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日-续（中）

“我真是受不了了！那哪算是家呀，完全就是个牢房，我活得连个坐牢的都不如！我容易吗我，结婚结了三十多年了，他连一次碗都不洗，一次饭都不做！什么都是要我来搞，要我来操心！他一天到晚像个大爷一样，吃饱了就往那一躺看报纸看电视，锅里的粥都沸出来了，孩子又开始哭，我能不换尿布吗！他倒好，我都讲多少遍了让他关火，就拧一下的事，他多了不起啊，就是不搞，两手一摊全做睁眼瞎！还说我干啥啥不会，是花瓶、没用的废物，一点预判力都没有，就好像我是什么活该供他使唤的奴隶一样，他就该高高在上百事不管，当他的清闲佛爷！”

方嵘对这套话听得耳朵都起了茧，无非是在电话里被念叨过不下三百遍的婚姻不幸：她丈夫郑玄路是市郊民企一个中层领导，整日里不苟言笑，三伏天里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都没见他解开过，衣摆永远扎进皮带里，把肚子上一层又一层肥硕游泳圈勒得严严实实。

“他总喜欢控制我，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神气…我以前满喜欢吃蛋糕面包之类的点心，甜甜蜜蜜的多好吃多可爱呀！每次出去上街时，我都央他给我买上一些，不求不行，财政大权都把在他手里，按月固定拨给我生活费买菜做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多半分都不可能…他从来就是，很冷酷地撇我一眼再冷笑一声，就向前大步走，把我扔在原地，连头都不回一下！街上人都在打量我，听着那些闲言碎语我真是要难受死了，又不好当面跟他在街上吵，吵了之后可怎么办？我是远嫁来的，压根没处可去…为了嫁给他，我都跟家里断干净了，我真是后悔死了，当年怎么就不听爹娘劝，猪油蒙了心非要嫁这么一个死东西，现在倒好，要拿一辈子去后悔！我怎么就这么苦命啊我？！哎呦老天爷真是不给人活路呀，逼死我才罢休呀…”

方嵘在妻子长年累月的碎碎念中收集了不少信息，自然能听明白她在讲些什么：这女人从小就是家中掌上明珠，在宠溺之中长大，好容易混到中专毕业国家给分配工作，工作也不好好做，成天一门心思想着钓凯子当阔太。时任公司财务部副部长的郑玄路走路带风不苟言笑，正是她爱的那款；年轻帅气又有光明前景，活脱脱一金龟婿，自然入了她的法眼。她使尽浑身解数，又是给同事送礼让人帮吹耳边风，又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请人看电影吃西餐，父母不支持这段恋情，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非此人不嫁，甚至不惜放出狠话与家里断绝关系，总归如愿以偿，羡煞一众办公室男女青年。可惜婚后男人只拿她当花瓶保姆，公婆说年轻人要学会自力更生，也不与他俩有经济往来，成为清闲阔太的愿景终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后来东北国企纷纷垮台，男人便携一家老小南下定居此地，让她当家庭主妇操持家务，自己则去下海经商。

“我可喜欢养花了，什么蔷薇呀绣球呀玫瑰呀，五颜六色的，看着就赏心悦目，多漂亮，多美啊！其实吧我觉着，女人就像花儿一样，得有个人疼，要没人养着护着，没多久就谢了…趁着他去南边谈生意签订单，我在家里阳台上种了好多花儿，想着他回来时肯定会觉得很漂亮，很开心…结果他单子谈崩了，回来就阴着脸拿我撒气，吼我一天天的不知道干点正经活计，就知道搞这些没用的，把那些花盆都砸了，花也塞进垃圾桶了…它们长得多好呀，花苞都绽出来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开了，到时候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赏着花，再听听音乐，多开心多快乐呀，人不就是为了这些幸福快乐而活的吗？不知道他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成天板着个脸也不说话，看见我笑，就骂我哗众取宠跳梁小丑，没有一点出息！有什么好天天哭丧着个脸的呀，我真是搞不清这到底是为什么？！”

少女睁着眼睛听得半懂不懂，但男人对这段往事可是熟络于心：当时闺女还没出生，他和妻子大半夜里被瓶罐破裂的尖锐声响惊醒，间或伴随着男人阴沉的怒吼与女人尖细的哭闹。妻子担心人家感情出问题，不顾自己怀有身孕，还想上门去看情况，等他费尽口舌把妻子安顿下来继续睡时，东方已经发白。

“他总是冷笑，说我表演欲用不着那么强，家里又不是剧场，没有观众会给你送上鲜花和掌声，哪怕我胃疼得要死，在床上直不起腰来时也是这样…就这样他还让我去洗碗洗衣服，让我别搁那装…天地良心呀，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呀？！我总是顾着他们先吃，一个人做一桌子菜，光闻味儿就闻饱了，哪还有劲吃呀！他们倒好，一口也不给我留，等我想吃了菜都没了，又要重新做，这时活儿又来了，又得给他们去干活，不然就说我一介妇道人家，没有大局意识主次不分…胃病就是这么饿出来的，哎呦，老毛病了，想起来我就难受…”妇人弯腰双手捂住腹部，眉头扭得像麻花。

“既然婚姻让你如此痛苦，为什么不离婚呢？”一直沉默的马尾辫少女提出了关键问题。

“为了孩子呀！”提起孩子，妇人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兴奋光彩，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你都不知道我为孩子付出了多少呀！我操多少心、受多少累都没关系，有孩子在就什么都好说！我跟那些不负责任的甩手掌柜可不是一号人，我跟他们不一样！！孩子以前上学要念书，我五早八早地爬起来，给人炖银耳雪梨汤，嚯，那么大一锅！”她一边唾沫横飞一边手脚并用地比划，一派十足演员相，“他说够了够了不吃了，哎呀不吃哪行呀？外头天冷的很，不吃身体受的住吗，受不住！我说你今天必须把这锅汤喝完了才能走，不然我就给你老师打电话，说你不用上学去了，妈妈这么辛苦给你做的东西你都不吃，一点孝心都没有，让你同学都看看你算个什么玩意，良心都让狗啃了！他还板着个脸不想喝，好家伙，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管不了他爹，我还管不了他了吗！费大劲吼了好久，他才老大不情愿喝完了，又说什么自己又胖了同学都笑他，哎呀胖点好，有福气！圆圆胖胖的看着多喜庆呀！切，自己不惜福！有什么办法呢！”

言已至此，方清羽倒是记起了她儿子的相貌：比自己大几岁，一米六的个头一百六的体重，眼镜片厚如玻璃瓶底，满脸青春痘，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气质暴躁阴郁，偶然碰到过几次都能隔空感到这人身上散发出的肥腻油脂气，让她本能地不想接近。

“我累死累活才把他供上大学，想着就在本市读，好有个照应，他倒好，填志愿时非得跑远远的，说什么见了我就烦得要死，待在家里一点不开心！老天爷，我哪里亏待他呀？我说我爱他才供他吃供他穿，他却说什么我的爱毁了他，都是因为我他才变成如今这个鬼样子！现在倒好，上个大学把户口也迁过去了，眼看着就要找工作了，这大学四年里一趟家都不回！还说什么关系断得越干净越好，哎呀，一点都不体谅做母亲的这颗心啊，这儿子白养了啊！老公也是，闺蜜过年时候送我一对金耳环，他都要我卖了换钱，还说什么我的脑袋不如耳环来得值钱！我实在受不了了，跟他大吵一架才总算保住…我的命苦啊，辛辛苦苦几十年，怎么尽供出一群白眼狼来啊…”

中年妇女发泄够了，便扭着发福腰肢翩然离去，留下垃圾桶里一堆皱巴巴的纸巾和桌上空空如也的茶壶。高跟鞋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时，父女二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长气，长达数小时的情绪洪流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