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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梁平老家,跟十年前一样去祭拜了祖先。从墓碑上看到,我的爷爷张兴汉,生于光绪33年(1907年),卒于1951年3月25日;我的奶奶邓春兰,生于光绪32年,卒于1951年2月16日。爷爷奶奶的死,前后才相隔一个多月,而当时他们的年龄才四十多岁。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在盛年相继离世呢?
这是一段久远的历史。
故事的发生地——四川省梁平县(现为重庆市梁平区)明达镇万年村。从我的曾祖父那一代说起吧。曾祖父年轻时娶了曾祖母丁氏,生下长子张兴汉——我的爷爷。可是曾祖母生下爷爷没多久就暴病身亡,曾祖父续弦,第二个妻子为他生下一儿四女。
爷爷长大后娶妻邓氏春兰——我的奶奶。邓氏娘家家境殷实,当时人人都说能够娶上邓家的女儿做媳妇那一定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过,我奶奶在生了长女恩珍(我大姑)后,连着生了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好不容易又生了个儿子恩志(也即我父亲),为了让这个男丁活下来,曾祖父做主把他过继给爷爷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这样,我爸爸就有了两个爸爸,一个是我的亲爷爷,一个是小爷爷。听叔叔讲,我爸爸喊小爷爷叫“爸爸”,喊爷爷叫“伯伯”。不过,这只是形式上的,事实上父亲从小还是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因为我爷爷觉得必须亲自管教这个顽皮的孩子。爷爷对父亲极为严厉,可是曾祖父、曾祖母(继)、小爷爷和几个姑奶奶对他却是疼爱有加。
爷爷果真是个大能人,他头脑灵活又勤劳肯干,十几年里逐渐置办起三百亩田地,还盖起了新房。张家在他手上渐渐兴旺发达。曾祖父走后,他善待自己的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使他们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受起教育。在十里八乡,张家也算得上是一个大户人家了。
然而好景不长。解放后爷爷的成分被划为大地主。当时身边好多人劝爷爷把田地分些掉,这样或许就可以把成分评低些。可是爷爷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半辈子置下的房子和土地。爷爷的固执和贪心无异于自掘坟墓。
从1950年冬开始,在全国范围开展了镇压反革命运动。运动打击的重点是土匪、特务、恶霸和反动党团骨干分子,其初衷是肃清国民党残余势力。然而大张旗鼓镇压的结果,是各地杀、关、管的数字都大大突破了原先的设想和计划,多数案件都未能经过严格审理。这种现象在川渝一带尤为突出,区区一个乡政府就掌握着那些人的生杀大权。爷爷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关押的。他是个本本分分的农民,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可是他挣了那么多田地就足以让人眼红了。况且他还雇长工和佃户为他干活,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父亲那时候还在梁平县城读高中,他是个进步青年,在上课之余时常上街宣传党的政策,然而他却不曾料到自己的父亲也成了反革命分子。父亲打定主意要逃离这个地方,他知道如果他还在这里耗下去,说不定接下来就轮到对他进行批斗关押了,谁叫他是地主家的大少爷呢,他曾经还帮着爷爷挨家挨户收租,光光这条罪状就够上坐牢了。事实证明父亲的想法是英明的。大姑就没有那么幸运。我将另文攥写她的故事。
父亲想在走之前和爷爷做个告别。一次他和几个县上的干部以宣传政策为名回到村子里。父亲带着我奶奶和叔叔去监押处看望了爷爷。在看守的眼皮底下,父亲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叫爷爷相信党的政策,努力改造。爷爷已经预料到自己凶多吉少,他苦苦哀求父亲不要离开,因为家里还有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妹。父亲没有表态,但他主意已定。匆匆见面后没过多久,父亲就到了部队,之后不久就去了朝鲜战场。
镇压运动的形势越来越紧张。留在家里的奶奶一而再地被拉出去狠狠批斗,可以想见她胸前挂着“地主婆”的牌子被强行摁到在地的屈辱场景,至于更加具体的细节,我们就无法揣测了。不堪凌辱的奶奶抛下一双幼小的儿女悬梁自尽。
看守爷爷的是个非常冷漠的人。有天他幸灾乐祸地对爷爷说:你老婆自绝于人民,畏罪自杀;你也别指望你的大儿子,他和你划清界限跑去当兵打仗,说不定也在前线一命呜呼,你这个家再也翻不了身了!爷爷听后,顿时涕泪俱下,他知道,他唯一的幻想破灭了,从此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就彻底完蛋了。
一个多月后,爷爷被镇压。家中的田地和房子被尽数瓜分。
这就是我爷爷奶奶的故事。他们曾经在我的童年留下无法磨灭的阴影。每每填写简历,在“家庭成分”这一栏中,别的同学大多是“贫下中农”或者“贫民”,这是非常值得自豪的。而我却不得不填上“地主”这两个触目惊心的字眼,这让我在学校始终抬不起头来。尽管我的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却一直被孤立,被排挤。在别人眼里,我是牛鬼蛇神的后代,是属于“可以改造好的”另类。我当时恨极了自己的成分,我为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不光彩的家庭而感到耻辱。
然而,又有谁能够决定自己的出身呢!时过境迁,如今面对他们的墓碑,唯有感恩,因为我们的骨血里刻着他们的基因。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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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抢你沙发,认真读你。
你成了我离不开的文友。
@2272 张英辅:谢谢张老师,您太抬举我了。
那年那月蒋院的爷爷这样的遭遇,让人扼腕,五味杂陈。蒋院当年的成分,可想而知,令人心有余悸。
@锦瑟黎燕:的确,这样的心有余悸持续了很久,以至于我父亲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告诫我们要夹着尾巴做人。
你父亲审时度势,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如果守着父母不去当兵,后果不堪设想。
@雨凌:是呀,如果我父亲不离开,估计也是死路一条,这个家就彻底玩完了。
可怜的爷爷,为了守住自己辛苦挣来的家业,将要断送自己的性命。你爸爸还真幸运,还能参军上战场,没被清除,算躲过了这一劫。
@四格格:一个家族的历史,虽然不堪回首,还是要牢牢记住的。记住先辈们吃的苦遭的罪,才会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好生活。
祖业根基立故园,耕读传世守清安。
桑麻织就千重锦,翰墨凝成百代丹。
忠孝修身昭日月,诗书继世续波澜。
庭前古柏参天立,见证家风代代延。
勤劳致富千秋业,只怨历史太荒唐。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
读罢扼腕!我想起小时候身边的一些不同的孩子!给文章点个赞!
@王志学四连笔记:是的呢,那时候成分不好的都会被另眼相看。
张公子聪明绝顶。以赌命的代价,保护了自己,也让后裔的命运不受大的影响。
@晓舟同志:是呀,没有我父亲的审时度势,也就没有我们这些后人了,甚至叔叔家也不可能是现在这个光景了。
时代的一粒沙, 落到一个家庭就是一座山, 能让一个家家破人亡, 能压得几代人喘不过气。四川当时是国民党余孽藏身的地方, 匪患又多, 所以剿匪、镇压特别厉害。但愿这一页永远翻篇, 让人不再被冤死。
@轻品慢尝:是呀,小时候课本上学的《收租院》,让我对地主老财恨之入骨,在填写表格时才发现自己的爷爷竟然也是地主老财,也是剥削阶级,当时心里那种痛苦,真的难以形容。在我童年的认知里“非黑即白”,既然是地主,那就是人民的不共戴天的敌人,而我竟然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当时真以为这辈子可能都抬不起头了。好在历史已经翻篇了。
哎!一声叹息,无以言表。
@漫言华语:是呀,好在历史终于翻篇了。
那时候,家族命运面临巨大的考验。分开逃难,也是一种保留血脉的智慧。
@惑矣:是呀,没想到父亲的兄弟姐妹都历经磨难活了过来,祖宗保佑。
艰难岁月不堪往事,明明白白都懂你,最可怜就是你爷爷和奶奶,无法逃脱那批斗大会受惊折磨,无言无语对长空,不知从哪里下笔抒情怀。
@诃痴快乐:谢谢你那么懂我,总是用那么深情的文字加以评论。
写进了岁月苦难是,都说时光太磨人,让你的祖辈也无法逃脱这种批斗命运。
姐姐,你当时填写身份时完全可以填“革命军人”。我们从前就是这么填的。因为我爸爸就是军人呀。干部要填爷爷那一辈的呢。
@梨子?:那是已经读初中以后了。小学阶段都是填地主的。
当年填表格时,蒋院的家庭成分应该填的是父亲革命干部,祖父是社会关系。
@诚厚:填革命干部是后来的事了,政策有了改变。在小学阶段我记得都是填地主的,所以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