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语堂《苏东坡传》、李一冰《苏东坡新传》、莫砺锋《漫话东坡》, 在下文中简称“林传”、“李传”、“莫话”。
“莫话”写东坡敌人一章中, 章惇是一个重量级的敌人。东坡被贬惠州后, 又追加被贬到儋州, 章忳脱不了干系。可章、苏二人他们曾经也是好友。
章惇与东坡年龄相仿, 还是同年进士, 两人入了仕途以后开始交往。有一次章、苏二人同游秦岭, 听说山中寺庙会闹鬼 ,客人们吓得不敢住, 章却不信这个邪,坚持要住寺庙, 结果一晚风平浪静。次日中午, 二人来到闻名遐迩的仙游潭前。传说谁喝了这潭水, 谁就能飞黄腾达。然而到潭边, 必须走过狭窄的独木桥, 桥的两端是悬崖峭壁, 桥下面是万丈深渊。东坡颤巍巍地说: 我们到此为止吧。章惇不仅云淡风轻独自上桥, 而且上了崖壁写下:章惇、苏轼来游。东坡看得目瞪口呆, 回过神来说: 你将来能杀人。章问:何以见得, 苏说: 连自己性命都不爱惜的人,能在乎别人的性命吗? 章哈哈大笑。
有一天, 章、苏同在一个寺中饮酒后, 归途中听人说前方有虎, 便乘着酒兴想前去一看。走着、走着马匹惊了,不肯上前。东坡边转身边说: 马都怕了, 我们还是不要上前吧。章惇独自策马说: 我自有办法。离老虎近了, 章把一面铜锣往岩石上一摔, “锵”, 一声巨响, 老虎受惊而去。章惇得意地对东坡说: 你将来一定不如我。
章意志坚定又无所畏惧。在章、苏二人的交往中, 后者大多居于从属地位。
开始的仕途, 章比苏进步快。他跟王安石一接触, 王安石就相见恨晚。很快王安石就把章安排到重要岗位上。章在政治上属于王安石新党,跟东坡是对立的阵营, 但二人仍然保持着私人友谊。
王安石短暂被罢相,复相后, 朝廷有人弹劾章, 说他在王安石罢相期间依附了他人, 章被外放到湖州。东坡早于章几年就外放杭州、密州了。章在往湖州的途中, 特意到密州看望东坡, 还以诗相赠: “君方阳羡卜新居, 我亦吴门葺旧庐。……他日扁舟约来往, 共将诗酒狎樵渔。” 阳羡即江苏宜兴, 东坡多次表示自己要在这里求田问舍。阳羡正好属于湖州, 章说: 你想在阳羡定居, 我也想在吴地(湖州也属吴地)买座旧房子。我们可以一起泛舟太湖,像渔夫樵夫一样悠游自在, 诗酒唱和。东坡也赠诗安慰章惇: “方丈仙人出渺茫, 高情犹爱水云乡。功名谁使连三捷, 身世何缘得两忘。……”这交情不错呀。
就在乌台诗案发生的1079年, 章惇回朝并任翰林学士。在乌台诗案发酵的过程中, 作为旧党一员, 章不仅没构陷苏, 还对苏展开了营救。为了救苏, 章算是豁出去了。东坡被贬黄州后, 章主动写信劝慰。劝他不要自暴自弃, 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 也直言要苏“若痛自追悔往咎”。很多人当面赞扬, 背后诬陷, 章说话耿直甚至尖锐,但关键时刻, 却伸援手。东坡承认: 能够这样坦诚直言相劝的,只有章惇和苏辙。章惇是好友, 也是诤友。
这样的交好, 是怎样惊天逆转的呢? 其实逆转并不惊天, 过程却令人唏嘘。历史的书写, 多彰显章惇的歹毒, 我细读的三本传记都是如此。我有些持疑, 就又寻找资料阅读。从郭瑞祥著的《苏轼的朋友圈》一书中, 看到了一些端倪。
1085年宋神宗去世, 小皇帝只有8岁, 太后听政, 启用司马光, 全面否定新党和新政。苏家二兄弟也得到重用。司马光要废除所有的新法, 而有多年地方工作经验的章、苏二人认为:不是所有的新法都不好。经过劫难的东坡只是私下和司马光争论, 而未经大磨难又性情耿直的章惇常常当着太后的面与司马光争执,令司马光头疼。司马光知道章、苏二人有私人友谊, 于是要东坡劝导章惇, 少给他的执政设置阻力。东坡劝慰的重点不是明是非, 而是要章尊重司马光。章惇觉得今日的东坡已不是昔日的东坡。
长期受打压的旧党, 自然而然地要打压新党。风水轮流转, 当年东坡被围剿, 现在是章惇被围剿。围剿者中有苏辙以及东坡的亲家——长子苏迈的岳父。在旧党成员中, 东坡无疑是与章惇交情最好的一个人, 但是在章惇被围剿时, 东坡一言不发, 既没有为章辩护, 也没有阻止弟弟和亲家。章惇很失望,恐怕心态就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1087年, 章惇被贬汝州(今河南平顶山), 东坡写信劝慰, 大意是说: 我们本打算归隐田园的, 没承想你先做到了, 我很羡慕, 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福分。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 智者东坡, 这回是真要失去一个朋友了。这信中有很不适宜的一个调侃, 当年章、苏二人交好时, 章曾被诟病, 自请外放到湖州, 东坡赠诗夸他是“方丈仙人出渺茫, 高情犹爱水云乡。”那是温情抚慰 , 这次人家是被贬, 这样调侃, 是否会让章惇感到有几分嘲讽, 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我想是会的。这些内容是我细读的三本书中没有的。
1093年, 听政的太后病逝, 16岁的哲宗小皇帝亲政, 他立志继承父志, 再次推行王安石新法。新党、旧党的处境, 又像翻烙饼一样翻过来了。东坡再次遭遇围攻, 并再次被贬。而章惇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小皇帝招他回京, 有意拜他为相。在这一轮党争中, 东坡先是被贬到广东的英州(今广东清远), 在他到贬地的路上, 听闻章惇为相了, 预感更大的厄运就要到来。不出所料, 章惇觉得对东坡的处罚太轻了, 在他的授意和操纵下, 朝廷作出新决定, 将东坡的贬地换到了更偏远的惠州。
出乎章惇意料的是东坡没有被击垮, 在惠州的东坡写过一首小诗:“白头萧散满霜风, 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 道人轻打五更钟。”这诗前两句写了白头和病容, 道出年老多病的处境, 后两句调侃自己睡得香, 道人都不忍轻易打扰。这也许就是林语堂所说的不可救药的乐观和旷达。这诗传到了章惇面前,章屏蔽了前两句, 放大投影了后两句, 说:“苏某尚尔快活耶!”于是东坡又被贬到海南儋州。这是要置人于死地, 这恶也交出了水平, 交到顶了吧。
1100年, 宋哲宗去世, 赵佶接位为宋徽宗。这个有艺术造诣的皇帝, 倡导新旧两党政治融合。东坡得以赦免离开贬地儋州, 他一路北上时, 想不到风水又轮换转了。当了七年宰相的章惇, 先被罢相, 后被贬谪, 一路南下, 目的地是广东雷州, 那是苏辙曾经被贬的地方。不是新旧两党融合吗? 原来, 章惇在立君问题上站错了队。宋哲宗无子嗣, 只能在兄弟中选继位者。章惇反对赵佶接位, 赵佶恰恰就接了位。章最终没有为党争所累, 却在皇家的家事上栽跟头了。
东坡得知章惇被贬雷州, 给章的外甥黄寔写信, 要他转告章惇, 雷州这个地方生活不太艰难, 不必担心。黄寔是苏辙的姻亲, 与东坡一样是旧党人, 由他转达信息很妥帖。
东坡北上到京口(江苏镇江), 恰好章惇的第四子章援也在京口。章援是1088年中的进士, 那年东坡主持礼部的科举考试, 两人也可算是有师生之谊。章援知道父亲与老师的恩怨, 担心东坡会重新回朝当政, 然后迫害父亲。于是他写了一封长信给东坡, 恳求他饶过父亲。东坡读章援的信, 读到了真情和切意, 也读到才情和文藻。爱才的他连连夸奖:“斯文, 司马子长之流也。”意思是: 这文有司马迁的风采。这有点像夸自己的儿子。东坡给章援回信说: 我与你父亲有四十年交情, 其间虽有龃龉, 但情义还是有的。他还向章援介绍自己在蛮荒之地的生活经验, 建议他们多带些药物, 既可自用, 也可惠及当地百姓。甚至还宽慰他们父子: 从新帝“建中靖国”的年号看, 平息党争、政治融合是个大趋势, 不必太担忧遭旧党报复。
东坡还承诺将自己写的《续养生论》抄送给章惇, 以供参考。这就泯恩仇了? 这就又交好了。是的, 东坡早就看淡了生死何况是恩仇。他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 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 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当然也不视章惇为恶人。这是“李传”、“莫话”都写到的。可是章、苏二人没有机会再交好了, 十个月后, 东坡病逝于常州, 享年六十六岁; 年长东坡一岁的章惇, 最终没于贬地, 享年七十岁。
章、苏个人的交好与交恶, 拜党争所赐。可历史却长期与东坡交好, 与章惇交恶。南宋以及以后, 史学界大都把“靖康耻”归因到王安石变法弊端很多削弱了国力。很多支持变法的人, 历史评价受影响。从南宋起, 苏东坡得到彻底平反, 章惇就被打入冷宫, 《宋史》将其列入《奸臣传》, 从此没有翻身机会。章惇是否就是历史罪人? 我很疑惑。历史进入现代, 开始有专家认为:章惇是北宋继王安石以后最有作为的宰相。我用DeepSeek查询, 其归纳概括为: 章惇是北宋中期杰出的政治家和改革家,作为王安石变法的核心推动者,其政绩主要体现在变法、地方治理、军事开拓等方面……
因为苏东坡被历史青睐了, 与他交过恶的人, 也大多不被待见。历史的评价也常有任性、感性的一面, 不可尽信。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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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5条)
其实人都有两面性,即便是当时说是非曲直也常受感性因素的影响。苏东坡是大诗人,感情上还是亲近他的人更多些。美文!很开眼界,受益良多!先生博学多才!很久没有这么痛快淋漓地读历史散文了!
@王志学四连笔记:十分认同您的观点,也谢谢您的夸赞!博学谈不上,多才更不敢当。
交好交恶青史上,任凭后人论短长。
风水总是轮流转,平分秋色各一方。
历史多为后人编,不可尽信也渺茫。
几厢参照读东坡,妙笔生花谱华章。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热情洋溢的评点!
老师博闻强记,积淀丰厚,将苏东坡与章惇的友情恩怨与缘起,行云流水,娓娓道来,让人大开眼界,受益匪浅。这样集学术与文学,历史与情感之大成,自成一家,非历史莫属。
@锦瑟黎燕:多谢大姐支持和鼓励!
读您大作,口舌生香。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抬举!
我也赞同你对历史评价的观点,应该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从你文中的细节来看,章是个耿直不肯变通、有棱有角的人,但不能否认他是个正直有作为的人;至于古人对章的负面评价,应该也带有个人的偏好,并非是绝对的可信、正确,所以也会有人认可章是个政治家和改革家。
@四格格:您对章惇的评价和理解很有道理。人是有多面性的,完美的人几乎不存在。有才干能作为的人,往往容易剑走偏锋。
不管岁月悠悠走多远,我们用不一样的目光来大量,那些曾经被朝廷重用的人才,最初的心愿希望他们得心应手,做好自己的每一天的事情,历史在后退,但阻挡不住他们曾经为朝廷做出的贡献。
@诃痴快乐:谢谢你的评点!
我读书少,没机会读到这三本写东坡的书,读教授的文章很长知识。受教了。
@漫言华语:大姐谦虚了,谢谢您的抬举!
古时候,有能力的人必有作为,有作为者必遭攻讦,易主必然翻盘。后来的人发明了个绝招,在有能力的人身上喷上“贪腐”狗血,意在让他永远翻不了盘。这项发明效果如何,还得几十年后看结果。
@晓舟同志:您说的这项发明, 现在一定是有效果的。几十年后,可能会有不同的定论,那只是后人的事了,对现在的当事人大多没实际意义。人不能超越时代,也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无奈得很。
同为官僚,很难成为一辈子的朋友。为官期间,政见直接影响私人友情。轻品此文对苏章二人的恩怨情仇写得生动详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难诉相思:您的观点我很认同,私人的友情绝不仅仅是个人私人的事,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自己无法把控。谢谢美言和鼓励!
要讲胸怀,章惇还是不及东坡的的,就他刻意贬东坡去海南儋州,有置人于死地而后快的嫌疑,东坡复出后,不记愁,可见东坡度量大,历史上的记载,很大程度也是出于记录者的喜好。
@淡墨:周老师说得没错,后人对前人的喜好和厌恶,也是有逻辑依据的。
历史一而再证明,知识分子互相的整人狠劲,那是相当的狠,张惇同学就是一例啊!哪里晓得政治斗争如翻烙饼,张惇和东坡同学在政治争斗中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李宗宾19481957:李老师说得很对,章、苏二人的争斗,其德行也是半斤对八两。有知识的人整起人来往往更狠。
王是有名的拗相公,大宋的历史上他动了不少人的饭碗。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
老师对人与人的交集、情感、心性的深度认知与剖析,如此多维思辨,好有学者风范。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鼓励!
世事人情,变来变去,朋友相交也是如此。势或者利不同了,朋友之情可也就不保了。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多谢评阅!
历史上每一次的变革者,都成了悲剧人物,商秧就是典型,惨遭五马分尸;但从中国通史上记载,每一次变改都对社会的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不管是王安石还是张居正,那怕是商秧,他们的变法因触及许多人的利益,从而不是被所有的人接受,但在客观上变法确实是对社会有着积极的影响。
@四格格:历史就是这样,变革者总是不讨好,四平八稳的反倒安稳讨巧。
历史的史实是不变的,但对历史的评价带有主观性,立场不同,对同一个史实会作出不同甚至绝然相反的评价。对王安石变法,从南宋开始全盘否定。直到近代,梁启超、王安石翻案,肯定变法的积极意义,肯定王安石的功绩和人品。现代更把王安石称为改革家。意图恢复王安石新法并改正不足之处的章惇,命运与王安石是联在一起的,所以对章惇,现在的评价是很高的。学者妹子的观点我深表赞赏,苏东坡并非完人,他的成就在文学上,虽然从政但在政治上并不成熟。从文中不敢过独木桥和怕虎两件事看,东坡是成不了政治家的。因为钦佩苏东坡的文学才华而肯定他的全部,也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
@诚厚:跟您相比,我哪是什么学者,汗颜呢。您是学历史的,有历史观,也有认识论,品评历史和人物在行,值得我学习再学习。
不同视角,各自诠释。博览群书,丰富学识。修心养性,弘扬正气。赞!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点赞!
古代的文人,也是朝堂之人,情感之外再加上见解利益的纠葛,很难长期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