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苏东坡传》、李一冰《苏东坡新传》、莫砺锋《漫话东坡》, 在下文中简称“林传”、“李传”、“莫话”。
1084年春, 东坡走出黄州时, 是换个贬地, 还是重被启用? 前途未卜。酷热的七月, 在抵达江宁(古金陵, 今南京)的一条船上, 东坡与王朝云所生的十个月的幼子夭亡。处在丧子之痛时, 一个穿着粗布衣, 骑着毛驴的老头, 寻访到东坡的泊船停靠地, 他就是王安石。东坡来不及换衣, 连帽子也没戴。见到王安石连忙施礼说:“轼敢以野服见大臣相。”已经形如老农的王安石笑说:“礼岂为我辈设哉”。
两人已多年不见, 当东坡的船到达江宁, 他想到在江宁的王安石。王、苏的恩怨, 早已被黄州的江浪冲刷, 东坡有了拜见王安石的愿望。他不敢贸然前往, 就抄录了自己数十篇的诗文, 并附简短的信函投石试探。如果王作出正面回应, 就正式拜谒他, 如果王置之不理, 就发舟离开江宁。王安石得到讯息大喜, 直接就来看东坡了, 这就有了二人相见的那一幕。后来, 东坡也亲自上王安石家门拜谒, 两人接连数日朝夕相见, 一起饮食游玩, 诗词唱和。这段佳话, 不仅“李传”做了详细记录, 很多为东坡和王安石作传, 甚至为南京作传的作品中都有记录。
这次江宁相会, 王、苏二人一起编写了一些让后人津津乐道的故事:
东坡要上王家来谒见的前一晚, 王安石和几个门客闲谈, 他问“动”、“静”二字, 你们怎样解释? 对门客的回答, 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挥手说: 罢了、罢了, “等子瞻明天来时问他”。第二天, 东坡也被问及同样的问题时,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精出于动, 守神为静, 动静即精神。”王为之击节称叹。
东坡在黄州作雪诗,有“冻合玉楼寒起粟, 光摇银海眩生花”句, 别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典故以及出处, 江宁相会时, 东坡也想刁难一下王, 那知王立马接招说:“道家以两肩为玉楼, 以眼目为银海, 阁下使的是这个典故吗?” 东坡大笑称是, 钦佩他的博学。
王、苏二人都喜欢史学, 有一次, 他们纵论诗文时, 不知不觉把话题转到治史的问题上来。王认为东坡是蜀人, 是重写三国史的理想之人, 鼓励东坡担当这一任务。东坡说: 臣相高抬我了, 治史我实在不内行。王安石接着把话题延伸到求田问舍一事上来。他说三国的刘备曾对许汜说:“人该忧国忘家, 不应求田问舍。” 我不以为然, 曾作诗翻案: “千载纷争共一毛,可怜身世两徒劳。无人语与刘玄德, 问舍求田意最高。” 王接着将这不以为然, 转换为游说, 他劝东坡在江宁买点田地, 寻个住所, 把自己安顿好, 然后读书治学。王的意思很明显, 他希望东坡留在江宁和他作伴。
东坡听从了王的劝告,开始了一番求田问舍, 东坡虽没有寻到自己中意的田舍, 但对人家的一片好意也很感怀。后来他作诗一首: “骑驴渺渺入荒陂, 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 从公已觉十年迟。”
东坡在江宁以舟为家, 待了半个月后, 他辞别了王安石继续北上。东坡离去, 王安石对人长叹: “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离开江宁的第二天, 东坡就在船上写信给王安石: “某游门下久矣, 然未尝得如此行, 朝夕闻所未闻, 慰幸之极。已别经宿,怅仰不可言。……”
看上面几个片段, 谁承想他们曾经互相为敌、剑拔弩张多年。
“莫话”有一章写东坡的朋友, 也有一章写东坡的敌人。在敌人一章的最后一节, 赫然有王安石的名字。“莫话”把王安石列为敌人, 措辞很为难, 但难也要把他列为敌人, 因为两人不仅分别在两个敌对的政治营垒, 而且也有许多个人恩怨。
三本书的作者, 数林语堂对王安石最没有好感。他说王安石的个性很不好, 固执得很。对王安石的私德“林传”也是非议的, 这非议的论据, 主要来自于苏洵的《辨奸论》。林语堂根据苏洵的文章, 具体表述道: “脸上脏了不忘洗脸, 衣服脏了不忘洗衣, 这是人之常情。现在这人(王安石) 却不是这样, 他穿着罪犯的衣服, 吃猪狗吃的食物, 头发乱得像囚犯, 面孔哭丧像家里死了人, 却大谈《诗》《书》” , 其外在的不合常情, 恰是内在的人品有问题。
证明王安石私德的良莠, 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这个例子是三本书都写到的。东坡父亲去世, 利用运棺椁的船, 贩卖木材入蜀。王安石说此事人所共知, 东坡不可被重用。次年, 王安石的姻亲又诬告东坡护丧回蜀时, 利用官船贩卖私盐等物。王安石闻之, 大喜过望, 立刻上奏宋神宗, 神宗立刻下旨调查此事, 涉事的人包括船夫都被严刑逼供, 结果一无所获。司马光等大臣纷纷为东坡辩诬, 指出:欧阳修等好友都送了赙金(给丧主，资助其办理丧事的礼金)500两, 东坡没有接受, 岂有贩木材和私盐铤而走险谋薄利的道理。王安石对传言既不辨别真伪, 也不做是否合理的推论, 还喜不自禁, 加罪于人, 这私德确实不咋的。
东坡26岁参加制科考试时, 王安石是考官。东坡在策论中, 提出自己对朝政的看法, 许多观点正好和王安石的观点不同。众考官都欣赏东坡的“文义灿烂”, 给他评了高分, 王安石则斥责东坡之文“全类战国文章”, 评分很低。作为考官, 以观点和立场与自己同否, 来判断学生水平的高与下, 后来又不断给东坡使绊子, 这是不公允的, 师德也有问题。
政见和立场不同时, 是可能互相为敌的, 为敌不一定就是敌人。如果因政见和立场不同排挤和加害对方, 就可能成为敌人。王安石排挤和加害过东坡, 除了不明就里的诬告, 还曾阻挠东坡升迁，甚至向宋神宗称其为“邪险之人”，建议以“调教恶马”的方式对待他。那他就确确实实是东坡的敌人。东坡在王安石生前没有排挤或加害过王安石, 连诬告或附和别人诬告王安石的事都没有, 他对王安石变法的批评, 属于政治批评范畴, 他不算是王安石的敌人, 只是与王安石为敌而已。
在乌台诗案中, 已不在朝的王安石, 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做帮凶, 而且成为救东坡性命的人之一。这公德私德都不错。为什么这德变化不定呢? 我认为这和在朝与否相关。在朝时易滋生和发展出不敢恭维的德性, 让人称道的德性往往是不在朝时呈现出的。
江宁相会之后, 王安石和东坡的友好, 并没有维持下去。东坡离开江宁不到一年，宋神宗去世, 小皇帝宋哲宗接位, 太后问政, 启用反变法的旧党, 东坡被朝廷重用。王、苏江宁相见一年半后, 王安石离世。盖馆要定论, 朝廷面临如何评价王安石的问题。朝中主流共识是: 否定其政绩, 肯定其人品文章。东坡时任中书舍人, 也是高度褒扬王安石的文章节义, 不提政治功过。后来有大臣提议: 让王安石配享神宗皇帝庙廷, 这个提议考虑了他与神宗的关系。东坡接连上书反对, 他在奏书中说:“窃以安石平生所为,是非邪正,中外具知,难逃圣鉴别。”“王安石在仁宗英宗朝,矫诈百端, 妄窃大名。”这十分严厉的语词, 否定了王的人品，体现对政敌的极端排斥。“林传”中也写到东坡对旧党人士十分锐利的评判。这与他自己说的:“吾上可陪玉皇大帝, 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 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 不太吻合。可见, 旷达之人, 也有不旷达的时和事。
在朝在野, 德性截然不同。照理王安石已经去世, 没必要这么严词厉语, 但东坡显然还忌惮新党的势力卷土重来, 影响自己的仕途, 后来确实是卷土重来了。照理王、苏政见虽不同, 但二人地位相差很大, 但他们都怕异己的力量影响自己的权势和前途, 才互动干戈。王对苏、苏对王, 不对称的排挤与打压, 都在政治泥潭中。
两个个性不同, 但同样伟大的人物, 曾经陷在政治的漩涡中, 彼此有摩擦甚至戕害。当一个已退出政治舞台八年, 一个暂时也不在政治舞台中时, 悠然于林下的王安石, 看东坡是一代才人; 经过患难的东坡, 看王安石是值得敬佩的前辈。他们在野时能诗文唱和, 交游也甚欢, 一旦进入政治场域, 就又变了脸。真真是“在野诗文在朝剑。”
政治这玩意儿, 还真不是个东西。套用一句话: 旧社会把人变成鬼, 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政治也是能让人在人鬼之间转换的。“李传”也说:“ 实际政治像头十分饥饿的怪兽, 永远要吃掉其他任何东西，无休无止。”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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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0条）
公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大家混。舟在浪里四海友，行至河里也顶真。
@晓舟同志：精准又中的的评点，深化了原文。多谢！
归隐方能耕谷田，吟笺每见韵悠然。
贫家壁上缺金锦，在野心中怀玉砖。
走笔岂随人万万，执炊仍效岁千千。
矜夸篱外五株柳，更品流年逝水川。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的诗意评点 ！
老师对苏东坡与王安石情感的前后锐变，行云流水，娓娓道来，一幅幅画面扑面而来，内在的历史、政治、人物的关键点也清晰可见，这样的底蕴丰厚，学术与文学风行水上，堪为卯酉河的亮丽风景。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的赞扬和鼓励鼓励！
在朝时易滋生和发展出不敢恭维的德性, 让人称道的德性往往是不在朝时呈现出的。
——轻品老师的东坡系列文，不止介绍了东坡身边发生的那些跌宕起伏的故事，还有自己深刻的理解，且金句频出，让我佩服。
@难诉相思：谢谢抬举，有理解但不一定深刻！金句谈不上，汗颜呢。
一笑泯恩仇，这就是胸怀，这就是度量；事过境迁，有什么放不下的。从王安石和苏轼的重拾旧好，也让我想到刘墉与纪晓岚也是同样如此，重续一段友谊，还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四格格：有度量有胸怀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以贯之就更不容易，所以有了好例子就会成为佳话。
从政在野，各自担当。对错得失，各自领受。知名人士，各自风度。后世品评，自有断定。友细读深研，发人深省。赞！
@一池烟雨：谢谢您的赞誉！
“ 实际政治像头十分饥饿的怪兽, 永远要吃掉其他任何东西，无休无止。”政治让人性扭曲。
@漫言华语：谢谢大姐阅评！
人性在特定的环境中往往被扭曲。个人情感因素也会对人评价别人产生重要的影响。喜欢看一歌侧面，不喜欢看到的可能就是另一侧面了。很深入透彻！
@王志学四连笔记：您的理解很深入！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这也是古人的话！
@王志学四连笔记：一点不错！
很有学术价值的一篇美文，受教了。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鼓励！
老师的深邃文章，文脉丰厚，隽永雅致，极具个性化见地与异彩。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
这些人能称为文学家，思想家，甚至政治家是有道理的。
@四格格：所言极是！谢谢！
我喜欢苏东坡，一个大写的人！
@王志学四连笔记：深有同感！
东坡和王安石的爱恨交织，体现了知识分子的本性，你看文哥中那些高级知识分子的上蹿下跳，互相挖坑倾轧的种种表现，就知道东坡和王安石的交情之真挚啦！
@李宗宾19481957：李老师所言极是！
“在野诗文在朝剑“——概括得太好了。文人惺惺惜惺惺，政治你死我活。学而优则仕，王安石、苏东坡都逃脱不了，决定了他们是一对欢喜冤家。对王安石的评价中有著名政治家，对苏东坡的评价中没有这一方面。
@诚厚：老部长所言极是，苏东坡不仅不是政治家，在官场，在政治上还很幼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