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娘，你好！》（37）别样七夕

满天乌云，云层很低，如果不是山顶、楼顶撑着，它似乎随时都会从天上脱落下来。

坐在一家小面馆翻手机，才晓得今天是七夕节。这个凉雾乡经常是艳阳高照，即使有雨，也是急匆匆地下过后阳光就泼下来，七夕这日，却是阴云密布，雨，好像随时就要到了。

等餐，无聊，凑了一联。联曰：

神仙银汉，儿女红尘，今生相悦成终古夜；

蟾阙孤长，鹊桥夕短，此梦不醒渡有情人。

把这联送与你，不怎么贴切，还多少有些矫情，算个情有所托吧。罢了，收机，吃热干面，喝免费豆浆，哝去哝来不能当饭吃，还是把肚皮搞饱实在。

昨天晚餐后，牙、腮帮子的疼突如其来，疼得好像有声响，真的是满嘴跑动车。前几天，你就督促我去卫生院，我没依你，只是自己买了甲硝唑、头疱、阿奇霉素，还是不凑效。今天去乡卫生院，路上你摸我额头，说好像是发烧了，我说有燥热感，恶心，还堵得慌。你说是我的心脏病犯了。我否认，十之八九是头疱、阿奇霉素吃多了才堵胸恶心。

医生说医院没专科，回头又去药店买布洛芬。卖药的姑娘是熟人了，唐姓，她喊你“大姐”，我正色道：“喊姑妈！”她立马改口。

我们下马路牙子时，你正说着“这几个姑娘都很乖”，我险些扳了跤，我俩顺手一带，不知是你扶我，还是我扶你。

我俩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后，都没有言语，但都知道彼此要说的话。说什么呢？必定是说，都垂垂老矣，病壳囊子了，这时刻不知道是该谁照顾谁。

前天你哥嫂来，哥要你去做一个无痛肠胃镜。昨天去利川民族中医院，没达成意见，遂转去县人民医院，院方同意今日下午做肠胃镜检查。

遵医嘱，昨天中午就不能吃米饭青菜之类的食物，今早五时起就要服泻药。上午八点半时，己喝了2000毫升药水，肚子还没动静。

你肚子真沉得住气，比坐胎还要难。

捱到九点十分，您终于“见红”了。从床上扶起你去卫生间，你刚坐下，马桶里一阵混响。你穿着鹅黄色长袖衬衣，袖子上绣着几片欲动不动的绿叶。你的头发蓬松着，微微地弓着腰，双手捧着腮帮子。我偷偷地给你拍艳照，您还真像一尊圣母的塑像。

你起身，把用过的手纸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你说：“嫌我脏啊？”我嘻嘻一笑：“您老人家身上咋有脏东西呢？你屙的狗屎，稀的叫金汁，干的叫五灵脂。”

你强颜欢笑，又似乎很得意。你大概晓得金汁是什么玩意，不一定晓得五灵脂是老鼠屎的中药名称。我窃笑，心想，没文化真可怕，被人贱了，还以为别人是在夸奖自己。

您老人家似乎是要容妆，差我把化妆品打开。妆盒方型，很精致，我左歪歪头，右扭扭脖子，鼓捣了老半天都没打开。你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连一个小粉盒都打不开。我说我是个粗人，不是书生，眼睛又不好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魔盒，自然不晓得它的机关所在。

你一生不戴首饰，过去也很少化妆，现在居然臭美起来了。美个啥呢？都黄脸婆了，走路还要我搀扶，瞎浪费钱，不如省下来给我买烟酒。我是这样真真切切地想，却没有胆量说。怂人一枚！

记得前天早餐时，一个老大姐盯着你的脸看，惊讶地说：“你今天纹眉了？”我也朝你看，似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老大姐问我：“你没发现？”不等我说话，你说我从来不看你。我想说“相看两不厌”，终于没说出口。因我是没厌过你的，但我生相难看，不保准你没厌过我。我还知趣，别自己给自己挖坑，自我埋了，还不晓得咋死的。

下午一点半进医院，你说好端端的七夕节，碰见了做肠胃镜这档子闹心事。你今天没进过食，体力不大好，我不便与你调侃，我们什么时候过过七夕节呢？

在走廊等医生的空档，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是我俩骑双人车的图片，还在美篇里发了一张图片的日常，图片是我俩的逆光照，你举着右胳膊，我举着左胳膊，本想做个心形的图案，图片却成了一只蟑螂，我配了一句“蟑螂也有七夕时”，而你翻出了一张二宝的照片。这三张照片都是你喜欢的，你连连说好，还说这也算是减阀解压。

我问你，要全麻，害怕吗？你说不怕，但我有些怕，你毕竟岁数大了，基础病又多，我怕有闪失。万一你走了，我岂不是孤吊吊的一个人？

下午三点十六分，护士招见，我把你送到检查室门口，用力握了你的手，拍了你的后背：“别怕哈，我就在门口。”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护士要我进检查室处理“后事”，擦污秽物、给你穿衣服裤子、捡拾用过的卫生纸……这些琐碎事本该是护士做的，我却心甘情愿地一件件地收拾，因为我对利川这地、这人的印象太好了。别说药店卖药的、菜市场卖菜的、超市的导购员、餐馆老板和跑堂的，都是心平气和地说话，就说医院吧，我们所经历的乡镇卫生院、两家三甲医院的医护人员，也是和颜悦色地和我们交流。

你说好的风气的养成不容易，好的市风、院风、校风一旦养成，它的孵化和潜移默化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我深以为然。我恭维你，说你是一个有见识的老太婆，居然能说出如此深刻的话，你却破天荒地没有说我是个油嘴滑舌的老大爷。

检查结果的单子出来了，文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我看得有点吃力，大夫说一点事都没有。你也觉得蹊跷，原来的十二指肠溃疡、胃炎也不见踪影了。我拍了拍胸口，长嘘了一口气，真是万幸啊！若是胃部出故障，我都想像不出你该如何迈过这道坎。

我们分别给家里的其他人报告结果，你说得很详细，甲乙丙丁一应俱全，我懒，就一句粗话：“屁事没有。”

全家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准备开车回程，你说今天过个节，一个红包都没收到，我说你想钱想疯了，这个狗屁节谁给你发红包呢？你说，过去只要是节日都有红包的。我本想说胃没问题就是老天爷给你的最大的红包，还没来得及说，尿急，找厕所为大。

医生说，今晚只能吃软食，明天就可正常进食了。你不信，又问豆包。豆包啰啰嗦嗦，严谨得不得了，你机械、教条，自然是照单全收。

晚餐你真的是吃糊糊羹，还硬是要照说明书上说的一包用多少毫升水。我夺过你的碗，直接往里兑开水。你说稀了，我再加粉粉。你又说稠了，我再加水定，如此反复地搞了几个回合。你幽幽地说：“像你这种搞法，恐怕得用盆子调才能搞定。”

刚刚下过一场骤雨，空气清新的不得了，你说去龙船水乡看有吴京参加的文娱节目，我不想去，想看荷兰对塞尔维亚的排球赛，谎称还在下雨，你拉开窗户，肯定地说雨停了。

谎被戳穿了，没辙了，再也找不到不陪你的理由，只得随你了，再说今天是七夕节，没给你发红包，陪你走一趟夜路，权当是溜狗吧。

       2025/08/29利川凉雾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