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寨沟再回到成都就换住酒店了。表妹家的房子在大学校园内, 跟成都的市井隔了一层。要呼吸一个城市的气息, 最好要住在闹市区中。于是就住到了紧邻春熙路、太古里的一个酒店, 那里相当于南京的新街口。
记不得是哪个作家说的, 烟火之气主要属于北方, 烟水之气才属于南方。我们在成都市中心晃荡了几天, 感觉成都既是烟火人间, 也是烟水人间。烟水是袅袅茶烟, 烟火则出自沸沸火锅。
在成都喝茶不仅是解渴之需, 不仅是风雅之态, 更是社交纽带与生活缩影。成都处处有茶馆, 处处有喝茶的地方。喝茶之处就是一个公共空间, 唠嗑谈家常, 嗑瓜子、吃点心，打牌、搓麻将都离不开茶。
表妹夫说一定去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去看看, 我们去了, 那情景还真出乎意料。茶社创始人取道教圣地鹤鸣山之鹤鸣二字给茶社命名, 可那喧腾气和什么教都无关。所谓茶社是一个复合空间,饭店也夹杂其间, 茶社内有茶桌, 长廊中也有茶桌, 户外搭个棚子也能摆茶桌, 甚至不搭棚子的露天也能摆茶桌。我们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的竹椅, 已退休二三十年了, 可在这里却还爱岗敬业。题图上的景象, 就是我看到的景象, 一张桌挨着一张桌, 椅背靠椅背的扎推挤暖和, 哪有什么私密空间。可人家不在乎什么私密不私密, 升斗小民的日子就在热气蒸腾中。表妹说: 在周末, 鹤鸣茶社的位置要一早就去占, 来迟了就没有了。在这一坐就是一天, 反正有茶喝, 有饭吃, 有天聊。一个星期劳作的困乏, 就指着在茶烟中消弭。我们遇到的一个出粗车司机说, 他每天收工后都要到茶馆坐一坐。
茶社内也有雅座, 我们进去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服务员就来了。我们的桌上立刻摆上茶具及可供我自选的各种样茶, 我选了一款黄茶。服务员看我也是升斗小民一个, 就说这茶性价比不高, 价格最贵, 我一看喝一壶茶要好几百元, 而在外面喝茶比这便宜许多, 罢了罢了。可户外已经没有了座位, 这茶就没有喝成。那就到宽窄巷子去喝茶吧。
宽窄巷子是成都的一张名片。其宣传语说: “宽窄巷子以宽窄哲学浓缩了成都4500年文明史，既是清代城市演变的活化石，亦是当代慢生活美学的实践地。漫步其间，可从砖瓦院落读懂川西民俗，在盖碗茶香中触摸时光的脉络。”都上升到哲学高度了, 可我们只顾着寻喝茶的地方, 一边走一边看, 烟水烟火都是浓郁得散不开。三步五步就能看到一个茶馆, 有的茶馆还吆喝着看川剧变脸。总感到人多又闹腾, 这辈子看来是做不了成都人了。女儿说书店里一定有喝茶的地方。
走见山书局, 穿过店堂, 后面就是茶室, 茶室外面还有一个院子里摆着茶桌。三个层次穿下来, 是庭院深深深几许。有茶喝又安静就好。点了一壶普洱茶, 服务员的操作是功夫茶的路子: 烫杯、洗茶、泡茶、过滤、闻香……茶入口, 很好喝, 比自己在家泡的茶好喝, 奥妙就在每一个节点的把控。
又一天, 来到文殊院, 它是长江流域四大禅林之首，不仅是汉族地区佛教重点寺院，也是成都市区保存最完整的佛教古刹。听说这里有一个喝茶抄经的地方, 在禅院转了一圈后, 就直奔那个地方。
这里室外室内都可坐, 室外有绿荫, 室内有雅致。那天有雨, 我们就坐在室内, 抄的是“心经”, 其实是描。桌上点香并置放绿植, 木质茶盘里是竹制暖瓶、白瓷茶杯。我们两个成人点了一壶红茶, 给小朋友点了果茶, 外加一些小茶食。价格不菲, 附庸风雅是要真金白银的。茶好喝, 但茶点的味道不敢恭维。
位处市中心的大慈寺, 距今逾1600年，因唐玄宗避难成都而鼎盛起来。最盛时规模覆盖成都东城半壁。听说寺内茶馆也是成都最古老茶社之一，在四合院天井中品盖碗茶、观川剧，有“禅茶一味”的体验。那天, 我们进去时近午了, 很多人在买8元一份的斋饭, 许多人就在天井中吃饭, 喝茶吃饭不分家了。茶桌上用塑料篮子装着茶具, 这简直不能接受。“禅茶一味”看来是无法体验了, 一走了之。
最好的喝茶体验在三苏祠:
在朴实清静的茶室, 喝了东坡茶, 其实就是眉山自产的绿茶。朦胧的纱帘之外是竹园和荷塘, 荷风茶烟里应外合。
在成都, 是躲不过火锅的。第一天到成都, 表妹一家就请我们到位于天府广场的矮板凳火锅店吃火锅。据介绍矮板凳天府广场店以观景+美食双体验为核心，结合免费小吃、川剧表演和熊猫主题环境，成为本地人聚餐、游客打卡的热门选择，长期位列成都火锅必吃榜。
这个介绍不虚言, 那天我们切实感受到了。店面占地千余平方米, 位置在八楼,可俯瞰天府广场全景。火锅是它的主打, 玉米粑粑、蛋炒饭、银耳汤、冰粉、水果（西瓜/哈密瓜）、绿豆汤、酸梅汤等都是免费供应, 冰柜里的冰激凌也是免费。这种豪气, 我还是头一次见识。那天我们进店时已经晚八点多了, 居然还要等服务员翻台。那天我有点饿了, 火锅还没上来, 就自取了蛋炒饭、银耳汤把自己喂饱。等到火锅上来时, 就主要看他们吃。主人示范, 宾客跟着学样, 一个个是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样子, 吃了个酣畅淋漓。我看表妹一边涮锅, 一边喝酸梅汤, 说这样能中和稀释火锅的辣味和火气。
原以为这个矮板凳火锅, 够红火够烟火了, 哪知这样的红火、烟火, 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一到华灯初上时, 街边的火锅、烧烤店好像全都精神抖擞, 走上这个城市的舞台, 青春昂扬又干劲十足, 全城的人好像都被它的烟火气诱惑, 从家里跑出来了,没有一个店不是满满当当。这情景, 看得我一愣一愣的。哪怕过了九、十点种, 依旧不消停。我问表妹, 他们这是吃晚饭还是吃夜宵? 表妹说大半是吃晚饭。成都人很多都吃了下午茶了, 晚饭推迟。成都人是睡得晚也起得晚, 我小舅母说她老伴早晨五、六点钟起床, 就不正常了。地处西南的成都与我们东南部有两个小时的时差, 日出晚日落也晚, 这两方人生活节奏自然就不相同。
不吃火锅, 光看那些火锅店名, 那也是人间烟火。这些店名融合了市井文化与川渝方言还风趣幽默。如: 矮板凳火锅、街边摊火锅——平民化定位, 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巴乡佬老火锅、土到爆老火锅——在自嘲中显自信，有原生态特色, 巴乡佬类似于乡巴佬, 突出土气和江湖气; 涮坛子火锅——涮坛子是四川话“开玩笑”之意，自带喜感; 吼堂老火锅——还原了旧时堂倌吆喝的场景，是声、景交融的市井记忆……
烟水袅袅、烟火腾腾的成都, 那叫个活色生香!
成都话婉转曲折又上扬的语调满是喜感。出租车司机，饭店商场服务员，面对外乡人，大多不说普通话，他们觉得成都话就是普通话。这是我在其他城市少见的现象，我说的成都话就是普通话，这是自信——大西南，云、贵、川中心城市的自信，这也是个活色生香！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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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6条）
老师将烟水人间与烟火人间的成都行云流水，娓娓道来，让人对这样的美丽都市越发神往。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阅读与评点!
烟雨人间景似纱，朦胧山水映朝霞。
渔舟唱晚归帆远，雁字回时暮色佳。
古径幽幽通曲巷，小桥流水有人家。
此情此景难描画，只待君来共赏花。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的诗作!
因为我是不喝茶的，所以对茶了解甚少，但总听人说茶文化是以“雅”为兴，饮茶能品出韵味来，所以我认为饮茶是一种高端的文化享受，现在从你的成都之行看到了原来茶文化也可以俗成平民化，甚至还与瓜子、麻将、饭菜连在了一起，喝茶喝出了满满的烟火气。
@四格格：开门七件事: 柴米油盐酱醋茶, 茶本身就是世俗生活的一部分, 后来文人把茶雅化了。成都人让茶雅俗通吃。
品茶是人间神仙，火锅才是世上烟火！美文！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认同!
行云流水，妙笔生花，人间烟大，醉人心扉！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美言!
老师的成都之行，将成都独具一格的大美与异彩色彩纷呈呈现，也将成都的美质收入情怀，生命因此而生机勃勃，风采照人。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再评!
那烟那火那温暖！
@王志学四连笔记：再谢谢!
喜欢成都人的悠闲自在的生活方式，无论充满烟水气的茶文化，还是充满烟火气的火锅文化，都“巴适”得很。
在四川，大家都说四川话，包括老师。我哥在成都读大学，有一次他回家模仿老师上课讲方言的拿腔拿调，把我们笑死。不过我总觉得四川话听着很好懂，也很好听，相比而言，我们浙江的方言要复杂得多，几乎隔了一个县就是完全不同的口音。
@难诉相思：我也听表妹一家人讲, 在成都和整个四川, 老师上课多讲方言, 普通话说得很赖。我们外人都觉得四川话重庆话是一样的, 只有当地人知道其中的分别。如果我听浙江讲话, 也是觉得是一样的, 其实是由差别的。
教授将烟水袅袅、烟火腾腾的成都, 写得活色生香!如亲临其境般的感受。我也去过成都，跟团游没这么接地气。
@漫言华语：谢谢大姐!跟团游到哪里都是匆匆一过, 我好多年都不跟团了, 宁愿少去一点地方, 少看一点风景, 去了看了就要好好观察, 留下印迹, 不虚此行。
在成都吃喝玩都有意思，读刘老师的文章，真真切切滴感受到天府之国的烟火气和烟水生活，读得垂涎欲滴呀，有机会一定去体验一下！！
@李宗宾19481957：谢谢李老师阅评! 一方水土就有一方人, 处处都有人间烟火, 在哪里, 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刘老师以亲身经历，行云流水、生动诙谐叙述成都的烟火烟水，呈现了这座城市和市民的生活特点以及市井文化，让人耳目一新。在苏州，我只见过农村茶馆里的喝茶，大堂里交谈声此起彼伏，闹哄哄的，但评弹演出一开始，大堂内便鸦雀无声。像成都那种大排档式的喝茶，没见过。这就是文化的差异吧。
@诚厚：谢谢老大哥老领导阅评! 成都人很会闹腾, 跟江南人很不同。一方水土一方人, 一方人适应一方水土。文化差异也是文化多元。
茶馆饭馆，烟火烟水，在轻品老师笔下灵动再现了成都的休闲文化。
@淡墨：谢谢周老师评阅！
西南首府成都的烟火气与烟水感，在老师的细致描写下，扑面而来🍵以前很喜欢的一位漫画作者“白露横江”也是成都人，当真是地灵人杰。
@米粒子：谢谢小米的阅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