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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除了一个弟弟（我叔叔），还有长他四岁的大姐（我大姑）和小他七岁的妹妹（我二姑）。
父亲无疑是长子长孙备受家族重视，到了学龄就送去镇上小学读书。可是从村里到镇上还有一大段山路，爷爷不放心，就让大姑每天背着他上学。原本大姑是没有机会念书的，这个封建家庭重男轻女，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因为要照顾我父亲，这才有了旁听的机会。那些学生娃子是在教室里念书，大姑就在窗外看和听，一个学期下来，要期末考试了，大姑央求老师也给她一张试卷，老师料想她一定答不出来，没想到大姑得了高分。这样一来，老师亲自上门给大姑求情让她正式念书了。就这样大姑一路读到了师专。
1951年2月我大姑师范毕业，一个二十出头的如花女子，正在跟同学蒋治国谈恋爱，憧憬美好的未来。她打算跟蒋治国去他家乡邻水县工作。一双情侣想先回梁平看看父母，跟他们告个别。
令我大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家乡运动形势非常严峻，她的妈妈已经悬梁自尽，她的爸爸正在关押，她的大弟下落不明（父亲出去跟谁都没说，从县城的学校匆匆逃离）。大姑和蒋治国还没进村子就有人通风报信，一伙人把大姑五花大绑关押起来，接着就是狠狠的批斗。
为了赎出大姑，蒋治国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是不行。万般无奈他只能先行离开另想办法。大姑被关押几天后放了出来，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疯疯癫癫的。她回到祖宅，这个祖宅已归一个农民协会委员所有，他应该还有点良知吧，留了一间屋子，给小爷爷的几个孩子加上我叔叔和二姑暂住，他们都还未成年。至于小爷爷夫妻俩以及屋内其他大人，那是一定要扫地出门的，过了很久他们才找到栖身之地。大姑放出来没地方去，就让她跟弟弟妹妹们挤在一间，还处于受监视状态，不能离开村子，随时要接受批斗。
大姑被关押期间所经历的事，直到晚年她才告诉家人：她被人扒光上衣摁倒在地，双乳还被吊上瓶子！她的弟弟妹妹们只知道她那时一心想死。她尝试了好多自杀的办法。跳进井里，却不料是个枯井，没死成；跳水潭，也因水浅没死成。后来她拿了根绳子，偷跑出家外好多路的林子里上吊自杀。也是她命不该绝，二姑有不好的预感，她循着脚印找到她，发现大姑已经吊在树上，才十岁的二姑费了好大劲把大姑救下来，姐妹俩抱头痛哭。
屋子里的新主人发觉这样下去不是个事，人家女孩子也没犯错，这样斗法太过了。他也怕在自己家里弄出人命。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偷偷给大姑放行。大姑穿着我爷爷的旧袍子，脸上抹了灰，像个亡命之徒一般逃离了这个生她养她却又让她悲愤绝望的家乡。大姑费尽周折去了邻水县投奔蒋治国——也就是我的大姑父，在那里当了一辈子乡村教师。直到文革结束她才敢回梁平老家看看。我上大学期间她来过浙江，跟我父亲一起来杭州看过我，那时她已是个五十多岁人，一脸宽厚慈祥，我根本无法想象她曾遭遇过如此非人的折磨。
大姑生了两儿两女，活到90岁无疾而终。
小爷爷把家安置妥当后，就把我的叔叔和二姑接回家收养。小爷爷是个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要养活六个孩子（自己四个孩子加上我叔叔和二姑）实在困难。无奈之下把我二姑送给人做童养媳。小爷爷担心参军打仗的我父亲凶多吉少，要留我爷爷家一条根，不得已把自己的一个儿子送了人。饶是这样，我叔叔还是在几个姑奶奶和小爷爷家多次辗转，食不果腹，甚至外出乞讨，我在（二）里已详细讲述。
二姑到三墩坡做了罗家童养媳，准婆婆是个寡妇，儿子在外读书。二姑到那里是用来当丫头使唤的，准婆婆每天对她恶言恶语，喝来唤去，让她干力所不能及的活，却不让她吃饱饭。三四个月后还是觉得这个才十来岁的女娃是个累赘，多张吃饭的嘴又干不动活，给退了回来。她跟我叔叔一样，也只能到处乞讨。过了几年有人把她介绍给一个叫江忠良的小伙子，二姑看他老实本分，成分又好，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所以就在1957年嫁给了他，一辈子务农，也生了四个孩子。二姑1997年跟随我叔叔全家来过浙江。父亲的兄弟姐妹长相都非常酷似，祖辈的遗传基因真是强大。几年前二姑生了一场病，也去世了，应该活了七十多岁吧。
在饭桌上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我叔叔非常感慨地说，那时候觉得活下去都不可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成家立业，更想不到如今子孙满堂，且个个都有出息，老祖宗在保佑我们啊。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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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1条）
不堪回首的岁月，读之让人心疼！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的共情！
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黑暗
有黑暗的地方总有光亮
长夜难明终会有日月高悬
乌云永远遮不住光芒四射的太阳
佛光普照 光辉灿烂
有爱的信仰在心灵高度燃烧
让一束光簇拥另一束光
人间总会少一丝黑暗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这首诗写得真好，耐读，耐人寻味！
世道无情，活着不易。
@晓舟同志：是的呢，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蒋院大姑在那年那月的遭遇，惨不忍睹，能够在这样的逆境下挺过来，幸亏遇见了一个爱她的好丈夫，还如此高寿，令人敬重。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感觉我家上辈都很不容易，历经磨难走过数十年人生，就像一棵小草，卑微却顽强地活着，撑起家，繁衍生息，有了我们这些后人。回老家一趟，最深的感触是：幸福来之不易，要懂得珍惜和感恩。
把爱传递给他人，
才是美丽的！
这个世界不乏苦难，
但这个世界也不乏真情！
你家的遭遇比我家还要悲惨，我外婆虽嫁给我外公，但外婆家是佃农，大约是这个原因吧，她少受了一些苦。你大姑太可怜了，那真是个惨无人道的年代，幸亏妹妹救了她，活着就是希望，也许就是为了能让她活着，看到那些惨无人道的人是怎么下地狱的。
@四格格：我们都有相似的出身背景，只要成份上是地富反坏右，那个学生时代就很难快乐起来。但比起我的长辈们，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万幸，毕竟没有遭遇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愿那样的历史永远翻篇。
大姑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聪慧，勤奋，坚强，让我们油然而生敬意！点赞！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的呢，能在那样的逆境下逃离，一辈子教书育人，是个值得敬重的长辈。
这些个家族历史故事真实充满血泪。记得小时候有一句口号: 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那是煽动和强化仇恨。现在我们应该: 不忘阶级斗争苦, 牢记绝不能再搞阶级斗争!
@轻品慢尝：你后面那一句说得太好了！那个斗争的年代，不堪回首。但愿历史永远翻篇。
用这些家族故事做素材，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
@雨凌：是呀，只是以我的水平，要写长篇小说还远远驾驭不了。
那时的人真是怎么想出来的那么多的阴招。人的本性有好些可是太歹毒了。
@梨子?：是呀，不管哪个阶层，都存在善与恶。
大户人家有家谱可以寻根。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穷人，没有家谱可寻根。
@诚厚：我父亲这一支的确有家谱，我母亲这一支也就是蒋家，只有族谱，家谱是没有的。从族谱中，我就知道自己属于梁平蒋姓八大湾系中具体哪个湾系，跟哪些族人关系比较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