音量唱《智取威虎山》,你的脚猛地一弹、一缩,骂我是神经病。
回家正赶上晚饭,我要了一听冰镇雪花啤酒,你明晓得我感冒了,也不阻拦。这是习惯性的纵容,抽烟你不管、熬夜你不管、打麻将你不管,硬是把我宠成了一个浪子。不过你有你的一套活法,人嘛,活的就是心情,只要不违法律和人伦,想咋过就咋过。
邻桌的朱大姐夫妇是两个特儒雅的老教师,你端起饭碗祝他们教师节快乐,又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他们夫妇起身:“早知道,我该去买个蛋糕的。”你说你是糖友,吃不得蛋糕。朱大姐说,吃不吃不要紧,关键是要有个仪式感。
我们四个人碰了“杯”,我仰头闷了一口冰镇啤酒。他娘的,好爽!好几个星期没喝冰镇啤酒了,一口下去,好似有一条冰河在体内澎湃着。
朱大姐说,你感冒了,还能喝冰啤酒?你跟她说,他是个火娃,用冰水克一克,说不定就好了。
吃罢饭上楼,你说多喝开水,焐一身汗说不定就好了。我听你的,推开门,倒了一杯开水,断断续续地喝下,合衣躺下,连袜子都懒得脱。
盖两床被子,不到半小时,头上、脖子、后背、胸窝窝里都是汗水。继续焐,汗越流越多,T恤都快要湿透了。再不能焐了,再焐就要中暑了。
揭开被子,觉得神清气爽。收拾残局,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凉水兜头一淋,打了个寒颤,嘴里冒了一句脏话:“好JB爽!”六十岁之前,一直都是一年四季洗凉水澡,很舒坦,尤其是冬季跑步后,一盆水兜头而浇,淬火一般,惬意得不得了。
在洗漱池里洗牛仔裤,正洗着,你推门进来,见满池的黑水。你说咋是黑水呢?我说:“你什么时候真正关注过我?我生得黑黢黢的。流的汗是黑的、流的泪是黑的,连屙的尿都是黑的。这牛仔裤半年都没洗过,咋就不会是黑水呢?”
你边转身边说我病了还在说鬼话。话还没说完,你又问我好些没有。
“此时此刻是这大半个月最好的时候。”我打了个手势:“别再来干扰我啊,从此一别两宽。”
坐在床上看宋佳主演的《山花烂漫时》,看完一集后,服了两粒安定,不一会就睡着了,今日早晨醒来,七点十四分。我的妈耶,昨晚我连续睡了近十个小时,这个时长是从来没有过的。
以后晚安定不能超两粒了,万一吃过去了,说不定你真会去找老头。
2025/09/11利川凉雾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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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5条)
在调侃中,感受浓浓的夫妻情!这样的情感,既有格调,又有烟火气!
方兄当年肯定跟唐美人发个誓的:无微不至无限忠于矢志不渝。[咧嘴笑]
情谊深深,情谊绵绵!
这样地夫妻情深,爱到骨子里,既浓郁人间烟火气,又浪漫飘逸,令人惊艳。
老师这是把病痛日子过成了浪漫生活。好文笔,学习了;好情趣,多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