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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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致敬尤今老师作品《鸭子的话》和《罗马那双阴阳脸》。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正午,这栋二层尖顶小楼的一楼挨挨挤挤人声鼎沸,服务生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这时就需要男主人穿梭于后厨与餐厅间,为顾客端出一盘盘装点精致的菜肴。凭心而论,张志和一直是不喜欢,甚至很讨厌这种场所的:自己从小到大都喜好安静地搞文字工作、摄取抽象书面知识,畅游于精神与想象的精彩世界中,这种习性哪怕在脱离校园环境数年后也依然没有改掉,反而日渐变本加厉起来:大脑总在疯狂渴求索取着高字段高质量的抽象密集信息,偏偏店里环境嘈杂客人吵闹,自己一刻也无法静下心来,原本丰富的精神世界被物质挤占得没有一点空间,违逆本性的憋屈困顿简直难以言喻。

厅堂里这些酒食肉菜之气、杯盘碗盏之声、高谈阔论之语叫他打心底里烦厌透顶,这位注重精神世界的高材生向来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对食物的造型品类如此情有独钟,搅进胃里不都一个德行?吃饭就不能不讲话,非得饭桌上唾沫横飞高谈阔论一通才舒服?还有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莫名油腻异味,直射头顶的明亮灯光,过于强烈的感官刺激,被顾客呼来喝去端水倒茶的毫无尊严感,所有这一切让他只想速速逃遁此地,可他这半身黑漆如铁的制服、锁在抽屉里的两本结婚证、婴儿的成包纸尿裤、过去所选择的一切一切,偏就把他将要展翅高飞直上云霄的自由思想锁在笼里动弹不得,都逼着他放弃自己那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的本性,对这充斥着鸡零狗碎柴米油盐的现实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不过,比他精神世界的不满更为要紧的是,萨拉米冷盘不够了。真见鬼,男人背后隐隐渗出了冷汗,早知客人这么多,上午干活就该麻利点的,失算失算。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对策——妻子上楼给孩子喂饭去了,店里来的都是老熟客,先委婉说明情况,用纸笔记下各人姓名,等他们之后到店消费时再补上——他的头脑精密运算着,仅仅几秒功夫便能给出这么一套方法,三十余年下来,运用内倾思维于他而言早已如呼吸吐纳一般自然了。

等到刘巧英下楼来,店里客人也都散去了,丈夫将冷盘分发情况如实汇报完后,妻子的脸色也就当场晴转多云:“有你这么干活办事儿的吗?哦,只发前头几十个,后头的没份,你让别人心里怎么想?人家要是发东西没你份,你心里头什么感觉?”

“我能有什么感觉…很正常啊。东西确实是不够了,又不是我不给,而且都跟他们说明情况了。况且这本就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运气不好排在后面,没有也就没有咯,我有啥资格来饶舌啊,还能管人去要不成?”

“欸我看你这个人是一直活在外太空里吧,有沒有点最基本的为人处世的概念?!都三十多了还这么不醒事,你之前都是在月球上过的吗,这么不食人间烟火!要发你就一次性把所有人都顾及到位,要么就干脆不发,半半落落的非要显出隔阂区别来,不是把好好的关系搞生分了么!“

“你这又是怎么了…又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人了,都是老熟客,以后补发不就完事,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吗?”

“分明是你做事让人太不省心,把好好的宽路都给走窄了!你以为我想发脾气吗,还不是一天到晚帮你擦烂屁股给逼出来的!现在生意本就不景气,再不把这帮老熟客的人心笼络打点好,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法?非得店铺倒了,一家人通通跟你上街喝西北风,你就高兴了是吧?!”

又来了,又来了,张志和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还能怎么办呢?论以言服人与世俗生活的功力,自己永远是妻子的手下败将;况且她又有什么错误?一心一意为这个家、这间店着想,要没了她的操持苦劳,不开玩笑,家里真会垮掉的。他也知道自己在书斋故纸堆里那套咬文嚼字的本事在社会上不顶屁用,况且与人直接起尖锐冲突又相当耗费精力情绪,还不如暂且隐忍以待风平浪静,所以他也就沉默着,任由刘巧英的数落指责包围他的耳膜与大脑。

总是这样,他凭着自己的见解与论断悄悄干了某事,想为这个家尽心出力,而迎接他的永远都是妻子诸如“不通人情” “不会来事”的词句,再不由分说地以指责的形式送给他一套社会经验大礼包。尽管抛开个人情绪来看它们确乎很实用,但这般送出方式让他只想速速逃遁九霄云外。

妻子看他一脸生无可恋,语气也不由轻软了许多,“不是批评你,只是你这么想不代表人家这么想,知道不?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云淡风轻万事不挂心头,有些家伙小肚鸡肠得很,但凡好处没沾到,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你、给小鞋穿呢!行了,你晚上站前台收银去吧,我下午多切点香肠出来。对了,早上忙忘了没说,你这一身是怎么搭的,真没有一点审美可言!年过三十的人了连个衣服也不会穿,上头衬衫毛衣西装,底下居然是休闲裤配运动鞋,鞋帮还没刷干净,丑得要死,顾客的好胃口尽让你这副尊容倒没了!”

“嗯,你说得对,我这就更衣。”

他又一句话都不愿多讲了,刘巧英看着丈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叹了口气。与其说是天生的沉默寡言,不如说是毫无心灵共鸣可言吧,所以话才这样少?和留洋深造的丈夫不同,自己念完高中就开始帮着给家里餐馆做事,加之天生的心细如发会来事,对社会上的人情往来早就无比流畅练达,所以哪怕身在异国他乡也能混得如鱼得水。

异国谋生,说起来易做起来难呵!当年被大学毕业的丈夫接过来时除了远离故土的不安,剩下的就是高兴,满以为身边人终于混出头面,能端多金洋铁饭碗,自己也再不用担负餐饮行业的苦辛操劳了,可结果呢,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做回老本行,命啊,都是命!原本还打算直接在维也纳开张的,但实地走访后发现那里竞争太激烈、生活太急促、物价也高昂,只好退而求其次,转到比较平和稳定的乡镇地方来求生活,三年下来虽不算大富大贵可倒也不愁温饱,手里甚至还握了笔盈余资金。算了,还指望什么呢,过日子最重要不就图一个稳字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利益最大化,冲突最小化,和气方生财,这是她在尘世中摸爬滚打三十年总结出的一套屡试不爽的秘籍,可惜高材生丈夫永远学不会。

伽达默尔曾言“一切意见都是偏见”,所谓“美”与“丑”的观点是在无数先人的‘前见’基础上层层建构起来的,当然也是由当代资本推动的文化霸权主义在社会层面上的延伸。张志和的身体慢腾腾扶着栏杆上楼,脑子却早已滚开了锅。什么是丑?什么是美?不同的人出于自身视角和利益需求,自有不同答案罢了。你当然也会被主流观点所束缚,因为不费脑子就可以获得谈资啊,而独立思考、得出自己的结论又是多么消耗能量、多么不为世俗所认可的举止啊!

被法律和习俗所确认的一套无非是出于统治阶级规训最大化的利益需求,岂不见北美地区为了助力资本大亨的烘衣机销量和维持地块价格,还特地出台法令曰户外甚至自家阳台都不准晾衣?况且字面意义上的“丑“难道就意味着真正的”丑”?这个读音在我心中难道就不能指代”美“?说到底,单词的发音和意义根本就没有捆绑在一起的必要,它们完全是可以相互分离甚至截然矛盾的,外界怎么评判一点儿也无所谓,因为这就是我心中的定义,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改动半分!索绪尔的”能指“与”所指“瞬间涌上了他的识海,在精神世界畅游的电光石火间,他飘飘然欲乘风归去羽化登仙了。

说到底,妻子到底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呢?她在南国家乡作学生时发鬓常别着一朵清晨采摘下来、兴许还带着露水的玉兰花,清秀雅致富于女性化气息,见到午休放学时的他会禁不住掩嘴偷笑,眼波中满是荡漾而出的女儿情意,身上撒一层从梧桐树荫间漏下的细碎光斑,简朴校服也掩盖不住纤细柳腰与丰满胸脯带来的青春曲线美,十根纤纤玉指个个嫩如葱管,与如今这个整日只知唠叨,腰上还围了两层游泳圈的黄脸婆简直不是一个人。

但也难怪,毕竟年轻时光景不好加上家教严格,让她养成了见不得浪费食物的习惯,后厨每天剩下的食材全成了员工以及夫妻二人的盘中餐,其中又以她自己吃得最多。西洋吃食本就肥甘厚味,天长日久下来,纵使日日都在尘烟中操劳,也不免生出一副珠圆玉润的丰腴身材,双眼皮双下巴,脸圆眼也圆,再加上一副好脾气的笑容,任谁见了都得夸句富态。移民移民,难道真是移走之后便再不能承故土之恩泽,唯有食洋土洋水洋空气以至于变形走样串味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了吗?他想要反驳这一观点,但一贯灵光的大脑这次沉默良久,也没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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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5年4月8日 下午7:55

    谋生不易, 既能谋生, 又能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 就更不易了。对这两个主人公的境况特别能理解。

    • 米粒子的头像
      米粒子 2025年4月9日 下午12:35

      @轻品慢尝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有差距,对这两位来说则是格外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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