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你退休,我辞职获准,我们几乎是同时离开职场,从此,我们就开始了折腾。当年,你说你的过敏性鼻炎总是好不了,尤其是冬里,鼻炎频犯,一犯便是一把鼻涕一把泪,难受死了。你说以后每年都去广东过冬,我俯首帖耳地同意了。从那时起,每到十一月份,我们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一时在珠海,一时在惠州,或者是广州,居无定所地四处租房住上三四个月。
在外人眼里,我们的候鸟生活过得很惬意,但惬意的是您老人家。每年时日一到,您拖着行李箱,一张机票就飞走了,我则要开着一辆破车一路奔袭一千多公里,到达粤地后,累得半死,那苦逼相比农民工还农民工。
后来,我们在珠海置了房,您老人家说总算不漂泊了。我附和着你顺毛摸:“是的,房,就是定海神针,房就是根,根在,家就在。”我说这话后就后悔了,心想,你必定会说我说话太没档次。没想到你并没埋汰我。其实,我应该说“你在,根就在;你在哪,家就在哪”。
你一直是一个料事如神的半仙,在珠海买房这个问题上你却是失算了,你不晓得我并不喜欢这种生活。我是农民的儿子,在城里混了半个世纪,生命还是农民的底色,黄莲我能喝,蜂蜜也能喝,热和冷我都能对付,这样东颠西跑的,而襄阳的窝呢?这家拆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没过几年工夫又被拆,我就觉得家的意识竟然越来越模糊了。尤其是你在决定在珠海置房时,我就以为花百十万去买房,不如去租房,哪怕是一年租金五万,我们至少能也能租20年,何苦去异地买房呢?但我没说,我不想败您老人家的兴头。
不料五年前,你的一场重病几乎要了你的老命。你在广州出院前夕,我回珠海处置了所有杂物,能送的送人了,不能送的扔了,连厨房里的高压锅、电饭煲等小家用什物我都打包装车带回襄阳了。我想,凭你的身体条件,你不可能再到珠海躲冬了,从此,这房子属于我们的只是产权,我们永远都不再受用它了。
前年,我们都觉得该把珠海的房子卖掉了。彼时,房地产颓势见涨,卖房必定是亏的,但该咬牙吞血也是不能再犹豫了。我们去了两趟珠海,尽管亏了二三十万,但总算是顺利地脱手了,若是再迟缓两年,掉得更大。好在我们都会在坏事中挖掘积极的东西,不大拘泥于这额度不小的亏损,亏就亏吧,免得它这汤手的山芋,想起来就膈应人。
事后,对这套房,我们都没说过一句关于折腾的话。
办完过户手续的那天,我们经过小区门口。我说:“进去走走吧,毕竟在里面住了三四年,这一别,此生就再不会来了。”你不想去,说至此一别两宽罢了。你的话说得轻巧,事实上,你的语气中带有隐隐地不舍和不甘。
上周某一天,吃罢早餐。你说想去神农架转一转,我们把换洗衣物往包包里一塞,说走就走。落脚神农架小红花镇时,你说今年不如到神农架来避暑,我说未尝不可。这几年你一直走在漫漫的求医路上,疾病给你带来了无穷的痛苦,它却没能把你打败。这些年,你在万般的痛苦中,居然连一声叹息都不曾有过,我是深以为佩的。
你提议外出避暑,也许图的是生活能尽可能舒适一点,但我却以为是你生活信心不自觉的提升,至少是你对生活还抱有日益饱和的期许——
你说至少要活到大宝大学毕业,至少要看到她的婚配、看到她生儿育人……大宝身上附着了你太多的东西;你还煞有介事地说,想多活起年,看看人工智能如何发展,看它如何改变人类的生活和改变这个世界。
那天游完大九湖后,我们入住阡坪镇。这是个有着瑞士风情的小镇,木房、青山、瓦蓝瓦蓝的天空、翠绿的松林、没有杂质的清新空气……这里真是一个避署的好地方。寻过几处民宿,甚为可意。你是确定这个暑期就在这里度过了。我深以为然。
回襄阳后,你说阡坪镇的适度太大,高达80%,这个指标很不适合你的身体。既然有如此大的隐忧,我是万不敢忤逆的。生活,生活,好好地活,才叫真正的生活
你征求我的意见,说还是最好去湖北利川。我想,去哪里都行,只要你好,我嘛,只要你不在夏天把我放在蒸笼里蒸,放在炉灶上烤就行了,我本就是农民的儿子,象个土豆一样,放在哪都能发芽。
你说明天就去利川市实地考察。其实你在豆包里已经翻了无数次,利川市里的几个避暑网红地你都烂熟于心。你说某某地人太多,不清净,几近闹市,不如不去:某某地,离市区远,若是闹病,就医不方便。某某地熟人太多,你不想相互掺合……一大推理由,似手条条都在理,我是断不敢挑刺的。您老人家最后圈定了一个叫凉雾的小乡镇。
圈定了还要去实地考察,考察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驻地的安静程度。你有严重的睡眠障碍,我能理解你的煞费苦心。如若不是这个原因,我们何苦来回一千多公里,还要费去一千多元的盘缠呢?
今日一大早,我给远在利川市的好朋友周院长电话,要他给我找几家包吃包住的民宿。他第一时间就回了我,给了我民宿的电址和电话。我没联络,我晓得你喜静,不想见更多的朋友。我想对你说,隐者,有多种隐法,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而真正的隐,不是不与人打交道,而是隐情于心,隐志于淡泊。我没说,这等大道理、这等近乎禅的东西,对于一个重病缠身的人来说一文不值。
下午四点,车到凉雾镇。这是一个破败的小镇,镇面凌乱不堪,镇中间的水泥街道也就七八米宽,许多店家都关门闭户,整个街道除了错车的车辆,难得见到一个人,甚至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
雨,下得很大,我的心火比雨还大。跑了五百多公里,竟然是这种窝心的结果。我说,罢了吧,再去其他地方找。
我慢悠悠地开着车,眼瞟在车外,想瞅着一家可意的名宿。车过一条小道,你说不如进去看看,我依了你。车拐进弄堂,里面的景色却是别有洞天,楼房整齐排列,房与房间的宽阔地草坪茵茵,小区围栏中的树梢上还有不少的小鸟旁若无人地叽叽喳喳着。好悠闲的世界啊!
一家门店开着,几个男女在玩扑克,我说明来意,一个女人立马起身带我们去见民宿店家。
没进店家门,我想,你必定是吃准了这家。店家门前是一条整洁的水泥路,路外是近百平米的缕空水泥砖铺的平地。缕空处的小草挤成一窝窝地向阳而生。平地再开去是一块近似湿地公园的开阔地,四围则是一圈木制的人行栈道。远处山峦叠翠,一峰接一峰,仿佛打禅的僧人。
店家老板比我小许多,全身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不多,眼神澄澈如泉,面容极和善。尤其他的笑,不刻意,很纯粹、坦诚。他的整个形象像我的老亲家。真的,我是一见如故,我很喜欢这个老板。
他推开大门,哎呦呦,一派锦绣山河!院中有个人造小池塘,猪腰子形,三四十平米大,池中立有一块错落有致的青褐色石块,池水清澈见底,池边有高矮不一的苇草,青石四周的水面安静地睡着肩挨肩的青莲。此时,正下着中雨,雨水在青石上不紧不慢地流着,雨滴落在睡莲上的声音,一时清脆,一时沉闷。遗憾的是池塘里没有带粉的莲花,没有潮湿的蛙声。
我们提出住宿、伙食要求,老板都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一拍即合地成交了。我们要走了,老板诚恳地留饭留宿,我们很感动。我们铁定了这一家,我们也没和老板讨价还价。
在回利川市的途中,我说终于尘埃落定了,心情也好了许多。我又说,面对这个老板的善意,我都不好意思和他砍价。你说也如是,开不了砍价的口。你还强调,人不能无视条件结果的完美组合,说一些违背商业伦理的话。
无疑,这个结果是你我都相当满意的。过马路时,你说今天真该感谢我,要不是我去问那几个抹牌的,今天也找不到这可意的地方。我真心地恭维你:“要不是你要我拐进那个小道,我也见不到那几个抹牌的人。”我们说过许多不值钱的恭维话,这次说的却是真真切切的。
晚餐,你说你理单。我点了一个水煮魚,你点了一个炒鳝丝。我跟老板说,水煮鱼太辣了。你说不辣。你用筷子敲碗沿,盯着老板说:“这哪有鳝鱼呢?全是酌料。”我跟老板说:“她从不做菜,不晓得鳝鱼有多贵”,我对你说,“你晓得吧,我每次买两条鳝鱼都是五六十元,这碗鳝鱼丝22元,够意思了,别人又不是做慈善的,人家要赚钱。”
你不说话了,老板看看你,又看看你,他笑了,兴许是在笑我们是两个怪物,居然彼此打压着对方而为老板说话。
你说今晚该你埋单的。我跟老板说:“埋单。”刚说完,你妹妹来电话了,姐妹俩像在做笼子,合谋起来要我埋单,我把一支烟抽完了,你们还在打电话。
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算了,我埋单,不就一百多块钱吗?若是把自己撑病了,还去了多的。
真气人,我刚扫完码,你的电話打完了。你们姐妹俩真有点欺负乡里人。
2025/05/28利川维也纳酒店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90472
评论列表(6条)
非常佩服方兄“顺毛抺”的功夫。几十年如一曰,不易。向劳模学习致敬![咧嘴笑]
穷折腾?你们分明是富折腾,至少,折中下来叫乱折腾。
行云流水,美得自然!
能折腾说明生活态度积极,对未来还有美好的向往。
能折腾、会折腾是能力和财力的体现!
最佩服这份识时务、顺杆爬的本领,这是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