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春天，区文化馆傅老师给了我一个挣外快的“大活儿”——给茶叶公司新开张的门市部画室内广告。万事俱备，就等着广告上墙开门迎客了，嗨，还是个急活儿！
报酬是随行就市的：每平方米八块钱。茶叶公司的门市部提供画板，纸张和颜料得自己解决。算下来，画完能挣五十多块钱。这对当时囊中羞涩的我来说，简直是笔“横财”——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十一块，这么简单的活儿，抽空三天两早晨就能搞定，就能抵一个月工资，那份发财的惊喜，至今难忘。
七十年代，我常跟着文化馆的老师，在休息日或下班后“打哈哈凑趣儿”地帮人画广告，那时纯属义务劳动。干完活，主家招待一顿晚饭，端上来一大盆散装啤酒、几瓶水果罐头、几斤蛋糕，就能让我们几个寒酸文人乐呵呵的了。后来，随着广告要求越来越高，越来越讲究，越来越专业，画广告才慢慢开始收费。
那时候的日子，真是紧巴巴的。家里啥也不缺，就缺钱！两个孩子正是嗷嗷待哺、需要营养的时候。遇到这等画画挣钱的好事儿，我一点没打哏儿，满口应承下来。傅老师家也不宽裕啊，我忍不住问：“傅老师，这么好的活儿，您自己咋不干呢？”
傅老师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唉，别提啦，前阵子帮朋友画了个广告，在馆里画了三天，纯粹是帮忙，一分钱没要。就这，馆里个别‘坏种’还把我告到文化局党委，说我上班干私活挣外快。局里派人下来又谈话，又座谈，查了好几天，啥也没查出来。这回，我可不想再自个儿找‘病’惹麻烦了！我这目标太大。你一个普通中学老师，谁也动不了你。不过也得留点神，眼下‘红眼病’的人多，看你挣钱，心里就不舒坦，恨不得把你整趴下才解恨！”
接了这活儿，听了傅老师的被调查的经历，心也却七上八下的没底。回去跟妻子一商量，她倒干脆：“咱们一不偷二不抢，怕啥？这回你干活就干脆公私分明，不占上班时间，不用公家材料。采购、裱糊这些杂活儿我包了，你就在家利用早晚时间画！”
她让我通知茶叶公司把画板运到家里。就在我们那个转不开身的小院，妻子只用了小半天，就把几块大画板裱糊得平平整整。
接下来几天，我一下班就忙活：到图书馆查有关茶叶的资料、画广告小画稿、找专家咨询，反复论证修改。定稿后，又跑去跟茶叶公司的负责人敲定。这才拿起板刷，蘸上颜色正式开画。紧赶慢赶，利用四个晚上的业余时间，总算齐活儿了！
茶叶公司正急等着广告开张呢，听说画完了，立马欢天喜地派了大卡车来取。工人们一边搬画板一边夸：“画得真好！真有茶叶飘香那个诗情画意！” 听着夸赞，我心里也美滋滋的。
可没想到，画广告的工钱，对方却迟迟拖着不给。
这是我头一回“下海”挣外快，对劳务市场那套规矩，一窍不通。按行规，本该先收一半定金，画到一半再结清尾款，这样才不容易扯皮。咱一个书生，哪懂这些江湖弯弯绕？电话催了几次，对方先是推说没钱，后来干脆不接电话了。
面对这尴尬局面，我束手无策，只能在家生闷气。
还是妻子有办法。她给我支招：“他们不讲理，你也别装熊。明儿起，你每天早晨就去他们门市部‘上班’，那儿肯定有茶水。坐着喝茶你总会吧？不给钱就不走人，看他们能扛几天！”
这法子简单，却真管用。头一天，我去喝了两杯茶，走了。第二天，喝了三杯。第三天，我九点多刚在门市部露面，经理一句话没说，耷拉着脸，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支票递过来。我也没客气，低头一看，数额是五十五元。开好收据，扭头就走。
这第一次画广告的经历，就像一堂活生生的“社会实践课”。
有了这次“垫底”，后来我又把绘画手艺当“商品”卖了好多次。签合同、收定金、完工主动去税务局报税……这套流程走下来，劳资双方再也没出过岔子，那份初入江湖的窘迫，也成了记忆里带着涩味的甜。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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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0条）
那年那月靠自己的艺术积淀与才情，不占用工作时间，不用公家的原材料，画广告挣点钱，补贴家用，光明正大，却如此艰难曲折，令人慨叹。画家夫妇的珠联璧合，才能互补，真好，令人羡慕。
@锦瑟黎燕：那是改革开放初期，为谋生，挣点小钱就开心不已，有点曲折也不怕，硬着头皮去讨债。谢谢黎燕老师的首肯！！
“家有贤妻”这话真靠谱，若没有夫人这般机敏、能干、沉着，既帮你完成画作，又为你出招收钱，也许你的第一次外快就打了水漂，被那小气巴巴的茶叶老板老赖了。
@四格格：谢谢格格老师的精彩评论！老伴天不怕地不怕滴性格，对付那些老赖也是绰绰有余！
作为艺术生，画广告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为挣钱画广告是第一次。我的理解对吗，李老师。[微笑]
@晓舟同志：谢谢周老师的精彩评论！是的，八十年代前，别说收费挣钱，画画多了都是“白砖道路”，那是要挨批判的。改革开放，人们的思想发生变化，也有画广告的市场需求，收费也是顺理成章啦。
那老板真不是个东西，还好你家夫人聪明，这才拿到了本就该属于自己的酬金。话说那个时候大家手头都拮据啊，我还在上大学，每个月助学金10元，家里寄10元，这些钱每个月的伙食费就占了一大半，日子过得艰苦，却充满希望。
@难诉相思：那时候，画广告的市场还没有形成，我也是第一次接收费的活儿，没经验，以后就轻车熟路啦！那年，我的俩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为孩子，只要不犯法，为挣钱啥都敢做！谢谢蒋院的精彩评论！
李老师把一次争外快钱的喜悦心情和过程写得活灵活现, 倏地一下,又有了转折, 当时的人不好意思去“讨钱”, 还是夫人有办法, 是贤内助呢。
@轻品慢尝：那时候刚刚从文哥中走出来，太穷了，挣点钱全买吃的啦！接了这样一个“大活”，就像天上掉下来馅饼一样啊！可遇到挫折脸皮又薄，拉不下脸，老伴不怕，讨回钱她也最开心！
生活不容易，画广告挣钱也不容易。初入江湖的窘迫，也成了记忆里带着涩味的甜。现在为艺术而画，不再为挣钱了。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的温暖评论！就是年轻时候画过一阵子广告，那时候太穷了，后来孩子都大了，自己的工资也能解决温饱，就再没有画啦。回忆起来还是很感慨滴！
单纯的文化人是想不到生意人的算计与狡诈，先生的爱人是智多星。
@灿烂阳光：那时候也是三十岁出头年轻，没有经验，整两回就会了，老伴不像我，她敢想敢说，不怕事！
那时的人们都相信别人，所以也没有签合同，也没收定金，谁知这老板如此奸诈不讲诚信，让他吃点苦头也是给他个教训，告诉他别欺侮老实人。
@四格格：那时候也是三十岁出头年轻，没有经验，整两回就会了，那个经理也是刚刚上任，遇到我这个抹不开脸的，以为就过去了，没想到我会去他那里“喝茶”，现在想一想都可笑！
劳动的喜悦，劳动的价值！靠本事吃饭，理直气壮！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王老师的温暖来信，问候您夏安！！
从斗私批修，割资本主义尾巴走过来的人，都心有余悸。李老师敢于走出来，让我很佩服。
@地质之花：谢谢地质之花老师的精彩评论！当年过日子紧紧巴巴，有挣钱机会那时乐不可支滴。问候老师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