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凉雾两汇路入G249四十多公里就到李氏庄园了。李氏庄园是一处古建筑群,建于清代至民国初期,地处利川市柏杨镇水井村。整个群落由李氏庄园、李氏宗祠和李盖五庄园三部分组成,冠名大水井。它总占地面积约2万平方米,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早就耳闻李氏庄园融合了土家族建筑特色与西方风格,被誉为土家族建筑文化的瑰宝,今日得以成行探访,我是巴望着它能以流传的人文景观投喂我的心理需求。
入G249不久就是丛山峻岭,这地是武陵山区,齐岳山,寒池岭夹峙,绵绵翠山腰里有许多民居。民居白墙黛瓦,错落有致,汉式风格中又杂有土家吊脚楼的风致。车缓缓而行,我不忍错过这不亚于西藏鲁朗风情的绝美景色。
G249的路况好,右侧却是绵延的深渊,我没想到离我的避暑地仅一箭之远之处有如此险峻的深壑密林。我想,李氏庄园地处这深山老林,必有动人心魄的故事。
我没请导游,迳直走进“大水井研究部”,想谋得一份关于大水井的详尽资料。“研究部”只有一个人,他说,导游不如我讲的好。我说,我只想听大水井的背景。他说,你既然找我,我看你就是来看人文景观的,我知道该怎样讲。
他说这个庄园原来是当地黄姓地主的老宅,1725年湖南发大水,岳阳廷龙、廷凤李氏两兄弟外出逃难,绕重庆、过奉节、万县,最后流落到利川柏杨给黄家当长工。黄无子嗣,见这李氏兄弟厚道、勤劳,便收其为义子。后来李氏兄弟以豆干、土酒、私盐为业,生意做得红火,积累财富后持续扩建黄宅,遂形成现在的规模。
说它的规模宏大,真不是虚言。它的总建筑面积有一万多平方米,174间房、24个天井,主体为三进四厢四合院式布局,穿行在里面,像是走在迷宫里。有游客说,这是百姓故宫。
李氏兄弟显然不是百姓了,他们已是田垅千亩、庄园八处、家丁百余人的望族。“故宫”也只是形象化说法,但李氏庄园的形制真有点北京故宫的风范。
李氏庄园的正大门不是正统的坐北朝南,也非对称结构,有西式风格,高门阔额,李氏家族自诩为李白后代,便在门额上书有“青莲美蔭”,这四字据说是在襄阳做官的李氏后人李绍鸿所书。有阅兵场、马房、议事堂、会客厅、洗濯房、厨房、铁铺房、老爷房、奶妈房、少爷房、小姐房、书房、讲习房、祭拜厅……七弯八绕地转完它的处所,我竟然觉得它就是一个社会单元,具备了一个社会组织所有的功能。事实上确也如此,彼时,李氏家族已是集族权、政权、军权一身的大佬。
走遍它的角角落落,我没在它的建筑结构中看见一个铁钉,它所有的木头衔接处都是榫卯结构,凹凸相嵌,你咬着我,我掐着你,彼此的生死相握稳定着这百年江山。
李氏庄园的24个天井,历经三百多年的风风雨雨,还是形如新制。凡天井者,上有井口,下有方池。李氏庄园的方池里另建有能储水的长方形水池。井池边没有文字说明,想必这水池是为防火储水之用。
这是我见过的最有风情的天井。站在池边抬头一望,我似乎都能想到大雨滂沱时,大雨从瓦槽里倾泻而下,四围水帘如串珠摇响,落于井池,水珠四溅时定是会牵起一道道金色的弧线。我甚至想,当初的设计者,必定是个通晓世故的道人,这地下的方井、天上的方井口,遥相呼应着,仿佛是在演绎一场天地对话的经典剧。
我跟“研究部”的人说,李氏庄园的排水系统真是精妙绝伦,所有的排水网络都掩藏在青石板下面,我只在小姐房的墙基上看到过一个排水槽。他说我看得细致,至今没有一个游客说到过这个唯一在明处的排水槽。
说起排水系统,他两眼放光彩。他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对它修缮维护过,也从未发生过因排水不畅出现过水患。许多人都有疑问,三百多年的污泥足可以瘫痪所有排水管道,它是何以保持通畅的呢?连华科大的专家都说这是一个奇迹,若是能找出它排水系统的设计图,那就是大得不了的功勋了。
奇迹不止于此。据说,李氏庄园少有修缮,我走遍了李氏庄园的角角落落,很少见到后来人为的补“妆”。它的每一个楼梯也够结实了,走在楼梯上,或陡或平,或宽或窄,都没有“吱吱呀呀”的声音。老爷房、少爷房的架子床、踏板、书生的书橱都是原装货。小姐房外有大晒台,是纳人选婿的场所。小姐楼、绣花楼空着,没有用新造的“古典”作额外的补充。我很敬佩这份对古迹宁缺毋滥的尊重。
我不懂建筑美学,但也能明显感觉到,它恰到好处地融合了土家族吊脚楼与西洋柱廊、彩绘等元素。如小姐楼采用土家飞檐翘角,而大厅柱廊为西式风格;老爷房四平八稳,龙椅居中,其他陈设呈凹字形排列,它的门楣之上却又有哥特式建筑的木刻。
李氏的庄园在大井村有三座,他地有六座,田地也多,这是大地主之家了,我问了几个当地人,却没有人说李家盘剥穷人的事。有无李氏欺凌他人的事,我不敢下定论,但从李氏庄园中有关人伦道德的建筑和文布看,李氏家族的治家是很讲究的。庄园中有一座“过失桥”,桥面有一石块,谁有过失,必在石头上跪上几宿。
过失桥边的墙上有个三米见方的“忍”字,楷书,猪血红。红,已经脱落了不少,显得很班驳,但从它蚀锈的“刀”、滴血的“心”上,似乎能读出李氏家族的心性。听“研究部”的人说,李氏家族的家训文本一大摞,至今都被当地人作为治家的范本。
李氏家族懂得感恩,在李氏宗祠的祭祀堂边有一间恩公堂,这是李家专为黄家建制的。李黄不同宗,李家是把黄氏当作了自己的先祖。
李氏宗祠隔李氏庄园不到两百米,由一条挂壁青石路相连。我走遍了庄园,却不见大井,而真正的大水井就座落在李氏宗祠。
李氏宗祠所处的地势比庄园处险要得多,一边高山,一边深崖,空阔处是隐患地,砌有三百多米长的城墙。城墙建在山脊上,也就五六米高,石砌,墙上有内阔外小的射击孔。墙边有依墙而建的石阶,石阶陡而窄,若有战事,想必家兵是很辛苦的。
城墙虽然坚固,还是没抵挡住外敌的侵扰。民国时期,一千多川军直逼城下,李氏家族一百零一个家丁生死以抵,还是因佣人失德,川军堵死了水井通道,李氏家族不得不俯首求和。
1923年,李氏家族用三年的时间为大水井构筑防御工事。大水井护墙高八米,厚达三米,石墙黑黝黝的,油腻,有金属光泽,人置其中,有深深的压返感。我所见的大水井实在算不上大,一米宽,深几许不得而知,水也是浑浊的,但我依旧能想像到它当初的饮用之功的卓然之势。
李氏家族做官的人多,有的人在解放初期经历过人所共知的磨难,家族的第五代李盖五是李氏家族最后的族长,曾做过奉节议员。对于一众外族人,能在异地的时势变幻中,混得风生水起,过着“米烂陈仓、钱过百斗”的生活,这应该是人中翘楚了。解放后,李盖五顺应时势交出了武装,最后还是未能善终。
出大井口景区,我回望景区大门,大井口三个字高悬在大门之上,它的大气磅礴让我心生念想,这“大”不是有形的形势之意,它的“大”,还大在李氏家族的大开大合、大起大落。李氏家族旧时曾经出过很多官吏,也曾有“八子七秀才”之说,他们的两个先祖死后,延龙葬于大水井村,廷凤葬于重庆云阳,李家人言说是“龙归水、凤归山”,其他后人则散落于世界各地。过去的李氏家族亦然是早已大势已去。
上车后,我给老伴电话,说这是一处不可多得的景点,她说明天来。她来,我必定陪。一是陪她,也是用心地再一次自陪自地亲昵大水井。
2025/07/14凉雾镇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92866
评论列表(2条)
家当李姓四百年,一朝交出还丟命。
李氏的这一门望族,在那个特定时期未能善终,让人扼腕。好在如今建筑保存完好,还能让人凭吊那一段久远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