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纪事（11）—— 一口水塘

在利川市凉雾乡水乡路租了两间房躲溽暑，租房是一个大院落，院落里有口水塘，是个很规则的椭圆形，形如猪腰子，是店家作为院落园林小景点而设计的。我们当初踩点决定在这里歇两个月，这口水塘是很关键的因素。

水塘不大，估摸三十多平米，说它是水池更贴切一些。我说它是水塘，是因为它不那么精致，有些野性，其形态更接近原野中自然形成的一汪水域。这恰恰是店家老板的匠心所在，不饰雕琢，处处都显露着原始风貌。

水塘中间有座小石山，由几块石头搭建而成。石头是青色的，纹理一层一层，书页一般地重叠着，石块之间也不见人为衔接搭建的痕迹，它真像是地质运动留下的原始产物。

水塘四围紫薇，散散淡淡地长着，不茂盛，叶子也不是特别的绿，甚至有些枯黄。茎杆墨绿色，纤细，弯弯绕绕、杂乱无章中又能看出它的顽强。

水塘边植有一棵桂花树，主杆苍虬，不高，却在两米高处横生枝叶，有风过来，枝枝叶叶摇摇晃晃，像是一群儿女在阳光下戏闹，主杆是不动声色的，它像父亲一样，在风中享受着别样的膝下承欢。

水塘中的睡莲文文静静的，它不贪婪，只睡在水塘的一角，倘使它占据了整个水塘，它的叶的绿、花的黄是水塘不愿承受的。

睡莲似乎明瞭，生命当有空处，空，即是留白。虚即满，始也终，虚怀若谷，一隅也是天下。

睡莲叶如圆扇，叶缘四围微卷，像是在梦醒时分伸懒腰时略略举起的粉拳。雨过、风过，它淑女般扭一扭身，打个香香的哈欠，又靜静地睡着了。

睡莲真能睡，把自已的生命睡得简简单单的。它定然是晓得生命不一定非要轰轰烈烈不可，一生专注地做好一件事就是不辜负自己。老板说，不是所有的睡莲都不结果实，而他养的睡莲一生不结莲蓬，只开花，开花也是羞羞答答的。

不结莲蓬，不是就没有结果。结果是过程的终极表现，正像男女婚配，有无子女，或者是男是女，都是一种生命过程的具体形态，说不上谁好谁坏，找到最适合自已的生存状态，就是最好的生活。

睡莲不屑谁的果实最饱满，也不眼馋桂花的芳香，它只是一门心思地开花，它是以为开花就是绽放生命，在花开花落的生命轮回里，感恩每一束阳光、每一场春雨的滋养，就是生命最好的回馈。

睡莲的花，我是敬重的。每日清晨，它的花苞紧束着，像一个玉口慎开的贤淑丽人，不言不语，娇羞地倚在轩窗之旁，静待她的王子打马而来。这是一份难得的坚守和执着。

阳光渐盛，莲花轻展罗裳，一叶一叶地渐次而开。那花叶鹅黄，黄得很嫩，嫩得容不下一只蜻蜓的歇息。

睡莲是野生的物种，野处风雨如晦，它竟能以国色天香的气韵俏立于世。我不便说她是妖娆的，这样说太牵强、太别扭，我只能说它心慧，俨然智者知道不管外物如何狰狞，只要自己保持一颗心的纯粹，就有独有的精神容颜。

阳光退去，水塘一派宁静，莲花也要睡了，它不紧不慢地收拾心思，像女子收闭窗帷一般，一叶一叶的花瓣杳无声息地慢慢收拢，与绿的莲叶、绿的塘水一起静候星光月色的盛大沐浴。

我再一次觉着睡莲的莲花是智慧聪颖的，它不疾不徐地活着，自足自洽，不与莲叶争宠，不与身边的桂花树争高低，更不和水塘中的石山比资历，它活在它的世界里，该收则收，该合则合。人间多少人在追求着人生的大开大合，却不如这莲花沉沉稳稳地收放自如。

水塘中有许多观赏鱼，锦鲤居多，只有少量的金鱼。锦鲤生得饱满，满身通红。这红不是我喜爱的，我是觉得它红得轻佻，扎眼，见了它就让我想到风尘女子，想到它被当作玩物的可怜。

水塘里似乎只有一条金鱼，周身白色，比锦鲤长两三倍，尾巴老长，薄如蝉翼，游弋起来婀娜多姿。这一尾金鱼和众多的錦鲤合欢而游，但我觉得它是孤独的。合欢，也许就是金鱼在一厢情愿地讨好卖乖，或是刻意地想融入另一个族类。它也许不知道，有些孤独不在于身边是否熙熙攘攘，狐独，不是形单影只，也非没有同血共脉的陪伴，最大的孤独是内心的寂寞。锦鲤毕竟不是它的家族，锦鲤愈是多，金鱼愈是孤独。

店家说，这些鱼有八年的寿命了，它们当初被老板买回时，只有两三公分长，现在已是膘肥体壮，但我觉得它们都是落寞的。鱼的幸福不在于鱼翔浅底的闲适，畅游才是最快意的生活，被囿于方寸之地，与失去自由的牢役日子有什么差别呢？

这口池塘我天天见，饭后我会立于一旁看上几眼，每看一眼都会徒生念想，这塘、这睡莲、这观赏鱼，何如不是人间江湖的投射呢？

        2025/07/24凉雾镇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