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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利川避暑,除一帮武汉人是组团而来,其余都是散客,大家互不相识。住,各不相干,吃是分餐制,坐位固定。一帮武汉人噪门大,脏话也多,他们自然是扎推,热热闹闹的。我们一桌三对夫妻,年龄最大的是一对老夫妻,沙市人,年轻一点的夫妻是宜昌人。我们六个人都是话不多的人,很投缘,时日一长,闲暇也聊一些家常事。
一
沙市夫妻男的姚姓,女的姓朱,退休前都是教师,都八十多岁了。我们喊她朱大姐。我们喊朱老师大姐,她也热情地应承。大姐中等个,皮肤白白的,脸上没多少皱纹,再怎么看,她满打满算也就七十来岁。她问我退休前是干啥的,我说我是小学体育老师,跟您同行。她问我:“你怎么晓得我是老师?”我说:“凭直觉,从您的温文尔雅的气质猜出来的。”
说罢,我又觉得自己不厚道,不该对一个年长自己许多的大姐撒谎。但撒谎又是迫不得已,我不喜欢别人刨根问底。我说老师吧,别人也可能问我是哪所学校的、教什么科目……与其让别人追着问,不如自己一竿子插到底,断了你的话路。朱大姐没质疑我的话,因为我黑黢黢的,大快头,不是拉板车的,就是搬运工出身,教书的,没有比教体育的更合适了。
我很喜欢看朱大姐吃饭的神态,细嚼慢咽,饭菜入口,总是呡着嘴巴慢条斯理地咀嚼,若有嚼不烂的菜梗和鱼肉骨头,便俯身低头,把余孽吐在备好的餐巾纸上。尤其是喝汤,轻轻地端起碗,双唇轻启,不动声色的吮吸两口,一点声响都没有。大姐的这份优雅我很是尊重。
一日,我嫌饭菜差,用筷子敲饭盘:“这是吃牢饭!”老伴嫌我声音大,用脚踩我,朱大姐朝我浅浅地一笑,附在我老伴耳边:“肉丸子不新鲜,别吃。”没人附合我说话,但他们碗里的肉丸子都没动。朱大姐不明说,是她优雅和肚量;其他人默不作声,是圆滑。只有我是个粗鲁人,憋不住话,心里有想法便直说,受不得憋屈。
朱大姐说她有三个孩子,都是姑娘,而且都有体面的工作。我说他们没赶上上山下乡,又没碰着计划生育,而且还会教育孩子,她说了“谢谢”后不再延续话题。后来她跟我老伴说,其实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儿子不争气,嗜赌如命,快把家底败光了。他们不指望儿子能改好,便死了心,给儿子断供了。这些年,他们老俩口冬天去南方躲冬,夏天找凉快的地避暑,日子还算过得去。
我跟老伴说,儿子肯定是被父母、三个姐姐宠成这样的。老伴也认可。朱老师夫妇也许意识到了养儿养女,宠溺是万恶之源,有些人生下来就是来索命的,而所索的就是亲人的命。
姚老师退休前是语文老师,生得瘦,慈眉善目,三七分发型,仙风道骨,衬衣纽扣直扣到颈窝窝。他耳背,耳背的人说话声音大,他却从来都是轻声细语,别人和他说话,他微微一笑,再指指自己的耳朵,说自己听力不好,别见怪。
姚老师跟我们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也就三五句。他对我老伴说:“你是我们这些人中气质最好的。”老伴回他话:“你是真知识分子,儒雅,很有风度,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老伴对姚老师的褒奖很是过意不去,说自己身体垮了,还哪来的气质呢?姚老师摆摆手:“身体跟气质没关系。”他的语气很果决,似乎容不得别人辩驳。
有时他打完饭,不和我们同桌,他微微勾腰,歉躬地说要回房间看电视。我们偶尔在散步时遇见他,他老远就给我们打手势,要么是给我们竖大拇指,要么是双掌合十地向我们致意。
老伴说姚老师身上有满满的文人气息,像他这样的老师很少见了。我说,姚老师让我想起过去上私塾时教我的肖先生,姚老师虽然不是长袍马褂瓜皮帽,但那举手投足和眉眼里的素静却是如出一辙。
朱老师说姚老师有两个好习惯,一是长年坚持写日记,现在快米寿之年了,还在坚持写。他不以为他的日记有多么重要,也许十几年、几十年后,他的孙子辈年长时看到他的文字,会知道他们的爷爷奶奶的生活痕迹,也会从文字中体会到爷爷奶奶曾经深深地爱过他们。
他们曾经沧海,自然比我们知道记录生活的文字的魅力,今天平淡无奇的文字,几十年、上百年之后,它兴许就是儿孙的瑰宝。
二
吴丹梅夫妇是宜昌人,她比我们小七八岁,老公小我一岁。吴热心快肠,聪慧,我说她是个小叽咕,文武都有一套。她热衷于养生,什么八段锦之类的养生术懂得还真不少,这也是她和和老伴走得近的原因之一。
她很会说话,说我们是她的老师,一两句话就能说到她的心窝里。她说她的儿子、儿媳、孙女,说她带孙女的不容易,说她身体不舒服时四处扎针炙的经历……听着她毫无遮掩地说家事,我就觉得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她过去在企业做供应,丈夫做销售。老伴说:“你家肯定存了不少钱。”她说是存了一些钱,至于存多少,我真担心老伴再追问下去。但听她说在这里买房、在那里买房,她应该是有些钱财的。
她有些常见的疾病,但我们不知道她有过抑郁症病史。她说她抑郁了六七年,也吃六七年药,后来下狠心戒药了。我很佩服她的毅力,抑郁症患者戒药的难度不比戒毒小多少,更何况她是在夫妻关系不和谐的条件下戒药的。
她说老公是个杠精,还是个内恶外善的人物,在家里横七竖八地耍横斗狠,在外都是朋友如云。老公喜欢和她怼,把她怼得七窃生烟,却从不说一句宽慰的话,而且老公的收入从不给她……诸如此类的在她看来是老公的不堪的话,我们拦也拦不住。她甚至放下狠话,说待她老公病得不能自理后再收拾他。老伴说毕竟夫妻一场,别做绝事。她也许是说得起劲了,把话说得越说越狠。她说老公不能动了的时候,就夏天给他穿棉衣,冬天给他穿衬衣,整死个舅子。
一日,她问老伴:“你说我该不该离婚?”老伴说。这话我不能随便说。她又问:“假如你处在我这种情况,离不离?”老伴很坚决:“我没处在你这种情况,真不好说。”
若是老朋友,老伴也许会规劝她努力往前走,谁家的锅底都有灰,多做有效沟通,别计较太多。老伴或者还会说遵从自己的内心,别太委屈自己。老伴只是说:“你实际上还爱着他。”吴丹梅有些莫名其妙;“我怎么还爱着他呢?”
“就凭你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他,还在念叨他曾经的好。一个人不爱另一个人了,哪有精力和情绪去叨咕他呢?”
吴不接我老伴的话茬,她又把话题扯到了鸡零狗碎上。
无疑,她对我们是尊重的,她也晓得我们是信任她的。我们外出短途旅行时都会带上她,她给我老伴撑伞、提包包,老伴渴了,她毕恭毕敬地递上水杯,老伴上下车,她细心搀扶,老伴的茶杯忘了清洗,她帮着洗得干干净净。晚上我要看球赛,就直接跟她说:“我要看球赛,今晚你陪姐姐散步。”她嘴甜:“我就喜欢跟姐姐在一起,能学到不少东西。”不论这话的真假程度,但听起来很舒服。
她是个懂礼数、讲细节的人。我和他老公都喜欢喝两口小酒,多数时候,我买来一两瓶,我们不分彼此,一人一小杯,喝得痛快。吴丹梅有些过意不去,她总是变着戏法想回礼于我。我说朋友之间,烟酒不分家,吸着喝着就成真兄弟了。
她老公每顿和我同桌,肩挨肩,顿顿碰杯,却少有交流,到现在我连他姓名都不晓得,只是在一次酒酣之时,他说他媳妇强势,在家里说一不二……说罢,连摆手带摇头地否定着。
我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是老牛吃嫩草,当初舍得下死手,搞到手了,该知足了。”
他闷了一口,叹了一声气:“求哦——”
我戏谑他:你还会“襄骂”啊?
他又闷了一口:“我老家是丹江口的,小时候就会骂。”
2025/07/13凉雾镇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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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条)
吃饭的餐友,而且是旅游期间的餐友, 都能那么热络, 这交流沟通能力要点赞! 把他们写得活灵活现, 这是写作高手!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也都有说不完的故事。
老牛吃嫩草,当初舍得下死手,搞到手了,该知足了。呵呵,兄长深有体会啊。[咧嘴笑][咧嘴笑]
旅途不仅看风景,也在看形形色色的人。无数这样的人构成了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