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三）

得到承诺的青年喜出望外，关照几句后便要护送她回寝，女孩却慌忙摆手拒绝——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自己心底汹涌奔腾的感情，现在还勉强能用理性压制，再晚一点、多相处一点就要当场露馅了。青年走后，好友们纷纷围上来各种羡慕嫉妒恨，平日轻松接抛的玩笑如今听来却是无比刺耳，她突然发现自己分外见不得周鸿涛被用轻飘飘无所谓的语气揶揄嘲讽——明明是自己都不敢过分触碰、小心翼翼保护自尊心的人，你们把他当什么了，专供取乐的跳梁小丑吗？！

但是，不能当场发作，太有失教养了，而且说不定他还没走远。所以女孩只是疲惫地摆出惯用社交笑脸，说自己现在太累，明早还得起来清行李，不赶紧睡觉可不行，费了一番口舌总算把几个丫头打点到位。宿舍里另外三个已经回家，熄灯时间已到，四下寂无人声，她不想被手机扰乱心神，索性把提示音关了，独留自己在黑夜中品味这难得的孤独安静。

除去不真实的梦幻感与窃喜外，她更多是不知所措。这不是好事吗，姚芸芸，此等机遇可不是每天都有，该伸手赶紧抓住才是，而且你那么牛掰一人，好歹也是年级甚至全校有名的存在，怎么就不配了呢？这股复杂难搞如麻线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一时令她头昏脑胀，平日最引以为傲的智力武器和尖牙利嘴也不好使了。她的记性其实很好，就算平日里大大咧咧，那也只是因为社交气氛需要、不想给环绕在自己身边的大家带来不快而已；然而一旦静下来，记忆库里万事便齐齐涌上心头，拽得心沉沉下坠的悲伤孤寂也随之铺张开来肆意生长。

像自己这种野猴就活该一辈子逍遥山野，怎能糟蹋耽搁这等良善清白人呢！与青年相处的点滴细节回忆得越多她越承认，周鸿涛是不能被名为爱的锁链所束缚的——他该自由。哪怕他主动双手奉上枷锁，自己也没有掌握它、从而随心所欲驱使人的资格。喜欢，喜欢就够格一辈子绑着他不放手？借用《纵横四海》里的台词好了：其实爱一个人并不是要跟ta一辈子的。我喜欢花，难道我摘下来你让我闻闻；我喜欢风，难道你让风停下来；我喜欢云，难道你就让云罩着我；我喜欢海，难道我就去跳海？

她突然对明天的到来产生了一丝恐惧。怎样面对他才好，又当如何回应他的一片赤诚心意，凭什么非得是自己？妈的，脑子越想越乱，前额叶都烧起来了！她摸摸自己发热的额头，把脸缩进被窝里。赶紧睡吧睡吧，明天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不，那是对无关紧要之人的做法…

第二天下午一点，当顶着两只熊猫眼的姚芸芸费劲拎着大箱小包走出宿舍楼时，早就侯在门口的青年赶紧迎上前来，看着憔悴面容不免又是一番嘘寒问暖。向来在社交场游刃有余的女孩此时却好像成了半哑巴，嗯嗯啊啊地应着，惯用的肢体触碰以增感情的小伎俩更是不敢动用半分，整个人缩手缩脚的。周鸿涛以为天气太冷，贴心地把自己外套给姑娘披上，看人面红耳赤又怕是受寒发烧，即将覆上额头的手被她慌忙躲开了。

坐在通往车站的地铁上，周鸿涛有些疑惑。在他的理解中，不管好感还是恶意，都应当是直来直去、不加掩饰的，只有明白无误地用语言或行动表达出来，对方才不会误解意思，进而随着自身心意做出同等回馈。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那她是怎么了呢？一夜间性情如此大变显然不太合理。于是他明白直问了，换回女孩长久沉默后的一句“我不配和你在一起”。

姚芸芸趁着讲完话的功夫，狠狠吞了一下口水。昨晚纠结通宵，躺到天光大亮才慌张起来梳妆打扮整顿行李，心脏近乎疯狂地搏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口畅快，半是由于熬夜半是由于发问的身边人。他越关怀备至，自己越不知所措：二十年油嘴滑舌下来，自己只练出了逢场作戏看人下碟的能力，哪能应付得来全然纯粹的真心！她不敢去看青年的眼睛，只能让自然垂落的额发挡住自己双眼，甚至有点庆幸他正好坐在自己刘海茂盛的一侧。简直自惭形秽无地自容，求你别再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付不起对等价值，只会让你失望——人怎么能给出自己根本没有的东西呢？

“…为什么这样说？你明明很优秀。”

见女孩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周鸿涛干脆一把握住身侧那只没有指甲油和饰品包裹、柔若无骨的纤纤素手，他心里有一种直觉：她起心动念了。只是情感浓度过头，触发了内心防御机制才不知如何表达，所以自己绝不会因此被告流氓罪。况且，女方在两性互动中稍微羞涩内敛一点不是太正常了吗，倒不如说这样才有女性魅力啊！反过来想，要是她主动热情过了头，自己反倒失去兴趣与征服欲了。自然界中雄性生物生存的底层逻辑就是不断扩张自己的基因与地盘，自己身为男性就是得有冲劲闯劲拼劲，有敢于向外扩张的气势与实力，才能赢得佳人芳心明许。所以大胆点，周鸿涛！亏你练出一身腱子肉，要是不主动追求进攻，算什么男人！

“好吧。”他的声音很是温和平静，语速不急不缓，只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尊重你的想法——因为我们是平等的两个个体，我不想去强硬改变你。但是，我的信念可是很坚定的，绝不会因此放弃，因为你值得我花时间、精力甚至金钱去认真对待。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爱贪便宜、想不劳而获的捞女，这次能让我陪着出来也是顾及我的社会颜面，而不是把我当成免费提行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佣人，这只能让我更欣赏你的操守与品行。没关系，我这人很有耐性，等得起，可是我也希望，当你认为自己配得上时，能第一时间让我知道——谁的青春都很短暂，何必把时间浪费在弯弯绕绕的‘爱你在心口难开’里？”

糟透了。姚芸芸努力平复着自己已经彻底乱套的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已经起了大量粘腻汗水，偏偏还不敢抽回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想——怕这样机会今生只有一次。青年的手是那样温暖干燥、宽厚结实、稳定而不固执地同她连接在一起，从小到大有意无意碰过的男人海了去，可从没有哪位能带来这样想躲开又欲接近的滋味；记性不合时宜地好着，他的一言一行全在脑内单曲循环，把可供思考的内存空间彻底拉满。脸颊又烧起来了，一定是该死的冻疮，她在心里暗骂。

他们过分客气礼貌地顺利上了高铁，青年轻松单手拎起鼓囊囊行李箱，妥帖放进比自己矮半头的行李架中，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刻意无视了车厢里各年龄段女性或隐或显投来的目光，转头看向在座位上整顿包裹的姚芸芸，“那么我走了，希望随时保持联络。”

女孩闷闷应声。她知道自己最好别太冷淡，不然很挫伤人积极性，可是大脑太乱了，讲出来的语句肯定支离破碎不成章法，只会给注重思想深度与质量的他留下不好印象吧。她沉浸在自己没完没了的脑内思绪中，连周围乘客都不想像往常一样去热络结交，直到窗外景色缓缓向后退去，才猛然意识到周鸿涛的外套还披在自己身上。

得，这回不想联络也不行了。她边无声嘲笑着自己的愚蠢，边把衣服小心翼翼叠成整齐方块压进行李箱最下层。折腾也可以忍受，她不想让自己在出站时因为一件明显是男士风格的外套而被前来接站的亲人们指指点点，更不敢在他们面前若无其事地牵扯到衣物的主人。与明快幽默、口无遮拦的外表不同，她很擅长掩藏秘密，只要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那他们就连丁点音信都别想听到。这种内心之中风起云涌、兵荒马乱的感觉又来了：就像胸膛里与生俱来塞了一个天下最复杂的结，偏偏还不能解，只能看着它一天比一天更弯绕盘曲。因为那是自己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内核，解开结，人就散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