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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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日,外甥来电话,说他爸因脑溢血在武汉同济医院做开颅手术,我一下子懵了,这十有八九没救了,即使抢救过来,也难得生活自理了。

病人是我的大妹夫,一个不抽烟不喝酒、玩点小牌也很有节制的勤劳节俭的人。

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两天后,外甥来电话通报病情,医生说他们已无力做功能恢复。不等外甥说出他的意见,我主张他们放弃。外甥同意,他说还要征求他大伯的意见。大伯是他爸的亲哥哥,外甥在这几天忙得像陀螺,还能想得这样周详细致,很不错。

我跟老伴说,想立马回去,妹夫住院时,我就该去医院看他的,我老俩口在千里之外,老伴因身体不好,我走不开,妹妹、外甥们也不会怪罪我。假使妹夫出了重症监护室,估计撑不了两天就会走的,我再不回去,就实在不该了。

我要连夜赶回去,老伴说必须回去,最好在老家呆一夜,多安慰安慰妹妹,没必要立马赶回来。外甥女艾飞听说我要回去,担心我的安全,说不如坐动车到武汉,她去武汉接我。我拒绝了,我年岁大了,连可自已累一点,多走点路,不想费周折地倒来倒去。

给老伴备好两三天的口服药、针剂,我要出发了。

看完男篮亚洲杯中国队对日本队的1/4资格赛,己经是晚上九点了,磨磨蹭蹭地备好自已要用的药、冲过凉就十点了,跟老伴去告别,俯下身贴了个脸,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我都觉得这太仪式了,不怎么吉利,似乎是一别两宽了。所以,我下楼时再三告诚自已,别开快车,有瞌睡了,一定要在服务区眯一会。

我的避暑地离老家有548公里路,按正常速度,我回到老家时,应该还没天亮,我没必要急赶急地开快车。

六七公里就上了沪渝高速,路况好,只是从利川到宜昌长阳段隧道太多,跑不起速度来,看见别人在长隧道里变线压实线超车,我也不敢变线,一则我六月份去西藏时,驾照己被扣六分了,再扣分,我的驾照就死了,二则我是回去奔丧的,和老伴告别时的阴影还在,哪有胆子瞎跑呢?

老家有个习俗,老人行将走时,都是把T安放在地上,大妹夫66岁了,想必他现在兴许就躺在地上,呼吸机必定也是拔掉了,在没有机械辅助时,他的呼吸可能就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呼噜”声。这声音是他生命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回响,听起来必定是很寒心、扎心,听过的亲人此生怕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我大妹夫的的生命还能延续多长时间呢?也许不等我回去喊他一声,他就走了。

一路我都在想,是谁去拔掉呼吸机的那根塑料管的呢?随行的医生?或是我的外甥?医生做多了这类事,见怪不怪,大不会有悲痛。若是我的外甥去拔呼吸管,他必定是心如针锥的。

凌晨两点光景,车过长阳,暴雨如注,我打开双闪,把雨刮器打到最勤劳的模式。我想,这雨来得这样猛、这般急促,该不是来给我报死讯的吧?

我在就近的服务区停车,打开手机,见小外甥波波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说:“舅伯,我爸爸走了。”此刻,2025/08/15凌晨两点二十九分。

这是一个冰冷的时间刻度!

我呆坐着,老泪两行。我点燃了一支烟,长按了三声喇叭,算是给我的大妹夫送行。

不一会,雨似乎小了一些,我还是不敢上高速,心里总想着他在进重症监护室时,死劲拽着女儿的手不肯放松的情景。彼时,他还有意识,他很留恋这个无常的世界,他更想过全家团聚、儿孙绕膝的平常小日子。他把他最后的念想留给了与女儿的最后一握。此生,我的外甥女怕是永远也不会忘记她爸爸留给她的最后的体温,或温或凉,都是刻骨铭心的不舍和父爱。

凌晨四点半,在高速垌塚收费站下高速。垌塚镇离大妹夫家就一箭之远,我不想立马就去,这时,他家也许正忙着一些丧事前的杂务,大妹的身边肯定会有姑嫂之类的亲人陪着,我也要梳理一下情绪,告诫自己别太悲痛,加重大妹的悲伤。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眯一会,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打开美篇想记下一截这一两天发生的事,刚写了题目,一桩往事就从脑子里蹦跶了出来。那年回老家,返程途中车轮悬空,油也快没了,大妹夫带一拨人来抢险。出险的地方离我泊车的地方不远,那天他提着一个装有汽油的大塑料壶、勾着腰往车轮下塞砖头、用袖头擦汗水的场景突然间鲜活了起来。

写完题目便泪眼婆娑,罢了吧。

天亮得好迟缓,夜色迟迟不肯退去,我枯坐着望着窗外发愣。这夜色好陌生,昏黄的路灯、被荷叶遮得严严实实的荷塘、模模糊糊的阡陌,都是陌生的。我离开老家快整整五十年了,父母都走了,能念想的就是两个妹妹的家,还有作为精神遗址的一堆祖坟。小时候,这里是我的家乡,父母走了,它成了我的故乡。大妹夫又走了,终究有一天,我的家乡会成为我的异乡。

到大妹家所在的镇上,天已微亮,小镇还睡着,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也许只有我大妹一家醒着。在一条丁字街的早餐馆吃猪肝面,全然没有往日的味道。想买花圈、鞭炮,哪里去买呢?餐馆老板说他店隔璧有卖。他打了店家电话,店老板来了,我说是给故人买冥品,花圈要最大的,鞭炮要最长响的,你说实价,我也不还价。

店老板把花圈、鞭炮放在我车上,我突然间又悲切起来。我的大妹夫是我们家族中的这代人第一个走的人,他本可以还活许多年,三个儿女都很有出息,孙儿们都在健康的成长中,他这猝不及防地走,给我大妹、给他的儿女留下了难得抚平的悲伤和无尽的遗憾。

外甥把我引进他家,外甥女、外甥媳妇一众人出来迎我,我陡然间破防。我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硝酸甘油。

大妹坐在灵柩边,一把抓住我的手嚎啕大哭。她的哭是倾诉。此刻,她无法厘清妹夫对她的好和不好,夫妻相伴四十多年,他们和许多夫妻一样相濡以沫、磕磕绊绊,但现在她只说她自己的不是,她说她脾气不好,让妹夫受了些委屈;她这些年在上海带孙女,没好好照顾他;她没来得及接他最后一个视频电话、没陪他去北京玩一趟;她心疼他吃了几年的小碗菜,把胃口都吃败了……我揽着她的肩,她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我们兄妹从来没有这样亲蜜过。

有邻居过来,说一些“上次他回来还跟我们说说笑笑,怎么说走就走了”之类的话。这话又戳到妹妹的痛点,妹妹双肩一抖,又一阵抽泣。我示意来人不再说话,来人狐疑地盯着我,欲言又止……

我给妹夫上香,不等跪下去,便哽咽难抑。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妹夫曾代我做过本该是我该做的事,他代我给父母尽过孝道,我曾对他说过很重的话……我一阵抽泣,心里发紧。妹妹见状,又痛哭起来。来之前,我曾再三自我告诫,别在妹妹面前悲伤,徒增她的苦楚,但这时刻我还是没管控好自己的情绪。

外甥拍我的背,我起身,完成了兄弟间最后的一次情感链接。此生,我们彼此不会再有跪拜之礼,唯可记念的是往日的琐屑。

我要回利川了,右手搭在棺椁上,我说:“仲明,我不能送你了。天堂里没有病痛,安心走吧。”这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权当是我俩喝的最后一杯酒。

我想和两个外甥说几句私密的话,想听一听也们以后如何安置母亲的想法,也顺便说说我的意见。不料妹妹也跟出来了,一些想说的话没有说透。

我驱车而去,从后视镜里看见妹妹在抹眼泪。

回程有些疲倦,车过恩施时,大妹来电话,问我到了没有。她的声音嘶哑、干涩,我的心又陡然收缩、堵得慌、流虚汗。我把车停在应急道上,往舌下压了几粒硝酸甘油。

坚持着把车开到服务区,这里离高速利川西出口只有24公里,我竟然觉得自己没能力走完这截路了。这无关体力,只是有大妹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克制自己不去想她,但她所遭受的苦难还是排山倒海地朝我扑来。

回到利川的“家”,下午两点四十。我微外甥:“我到了,告诉妈妈。”

冲了凉,想洗去一天奔袭一千多公里的征尘,也想屏蔽所有有关大妹的信息,但做不到,甚至想到后天清晨,当大妹夫的灵柩移出堂屋时,妹妹的撕心裂肺……

倒头就睡,竹编枕头凉嗖嗖的,往日,它是舒适的,此刻,我居然觉得这凉气有些硬,磕人、磕心。

我睡不着,想着再过一些年,我俩说不定在某个路口会不期而遇,再做一次兄弟……

      2025/08/16利川凉雾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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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7条)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5年8月18日 下午8:48

    节哀顺变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5年8月19日 上午7:45

    亲人的故去,带给人挥之不去的哀痛。请节哀。

  • 霁月的头像
    霁月 2025年8月19日 上午10:37

    这份彻骨之痛,怕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有。亲人已逝,活着的人多保重。节哀顺变。

  • 杨自记的头像
    杨自记 2025年8月19日 下午11:24

    六十多岁走,让人惋惜。现在天气闷热,和此病有一定关系?他们退了还在忙活,还没去北京玩呢?朋友节哀,过好当下!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5年8月24日 下午1:48

    66岁,委实太早了点,兔死狐悲,原来尽头就在不远处。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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