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蛮荒（五）

（五）

从陶有德家到鲁元善家，走小路要经过青树坳、毛狗子冲、栗树沟、淹水埫这些地方，连着这些地方的是一个飘带状的平冲，人们称它毛狗子冲习惯了，于是把别的地名给淡化了，路人行走在叫作毛狗子冲这种地方，就像随着飘带在飘扬：一会儿上扬，一会儿下沉，一会儿左扭，一会儿右拐。平冲里的田，土地很肥沃，壮稼很茂盛，就是这田形状没有规矩，又乱七八糟地排列着，给人杂乱无章的感觉。平冲里的房屋，多是些陈旧的茅屋，也有几栋板壁瓦屋也很破旧，高高的玉米杆长在不成规则的地里，被遮掩的房屋，半天才能遇见一处。可以料想，这么些避人烟的地方，当年战乱，为非作歹的官兵和土匪都不会寻找到这里来，这里应该是那些年灾民避难的地方。

鲁元善第一次从这条小路上走，心里还有些忐忑，要是在这里遇上毒蛇猛兽，或者是意外跌倒受伤，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走的次数多了，也就释然，觉得从学校放学回家，这条路比大路近了狠多，用时短得多。

年后，卞家伯娘作古了，陶有德家无人了。鲁元善来陶有德家，再也不必经过主人的同意，完全可以自由地将陶有德家的东西搬回自家去了，因为再也没人管这陶家东西的存在。陶家，除了鲁元善认为这老屋还有点作用外，对于外界来说，它无所谓了，存在也好，消失也罢，没有人在乎它。

这次，鲁元善到陶家，大门没上锁，他直截进了屋。他把灶屋里的锅盆碗盏盆子钵子全装进了背篓，因为那锅是铜锅，那盆是铜盆，碗是青花碗，有七八只，菜盘也是铜的，盐罐子，汤钵子都是上等的陶器。火塘屋里，有几把椅子，断了靠背的那种，没必要带走了，火钳，梭筒，也没什么价值，不要了。堂屋里，黄花梨的靠背椅，小方桌，和陶有德房屋里的书案，书柜，坐椅，都在鲁元善收归己有的计划里，地上的那个给狗装食物的狗钵，也就是那只笔洗，是纯青瓷的，好东西，切莫漏掉，于是，也放进了背篓。

这次，笨重的东西太多，一次性是带不走的，还须多次，才能把这些有用的东西弄回家去。请人是不相宜的，虽然东家都作古了，物品无主了，但明目张胆地把人家的东西搬回自己家去，虽无人管，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传出去，会被人诟病的。

鲁元善在陶家屋里东瞧瞧，西望望，四处翻寻着。还有书案抽屉没去看，拉开抽屉，一个小铁皮匣子呈现在眼前，打开匣子，有几十枚当十的铜板，一面是龙纹，一面是龙旗，匣子里还有五块袁大头，一锭胡开文徽墨，精装的绫盒，镏金的文字，有两个火柴盒加起来那么长。另一个抽屉里，有一本线装本人情笔记。鲁元善翻开笔记本，里面都记的人情交往的情况，谁谁什么事上情多少一清二白，那馆阁体的小楷字一笔不苟，鲁元善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陶老爷子，竟然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书案右侧靠底的小柜里，有一卷装裱好的字轴，打开看，这是民国八年湖北省教育厅厅长路孝植为清水湾许文柄题写的匾额手稿，中间竖式四个楷体大字《黉序之光》，右侧上端题有“许先生文炳重游泮水”的上款，左侧题有“湖北省教育厅厅长路孝植题赠，民国八年十月榖旦下款。鲁元善觉得这也是件古董，不知这东西是怎么流传到陶有德手里的，许文炳民国初年就死了，陶有德民国三十几年才出生，隔了三十年，除了陶有德的父辈与路孝植和许文炳有交往，别的还不好解释。

鲁元善把最金贵的东西装了满满的一背篓，又将背篓移到门外，带上了门，他突然想到屋前屋后转转，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他从右边山墙转到阳沟，那里堆放着废铜烂铁，什么锄头、斧头、镰刀，还有木锯、土磥、石碓之类的东西，这些没什么价值，他又从阳沟转到左边的菜园，那里还扔有一把给菜浇尿粪的舀子，也是铜的，这个东西不错，得带走。

鲁元善来到先前放背篓的地方，坐下寻思起来，怎么把屋里的笨重物品背走？背篓是不行，背架子也要结实，两三次看来背不完，四五次应该是没问题的，晚上背，路上看不见，怕把这古董摔坏了，只有白天了，从毛狗子冲小路走，反正这里人烟稀少，白天背着路过，谁管这背脚的事呢！鲁元善神神道道地捉摸了好一会，终于这么定下来。于是，背上背篓，起身走上了回家的路。

星期一，鲁元善请人给学送去了一张请假条，说是家里房子漏雨，要请师傅更换椽搁，要换瓦，他容不得学校批不批，反正先把请假条递上去再说。其实，他要趁热打铁，把在陶家物色的物件，在一天内弄回家。鲁元善是个吃得苦的人，半边户，当家男人，要行行是状元才行，在家里，砍柴，背楂子，烧火粪，耕田，打垄，播种，间苗，除草，施肥，收割，他样样能行，吃苦，对他鲁元善来说，是家常便饭。这次，背书案，背书柜，背桌椅板凳，背刀斧锅盆，吃苦一天，就完事了，这次的大庄废品收捡，得拉满弓，不留余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一天时间，鲁元善往返十里山道，终于把陶有德家里的废弃物，当宝贝一样弄回家了。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