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鲁元善的板车上堆着不少的纸壳，他双手握着车的把手，兴冲冲地向前推着，不远处有几个垃圾箱出现在他的眼前，地上散落着一些树叶和纸屑。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太婆正弯着腰从垃圾箱掏矿泉水瓶、易拉罐、零星纸板，掏出来后又小心地放入蛇皮袋。鲁元善一不留神，让板车轧到了老太婆的蛇皮袋，鲁元善立马过去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老太婆回头说：“走路看着点，小心把人撞着了！”
两个人都停下来说话时，一个中年妇女，她打量了捡垃圾的老太婆和拉板车的鲁元善，对鲁元善说：“鲁老师，您是退休老师，每月领着不少的退休金，您怎么可以和这没有退休金可领的无业老太太争废品的呢！”
“你见着我是与她争废品了么！我车上的废纸板都是打捆了的，车上有零星的废品么！你真是睁着眼说瞎话，不分青红皂白，不讲事实了！”鲁元善看着这个中年女人很生气地说。
“即使是你没与她争废品，你也应该让着点，让利于民，不与民争利，因为你是拿有养老金的。”中年妇女仍然以教导人的口气，从道德制高点对鲁元善大声地说着。
鲁元善认得这个中年女人，她也是一位老师，曾经在三中教数学课，双休日在一家私人教育培训班当老师，姓赖。“赖老师，我认得你，你也别拿退休金说事，五十步与百步，都在路上，半斤与八量，都在称上，你拿着在职教师的工资，又去拿课外培训的外快，你怎么不让利于民！我收我的废品，她捡她的废品，各不相干。况且，我收废品，是拿成本按斤收的，有什么利可让，让给谁？她捡废品是从地上零星的捡的，我们争了什么！你赖老师说话怎么这样的不清白？就你这思维还去教学生！误人子弟。”
街上，一下子，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鲁元善因为生气，说话的声音很大，看热闹的人也都不是聋子，赖老师在职老师课外兼职挣外快，这与收废品挣外快，也没啥区别，凭什么当街指责收废品的人的不对呢！
“懒得和你说话，一个捡垃圾的。”中年女人见围的人多，自己一个老师做兼职挣外快，教育主管部门明令这是不许可的，但脸面得要，于是昂着头，以我不与你讲理又怎么样的神情走出了人群。
“以后说话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说，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何必呢！”鲁元善拉着板车，直接走了。
原本在胡文浩鞋店子里心情还好好的，遇上了两个比较熟的女老师，反而把心情搞糟了。我捡垃圾挖你祖坟了么！你们怎么就见不得捡垃圾的人的呢！
鲁元善回到家，把板车放进棚子里，把纸壳子扔到地上，回屋泡了一壶千珠碧的绿茶，坐到按摩椅上，闭上眼，他要静气养神。
“刚才老三打电话来，说三兄弟要回来聚聚，陪你喝点酒！”老伴在厨房说道。
“回来就回来，还声称要陪我喝酒，总没什么好事！”鲁元善齆着鼻子答道。
鲁元善的三个儿子，老大在国土资源局上班，弄了个主任职位，官的味道很足，回了家，见着父母，也不减架势。还是老伴疼儿，儿子们回来，像待客一样，又泡茶，又拿水果；老二在文旅局工作，他出了一本被叫作朦胧诗的诗集叫《云水之恋》，人们遇着了他都叫他鲁大诗人，鲁元善看过几篇老二的朦胧诗，尽是些不知所云的短句，时而天上，时而地下，一会儿乌鸦，一会儿落叶，毫无逻辑，狗屁不通；老三是老师，在学校也好像有个什么职位，反正回来也不说仔细，都是来蹭一餐饭，吃完放碗，又匆匆地回他们的家了。
傍晚，鲁元善的多功能混合室的门被重重地敲了几下，老三走进来，拖了把椅子挨着鲁元善坐下，“爸，这一向怎么样，身体还好么？”
“你看见了，就这个样，还能走路，还能吃饭。”
“爸，你以后不要去捡废品了，您都八十多了，拉车负重，您要量力而行，上次，学校的魏老师看见您拉一堆车废品在河边便道上很吃力，他说要不是他帮您推一程，那一车废品包括您本人都会被甩到河里去的，多危险啦！”老三记得，那天魏老师向他说起了上坡路上，车轮后滑，若不及时止住后滑的车子，老人有被甩下河的危险。于是就上前帮着推了一程。他当时就想回来劝劝老爸，不要再去捡垃圾，做冒险的事了。
“不是没有事吗！我捡垃圾，是打发时间，顺便挣点酒钱，叫我整天困在屋里，我非得憋出病不可。”鲁元善坐在按摩椅上，闭着眼，回答着老三的话。
其实，老三不光是觉得老爸出去收废品不安全，他与几个老师闲聊时，老师们共同的看法，是八十几岁的人了，自己又有不菲的养老金，还出去捡废品挣钱，叫人说了不好听，孩子们脸上无光。所以，他想了好久，决定这回回来，好好地向父亲说说，从此，不再去捡废品了。
鲁元善对老三的一连串劝谏，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不回怼，也不依顺，你们懂个屁，不是老子几十年捡废品补贴家用，光我那点工资，哪能供你们上大学，给你们娶媳妇，在城里卖房子！如今你们翅膀硬了，管起老子的事来了！
多功能混合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只到外面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知道老大一家，老二一家，老三的媳妇和孩都到了，鲁元善这才起身。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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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8条）
淡墨老师行云流水，娓娓道来，将主人公的心性多维立体呈现，令人茅塞顿开。
@锦瑟黎燕：黎燕老师专业性的评论，给作品予以了肯定，给作者极大的鼓励。
这倒是，三个儿子的成人成才都得益于鲁元善老师多年的捡垃圾收入，孩子有出息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有点白眼狼的味道啊。
@难诉相思：谢谢黎蒋院访读与美评，当年农村半边户（女人在农村务农，丈夫在单位工作），要培养三个儿子成人，光工资是不够的，鲁老师的遭遇，说明乡下男人的担当，孩子们却不知锅是铁打的。
孩子这话说得对。老人家年纪大了，收废品万一出点什么意外，那真就后悔莫及。
老人可以给孩子补课挣钱，干嘛非要收废品。如果要打发时间，可以写写教学经验，上上网。
@地质之花：办补习班挣钱现在是不允许的，除非是那种有营业执照的什么校才行，上网写东西，很多老年人不会。
退休老师收废品，总是容易引出非议，非议有非议的道理，鲁老师坚持也有坚持的道理。多元认知、多多包容才好！
@轻品慢尝：“宁可贫苦，不失风骨”，是多数退休教师的本色，但打发时间的方式很多，鲁老师不理别人笑不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