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颂歌

“亲爱的，”山姆的声音从厨房门外传来，尾音带着明显的上扬，“差不多该好了吧？客人们就要到了。”

“马上。”扎低马尾的女人正忙着把满是姜饼的烤盘从烤箱里取出，黑色发梢被汗水浸得黏结打缕，空气中满是香料烤制后的温暖气息，“放凉之后就可以了。倒是你，别老在门厅那站着，去沙发上歇会吧，他们什么时候来跟你是站是坐可没半点关系。”

“哎呀，这不是等不及想见到朋友们了嘛！”有着绿色眼瞳的长发男人搓着双手来回踱步，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不时就去窗前看看，在玻璃上呵出一片雾蒙蒙的水汽再用手指画出笑脸。

也难怪他会如此上心：今天可是圣诞节，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两年了，第一年是应了珍妮的意没有待客，两人在家里过了个冷冷清清的节日；第二年可就轮到他做主了，为了尽心尽力招待自己那几位朋友，山姆从半月之前就开始行动起来，还为此开列了详细的计划表-所需食材、里外装饰、各种礼物-每一件事都考虑得那么周全，甚至要不停打电话以确认来宾不会对菜品过敏或是冒犯什么忌讳，直让女主人在旁边听得大翻白眼。但看着对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算了吧，看在他这么高兴的份上。

珍妮将烤盘端到餐桌旁，趁着把姜饼人一一摆在散热架上的功夫，她再次确认用于画图案的各色蛋白霜已在桌上准备完毕，只等贵客们尽情大展拳脚：这也是山姆的主意，他敏锐注意到连续多日的操劳已经让爱人有些不堪忍受，只是出于沉默寡言的性情才一直没讲出来。他当即决定减少珍妮的工作量，在姜饼人上画图案的事情就交由宾客们自行完成，“正好让他们更有参与感成就感，还能让你少受些累”，这是他的原话。

宾客们终于如约而至，山姆站在门口，和他们一一热情拥抱谈笑风生，把他们迎进挂满彩带彩球的客厅，听他们的赞美之词溢于言表，再告诉他们把这些东西挂上去可全是珍妮的功劳，自己只是在下边帮着扶梯子而已。山姆很清楚自己的音量绝对够让站在旁边的爱人听个明白，出于某种缘由她并不会主动要求别人夸他，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爱听这些，像猫一样动个不停的耳朵就是最佳证明。其实她完全可以正大光明要求夸奖的，不过既然觉得别扭的话，那就让我来代劳吧。

宾客们把房屋里外参观完了，复又聚集到餐桌前来，正好姜饼也凉透了，他们便拿起各色蛋白霜，开始一边涂涂画画一边聊起天来。

“看我的杰作！这位姜饼小姐是多么国色天香秀色可餐啊！”身穿紫色套头毛衣加白衬衫的黑发青年率先完成了他的作品：姜饼人上赫然是粉红色三点式比基尼。对面的文学少女往后缩了缩，一脸苦不堪言，显然是不想在节日期间听到如此恶俗的玩笑。

“得了吧杰克，那玩意你自己咽下肚就行，拿出来丢人现眼干什么？没看见人家安琪尔已经很不乐意了吗？”葛蕾丝这位办公室佳丽总是这么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比基尼小姐该配上冲浪板去度假才对！”这回接话的的是汉娜，她举起一块长方形姜饼，杰克适时把自己的作品放在板子上，一起在空中随性摇摆， “咻咻-呜-恭喜比基尼小姐又越过一个浪头！”

“我还是喜欢传统一点的式样…”是米兰达细柔的声音，这姑娘可是十里八乡公认的正经好闺女，画出来的花纹也和她本人一样正儿八经细节到位，放在糕饼店里去卖都毫无违和感。

“好没想象力…为什么姜饼人上一定要画人形图案呢？来个五角星不行吗？反正看起来也差不多。”艾莉自言自语着，只有在想象之海尽情神游时她镜片后的双眼才会放出光来。

“然后我们就可以在圣诞夜召唤恶魔了，顺便许个愿：圣诞老人，值此佳节之际，我希望您能肩负起斩妖除魔的责任，跟恶魔好好干一架！”杰克一脸坏笑。

珍妮看着这一帮人在餐桌前叽叽喳喳，本想一起加入进来秀秀手艺，可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像滚雪球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工具间里，最近自己正在经手的那台制作，会不会有问题？

她越想越觉得无法安心：刚才他们参观房屋时，自己临时闹肚子蹲厕所去了，也不知山姆有没有阻止他们碰我的制作品。大概率是不会的，甚至还会主动展示，麻烦就麻烦在这点上-那个制作很精密，不能被随便乱碰，而且各种工具图纸在桌上杂七杂八堆了一堆，要是他们把哪个零件弄坏弄不见了就很难办，毕竟商店在圣诞节期间都不开门的。

思及此处，女人匆匆扯了个借口离席，剩下来宾们继续在桌旁喧闹嬉戏，只有山姆的绿色眼瞳跟着她的身影转动。

低马尾女人以最快速度来到工具间，杂乱的桌面和制作品看起来跟宾客来访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还是得等到一一查验后再放下心来比较好。她把制作品放在台灯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完好无损；桌上的零件图纸也是一样不少，这才长出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珍妮刚想起身回客厅，余光瞥见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影。她瞳孔骤然一缩，正想抄起扳手用以自保，山姆就自动走上前来，漂亮成熟的绿眼睛在灯下闪闪发光。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生气？怎么会，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发火的人。”

“可你好几次生气都是这样的-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谁也不见，什么也不说-哎，我还以为是我请的朋友太多，让你不自在不舒服了。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

“只是来检查一下工具有没有被碰坏罢了。你也知道我刚才肚子不舒服吧…你这是做什么，山姆？”

珍妮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慌乱，他抱自己抱得实在有些紧，长发男人温暖坚实的胸膛与她自己的紧紧相贴，甚至能感觉到彼此心脏的搏动，呵出的白气交缠着，在光柱下升腾又消散。

“谢谢你…我知道，你本不用做这些的，是为了我才…”山姆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刚才压根就没带他们来这里…我知道你最宝贝那些制作品了，也不想为了哄朋友高兴就让你生气，搞得我们彼此都不愉快…”

“…”珍妮用她两年多来的经验得出结论，现在最佳应对措施就是一个字也别说，反抱回去就完事，自己胜在实干及动手能力，论口才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的，何况客厅里还有一群客人们在等着招待，也容不得他们这两位主人继续慢悠悠拖下去了。

“差不多该走了，屋里还有客人呢。”

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客厅，抬头就正好对上六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哎呦喂，战况相当之激烈啊！你看珍妮这头发都乱成什么样了，好家伙，不愧是小别胜新婚，您俩位这感情真是好得蜜里调油哇！”紫毛衣青年还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鬼样，但这回文学少女就没冲他露出反感表情，而是满脸星星眼的羡慕，想必是在感叹自己眼前竟有如此神仙眷侣吧。

“感情真好啊，祝福你们二位！”办公室佳丽笑着举起一块花花绿绿的姜饼充当酒杯，引得在座几位来宾纷纷效仿。他们把剩下的几块姜饼风卷残云地收拾完，又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开始玩起交换礼物的游戏，热热闹闹好不快活，直到天都快黑了才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回自己家里去和家人共度圣诞夜。

珍妮忙着在人走茶凉后收拾起一片狼藉的客厅，谢天谢地，那六个人算是没指望在这里过夜，不然可真要把她给吵死了，光这一个下午的功夫就够自己独处充电的；山姆也识趣地去厨房洗刷碗碟，给她留足了个人空间。

等到客厅碗碟都收拾完毕，他们不约而同地摊在沙发上出了一口长气，还是山姆先打破了沉默：“外面下雪了。“

“半小时前就在下，你忙着洗碗没看到罢了。“

“我爱你。“

“怎么突然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

“就算没头没脑，我还是要说，“长发男人坐直身子转过头来，眼中的慵懒随性被认真热情所取代，”我真的很爱你，珍妮。今天这个圣诞节，我过得很开心，而从今往后的每个圣诞节，我都想和你一起这么开心地度过。“

是说只在圣诞节才来找我，其余364天找别人是吧？低马尾女人默默吐槽着，但看到爱人认真的脸庞，她又把这话给吞进了肚里。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窗内的他们相视而笑，随即拥抱在一起，于彼此唇间印下一吻。

今夜的圣诞颂歌，为爱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