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落单的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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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伤

(一)

天,麻麻亮,远处,雾霭茫茫。

晨风拂过山岗,发出轻轻的呜呜的声音,有如女人在低声地啜泣。这里,这时,没有任何的一只鸟叫,也没有任何的一只虫鸣,这个凌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山岭很贫瘠,寸草不生,岗子上的几棵不大的树,也只剩下几截残破的树桩,连皮都所剩无几,树干,早已不复存在,更不用说树枝与树叶了。

冬天虽说已经过去好大一截子了,但这里的寒气仍然凛冽。山的表面凹凸不平,还似乎结了一层薄霜。

山脊上,横七竖八地摆着一些残破的木箱,山脊东北向,早先被挖的战壕铺满了新掩的黄土,各种枪的零件没有规律地散在各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土灰。

天色渐渐地明亮了,沟壕里,一堆突起的的新土微微地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刚刚动了一下的地方,新土又动了一下,不知过了好一会,微动的地方,又大动了一下,接着,有土被掀开,一个人的身躯被推力推动翻了个身,呈仰面朝天的姿势,接着,又一个人从原先那个人的身下探出头来,用力地撑起上半个身体,想要坐起来。

这个想要坐起来的人,就着东方曙红的晨光,他看到了身边仰面朝天的人,破旧的棉袄穿了几个大洞,胸部的洞眼虽说小一些,但那里的暗红的血已经凝固,那人的脸也是血肉漠糊,辨认不清是谁了。

这个坐了起来的人,急忙警惕地向四周张望起来,他看到战壕里,新土遮掩了好几个人的躯体,他匍匐着向那几个人的躯体爬去,用手拂去他们身上的土灰,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这些人也都没有了生命的迹象。他搜寻了一遍沟壕里的躯体,共十二具,他瘫坐在被泥土覆盖却满是血污的地上,眼神似乎有些涣散了,他尽了很大的力气,一个个地辨认了他们的像貌,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他知道,他们这个班的人,外加连里的通讯员,就只剩下他还活着了。

山岗上静悄悄的,山下,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不知道他在这山岗上待了多长时间,只记得他们连队接受阻击美军步兵师大部队南逃的任务,他们班十三人在这个高地坚守了五天五夜,打退了美国鬼子二十几次向山顶的冲锋。周围山上的那些土坑、树桩,都是被美军飞机、大炮,狂轰烂炸留下的痕迹。

他记得,这里作为阻击敌人的最前线,连里为这里的战斗动向考虑,为班里配了一部步话机,叫了一个步话机联络员作战斗员跟随在班里。

几天里,每当敌人的飞机飞来一次,差不多要扔几十枚炸弹到这片山岭。一天里,敌人的飞机要来好几回,山上的树被炸得连兜折断,山上的地皮,被炸得揭开了好几遍。壕沟里的兵们,为避开炸弹爆炸带来的伤亡,只能被动地跳进早先炸弹炸过的弹坑,每一次敌机飞过,隐蔽藏身,是兵们保存自己的本能。敌人飞机扔下炸弹过后,后面接下来的,是美国鬼子的正面进攻。这期间,有一段特别静寂的时间,高地上,战士们忙着把仅存的手榴弹拿出来,扭开弹柄上的盖子,把引圈掏出来,一溜地摆在战壕沿上备用;机枪手,冲锋枪手,都警惕地搜寻躲在远处的敌人,有的作了瞄准的姿势,只等将要冲到射击范围内的美国鬼子。几个受伤的战士,帮着往弹夹里填装子弹,为了战壕的地势更加便于作战,战士们还把挖战壕的铁锹放在身边,既作巩固战壕的工具,也作武器使用。枪声大作的时候,都是美国鬼子已经冲进阵地前沿,机枪首先迎敌扫射,冲锋枪、步枪接着一起开火,冲到最前面的敌人一排一排的倒下,后面的敌人开始退缩,战士们又一阵手榴弹扔进敌群,鬼子们只好连滚带爬的往后撤退。

几天里,这种与敌人反复纠缠地战斗,每天少则三次,多则四五次。步话机通讯员的任务是把前沿阵地的情况向指挥所随时汇报,并接收指挥部的新的指令,但是,指挥所里的命令,是死守阵地,绝不能让敌人突破防线。

阻击战的第四天,敌人的炮火更密集,鬼子几次冲进了战壕都被战士们打回去了。这一天,激烈的战斗,给阵地带来了很大伤亡,眼前,好几个战士倒下,再也没有爬起来。他自己,右腿也被炸弹炸伤,他只好取出急救包,撕开裤脚,把伤处露出来,用急救包把伤处包扎上,他不能站起来行走了,只能趴在战壕的沿上用冲锋枪扫射冲上来的鬼子。

也是在这天,步话机通讯员中弹倒下,步话机也同时损坏,高地与指挥所从此失了去联系。

阻击战的第五天,高地上,手榴弹与子弹用尽,阵地上处于弹尽粮绝的境地。班长贺友民带着另一个战士刘根生,趁着夜色,爬出战壕,从敌人的尸体上搜捡手雷和子弹,运回阵地战壕沿上,又转身过去,想寻找敌人丢下的食品或弹药,只到把敌人尸体旁丟下的弹药差不多搜遍为止,他们没有找到可吃的东西。

阵地上只剩班长、刘根生、他三个人了,从上午的第一场决战开始,三人用从敌人那里搜集来的弹药,打退了敌人三次进攻,子弹打完了,三个美国兵刚爬上战壕,班长抓起铁锹,从地上铲了一锹土向敌人脸上撒去,趁敌人眨眼的功夫,班长又横扫铁锹,砍死了迎面扑来的敌人,刘根生捡起敌人的卡宾枪向后面的敌人扫射,一颗手雷落在壕沟了,之后的事,他就不记得了。

苏醒之后,只到这时,他记起来了。

他从壕沟里艰难地向上爬,并攀上掩体边沿,美军一次次冲锋的那片山坡,已经没有了被击毙的鬼子的尸体,难道美国鬼子把尸体抢走啦?不得而知,为什么四周这么安静,难道这场阻击战结束啦?也没有人来告知。

山上这十二具战友的尸体,他没有办法带他们回去,他只能爬过去,一个一个地整理了他们的军装军帽,用被炸弹炸松的泥土,把他们就地掩埋了,他这才平和了一下他自己的心情,他不能在这里等人来寻找他,他要去寻找他所在的连队去。

然而,他的想法被现实粉碎了,他已经几天滴水不沾,吃完最后一个土豆,也是昏迷之前的头一天,更何况,他的腿子受伤处化了脓,头部也被弹片击中,严重的脑壳疼痛,他认为,他的昏迷,就应该是大脑受伤引起。唉!现如今,难道要在这高地上等死吗!

(二)

他叫尹丁山。

这时的尹丁山,头上的军帽满是暗红的凝固了的血迹,脸,除了血迹还有土,军棉衣的棉花从破洞里绽了出来,也被血污浸染了,显得脏兮兮的。

尹丁山躺在战壕里,头部一阵巨痛袭来,他咬紧了牙,苦着眉头,右手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军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疼痛似的,另一只手向身上一阵乱摸,他企图从身上找到一点能止痛的东西来,但是,连队卫生员只给他配发了一个急救包,而没有给他预备止疼药。急救包在腿子受伤后,已经用上了,头部的伤,是这次醒来才发现的,却已经没急救包可用了。急救包,只能用作包扎伤口,只有杀菌消炎的作用,没得止疼的功能,现在,止疼,才是最急需的。然而,此时此刻,能有什么可用的呢!

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往棉衣口袋处摸去,他想寻到一点关于家人的什么物件来,但是没有,他自从被抓壮丁进了国民党的军队,再也没有与家人联系过,就是在这支国民党军队被解放军俘虏,变身成了解放战士,他也没有机会探亲回乡与亲人会面,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丁点关于家的物件,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回到自己的家的那一天,他的战友,都躺在阵地上,他们永远也没有机会回家了。作为兵,到了这个地步,空有念想有什么用呢!

尹丁山的手摸到腰部,这里有一条皮带,这根皮带是一个有意义的物件。那是入朝后的第一次战役,先头部队与敌人交火了,把敌人压下去了,先头部队乘胜追击,他们后续部队收拾阵地,他捡了一条美国鬼子的皮带,替换了自己那根打了结的烂皮带,他也不管违不违纪,先系在裤子上再说,姑且作个战利品,日后好作纪念。尹丁山摸到皮带时,面含苦笑,他的手摸到腰带上了,这腰带是部队发的,牛皮的,皮带上挂着个铁制的不生锈的半月形饭盒,这是入朝后第三次战役缴获的战利品,这个半圆形的金属饭盒,有盒盖,有可折迭的把手,吃饭时,手持把手,吃饭后,把把手往腰带上一别,可以随身带了行军打仗。他手摸了一下饭盒,又露出一丝苦笑。

尹丁山躺在壕沟里,带着苦笑,又昏迷了过去。

尹丁山醒来,是在一户山边农家床上,他抬头四处张望,这户农家的主人,是个上了年岁的大爷,大爷正在给他用热水擦拭伤口的创面,他的腿子受伤处,也重新缠了白布,他的头虽然仍是疼着,但比早先好了很多。

尹丁山想打听部队的情况,但是,他听不懂大爷的话,无法用语言交流,他试图用手势来作些交流,但是,两人的手都是乱比划,都不懂对方手势的含义,两人都有些无奈,好在尹丁山在这里有了水喝,有了饭吃,气色好了不少,能从床上爬起来,能下床提夜壶小解了。

尹丁山在大爷家了过了一夜,第二天大爷叫来一个村民,两人嘀咕了好一阵子,村民下了大爷家的大门当担架使用,走了好几里的山路,把尹丁山送进了一个山洞。尹丁山眼见山洞,心里一紧,有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复杂,说不祥,算不上,毕竟大爷对他的照顾是往好的一方努力的,但山洞是阴暗的,里面有人,但里面的人说话,他也听不懂,不知道这洞是个什么去处。

尹丁山被 人从门板上抬下来,放在了一张硬板床上,几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来给他看伤口,大爷与那个村民跟穿白大褂的男人说了好一会话后才走。白大褂男人用中国话问尹丁山:“你受伤几天啦?怎么这么严重了,才来就医?”

尹丁山躺在床上,回答道:“我们的人都倒在山头上了,我的脚走不了路,好在那个大爷把我背到他家中,救了我一命,我能活着进山洞,活着躺在你们的病床上,已经很幸运了。”

白大褂男人一边给尹丁山解绷带,一边说:“我们这里是朝鲜人民军临时野战医院,你们那边的战事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等给你消了炎,你能动弹了,我们把你送到你们志愿军野战医院去,你就可以在伤愈后回部队了。”

山洞里,光线很暗,马灯是这里的照明灯具,只有医生给伤员治伤的时候,或者是护士给伤员打针的时候,灯才提得近一些,光线才亮一些。

朝鲜人民军的医生,能说中国话,这让尹丁山很是宽心,至少,这里是安全的。尹丁山对医生说:“你们的医院放在山洞里,光线暗暗的,这伤,治疗起来,看不清,很不方便的。”

“没有办法,美国的飞机一天要在天上转几次,侦察有没有志愿军和人民军的驻扎地,凡像样一点的民房都被炸了,我们也不敢在露天搭帐篷设病房啊!”医生无奈地说道。

“这么说来,山洞是安全很多,至少,空中就很难侦察到医院的位置,伤员也就避免了再次挨炸受伤,山洞就是一个自然的防空洞啊!”尹丁山说。

“我们这里的照明,也不敢用电灯,电灯要自己发电才行,发电机发电,就有响声,就可能被敌人发现和破坏,我们只能用煤油灯了。”医生说。

“这美国鬼子太可恶了!”尹丁山愤愤地说。

尹丁山在山洞待了两天,能拄着拐杖下地行走了。医生说:“腿上的伤口处虽然还有些红肿,但化脓的毛病目前是止住了,但是得及时消炎才行,不消炎,还会化脓。头上的伤,是炸弹爆炸时,山上的石头飞来撞击的伤,脑壳里没有扎进弹片,但石块的撞击,让脑内受损,有重度脑振荡的症状,严重了会引起癫痫发作。所以,建议你到志愿军野战医院去作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在山洞里,尹丁山又待了一天,主要是进行消炎治疗,防止伤口发炎。

(三)

第四天,医院安排一个人民军里会说中国话的小战士,陪着尹丁山,去找临近的志愿军野战医院。尹丁山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跟在战士的后面,走了半天才在一个上坳的坑道口看到一个志愿军哨兵,人民军战士拿出一张通行证和一张诊断书交给哨兵看了,哨兵这才放尹丁山两人进坑道里去。

小战士把尹丁山带到门诊挂号室,与挂号员交待了几句,回头对尹丁山说:“我把你领到这里,交给了这里的医院,算是完成任务了,祝你早日康复,我要回去了!”

尹丁山右手拄着拐杖,无法行军礼,只好行了个鞠躬礼,说了声:“谢谢你送我来!让你辛苦了!”

尹丁山在门诊处办了挂号,由护士带着进坑道里面的诊室,坑道里,诊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间小室,一张小床,灰色的墙壁是坑道的本色。医生是个男同志,白大褂套在军服上,很合身,很自然。

医生认真地看了人民军野战医院开来的诊断证明,说:“你的伤情在那边基本控制住了,目前看来,住下观察一段时间,若要根治,只能回国到后方医院治疗,这里的伤病员,都是要开刀动手术作急救的,但凡外科肢体严重伤残的病人,我们这里缺少条件治疗,尤其是疗养一类的治疗,我们这里床位稀缺,更不能长期住下疗养了。”

“你说的我都懂,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找到志愿军,找我的战友,我的连队,我那个编制的部队,我有好几天没有与连里的人联系了,我们那个班,包括连里的通讯员,有十二人全部倒在了阵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活着,后来也不见有新的人员去高地顶替我们,我的心里,有种恐慌的感觉,我们的部队怎么样了呢!怎么没人管我们了!”

尹丁山顿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话说得不得体,又解释道:“我在高地上被炸受伤,醒来后发现只我一个人还活着,我又不能走动,好在朝鲜大爷发现了我,把我背到他家,后来他又把我送到人民军医院,几天治疗,现在的伤情你也看到了,我不是来疗养的,我今天到这里来,就是来找部队的,找我那个连队的战友的,至于还要不要住院,目前不是我最想要的事!”

医生见尹丁山有些激动,表达有些语无伦次,于是说:“你不要激动,我带你去病房,去会会那里的伤病员,你可以问问他们,你所在的部队现在去哪里啦,前线的战士最了解部队的动向的。”

尹丁山被护士带到坑道深处住院部的一间病房,这里已经住着四个伤员。病床是木架子床,即简易的板凳上搁着简易的床板的那种。病床上铺了现成的旧军被,只有床单是白色的,已经用旧,但还算干净。尹丁山去了后,他算是这间病房里的第五的伤员了。

伤员们都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子,因为是冬末,气温仍然寒冷,这里没有供暖的设备,大家只好捂在被子里,被子里毕竟比外面暖和一些。

时间是下午了,查房和治疗多半是上午的事,五个人只好在被子里聊各自的受伤的情境。一号床(住院部排序不是一号,在病室从外向内数为一号)的病人是个炊事员,胡子估计好长时间没打理了,有些长,额头上皱纹很深,显然他是个老兵了。老兵向尹丁山介绍说:“我是腿子受的伤,那天我去给阵地上的战士们送午饭,挑着盛有饭和菜的两个桶刚踏上战壕,就被突如其来的冷枪打中了左腿,好在木桶离地面近,我中枪的时候,扁担从肩上滑落,没把桶带翻,阵地上的战士,也没因为我挨枪而失去那顿饭。”这个老兵掀开被子,指着伤处,接着说,“当时,我只是觉得腿子像触电一样,猛然的巨痛之后便是麻木,低头看,小腿出了血,提脚时,脚已经失去了知觉,是阵地上的卫生员帮我包扎了,又把我背到了营卫生所里去的,在营卫生所没有停留,他们立即把我送进了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小腿骨折,并是贯通伤。”

“你就诊得急时,把骨头连接固定,用板子夹上,缠上绷带,好起来会很快的。”尹丁山见过骨折就医的人,都是这么固定的。

“打了石膏了,只是要蛮长时间才能恢复,才能下地行走,上前线送饭,恐怕不行了。”老兵脸色很暗,说得有些悲观。

“我们这些人,再返前线,恐怕连部队的影子都找不到了。”一个伤员说道。

“谁说不是呢!比如三连二排,在九号高地阻击敌人,敌人是飞机、坦克、步兵全用上了,二排二十几个战士最后与敌人肉搏在一起,战斗结束后,二排没有人了,二排的编制据说就被撤了,因为一个排的人没了,这个连也因为损失过大,剩下的人,被整编合到别个连队去了,这个连的编制也就没有了,你说,谁还能找到原来的三连啊!”四号床的伤员说。

“你是哪个团的?”尹丁山问四号床的伤员。

“我是一二五团的。”四号床的伤员回答说。

“你说的撤消连队编制的是哪个团的?”

“这是机密,只怪我的嘴不严,说漏了。”四号床意识到泄露了内部机密,他听到消息只是别人传的,还没有公开,他红了脸,马上闭了嘴。

“这样的事是有的,战事瞬息万变,行军日行百里,今天在这个山头打了一仗,说不定,明天又会出现在百里以外的公路上阻击敌人装甲部队,受伤掉队的人,到哪里去找原来的队伍去!即使找得到,哪里追得上!”二号床的伤员说。

“你是怎么受伤的?”尹丁山问二号床的伤员。

“你看我的腿!我是被炸弹炸的,半条腿丢在前沿阵地上了,上一分钟还在用机枪扫射冲到身前近五十米的敌人,下一分钟敌人的手榴弹就在身边爆炸。若是弹片飞得再高一点,飞到腰部或是头部,人就交待了。”

听到二号床的伤员的一番话,病房一下子安静了。

三号床的伤员一直在听别人说话,他始终沉默不语。尹丁山问向三号床:“你是什么情况?”

“不说了,你们都是在前线受的伤,我却是在后方受的伤,那天从三营回指挥所,路上遇到敌机轰炸一栋民房,房子着了火,要蹋下来了,我冲进房子一看,里面一个成年女人被炸得不醒人事,一个小孩还在床上哭,我只好先把小孩抱出来,再去救女人,可是,当我放下小孩,再冲进屋里去救女人的时候,房子蹋了,我硬是强撑着把女人拖出来,可是女人已经没气了,我的头部被倒下的木拄砸伤,左肩甲骨也粉碎性骨折,住了好一向院,头还疼得不行。”

“唉!进这病房的人,没有一个是不受伤的。”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句多余的感慨。

(四)

病房里的闲聊,虽然都扣着受伤的原因这个主题,但在谈到所在部队的动向,大家也说不出个具体的单位名称和具体的行动去向来,因为各自进院的时间不一样,来前的部队番号也不一样,目前伤员对外面战况的了解也很零星,大家七嘴八舌的话语中,提炼不出对尹丁山有用的信息。尹丁山如泄了气的皮球,瘪在了病床上。

尹丁山曾经与医生说过寻找原先连队的事,医生对每个进诊室看病的人,也都询问了所在部队的信息,但是,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丁点与尹丁山所在部队对得上号的信息,看来,尹丁山这找老连队的事,只能搁起来了。

尹丁山在医院里住院观察了几天,身体状况渐渐恢复了些,但情绪始终处在烦燥的状态中,回去参战,还回得去吗!不回部队,那能去哪里呢!

进院第四天,医院通知能基本自理的伤号,把自己的行李打点好,晚上随运输队的车,去火车站,不能自理的伤员,由护士帮忙整理、并陪护,一起上车随行。

病房里,五个伤员都在上车随行之列,包括其他病房,有二十几个伤员被安排回后方医院治疗。

为避免美军的空中侦察,敞篷汽车只能趁夜色行驶,所以这次的转移任务,对医院来说是很艰巨的,也是平常的,每搁一段时间,都会有一批伤员要送回后方医院治疗。

这次,医院既安排了带枪的护卫人员,也安排了医生护士作为陪护,还配置了临时使用的医疗器械。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二十多个伤员,包括保卫人员、医生护士,共三十多人,分坐两辆带篷的卡车。汽车的篷布上,还扎了一些带叶子的小树枝条,车的伪装做得很细致,远看,布篷汽车就像一个小山包。

汽车慢慢地开出了坑道口旁的小树林。司机大着胆子,开着灯慢慢地向前行驶。护卫人员说,只要没有敌机出现,在这山里的公路上行驶,开灯是必需的,若有敌机在空中侦察,关灯那是万不得已的。

汽车趁着夜色,开了一段路,停下来,说简易公路被炸了个坑,过不去,几个护卫战士,跳下车,忙活了将近个把小时,他们用手掀着石头,刨了些土,把路填了,车才慢慢地行驶过去。就这样,用了四五个小时,也不知经过了些什么地方,反正走走停停,终于才在一处简易火车站停下来。

这火车站也不是正规的客运站,而是部队专门的兵站。三十多人相互掺扶着,从汽车上下来,又马不停蹄地上了一节闷罐子铁皮车箱。趁着月色,尹丁山看到那一列火车,大概有七八节车箱,并且看到,其他车箱的下面,也有人员活动,应该是其他野战医院转移过来的伤员,要乘这同一列火车吧!

尹丁山和伤员们完全处于被动状态,一个夜晚,他不敢离开这个小群体半步,即使是想要小解一下,也只能憋着,好在在火车站转车时,他折回到避人的地方撒了一泡尿,转身跟在队伍后,上了闷罐子铁皮车箱。铁皮车箱虽然空间比汽车大了不知多少倍,但空气不新鲜,有说不出的气味,药水味?血腥味?大小便味?也都好像掺杂得有,感觉空气还不如在汽车上,这里,冷,而且让人有憋闷的感觉。

在闷罐子车箱里,车身不再颠簸了,耳旁只剩铁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人们一个个沉默着,都不说话,连重伤员也没人发出呻吟的声音。

尹丁山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闷罐子车停在一个兵站,人们陆陆续续下车上厕所,吃早饭。尹丁山没在意这是哪里,因为这兵站本身就没有标明地名或站牌名。吃过早饭后,人们又上了一辆布篷汽车,医生说,再过一会儿,就到后方医院了,这里是祖国的边境小城,我们野战军的后方医院就设在这里。

(五)

野战军后方医院设在城郊,一大片树林中,一栋挨一栋的两层楼房,楼房青瓦红砖,庄严肃穆。

门诊部左侧,设有接待部。这接待部,介于招待所与对外联络转诊所之间的功能,它是可以供远来的病人临时住宿,又是对外来伤病员入院时的身份登记处。凡从战场上转运过来的伤病员,先要在接待部登记造册,填写伤员的姓名,年龄,出生年月,原籍所在地名称,所在部队的番号,包括几营几连几班,职务和政治面貌,这是对原部队及原单位保持通联的依据,也是伤员出院后最后去向的资料存档。

尹丁山跟着带队的医生,在接待处登了记,再去旁边一处房间换衣服,这里有一排排的衣柜,有两个管理员女战士在这里登记并配发新的棉衣棉裤,内衣内裤。凡所配发的衣裤,都按登记人的身材尺码来配发衣裤的大小,另外,所有入院的伤病员,都配发一套病号服,那种白底兰条纹的衣裤,套在棉衣上,像罩衣一样宽松。

尹丁山领了新棉衣和病号服,女战士说:“你的旧衣服要脱下来,我们给你洗干净,晾干了,会放在专门的柜子里给你保存,等你出了院,拿病号服,按登记的编号来退换,包括你的随身物品,比如这腰带,这饭盒,都要放到柜子里去,出院时一并取出给你。”

尹丁山当兵四五年,只有过在医院被女护士打针送药这种接触,女战士要他就在这里脱衣换衣,他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我到里屋去脱衣换衣吧!”他指着一间关着门的屋子。

“那是我们女值班人员的休息室,不能让男人进去的!”一个女战士指着柜子那边一个挂布帘的架子说,“你就在这柜旁的屏风背后换衣服唦!那是专门用来换衣服的。”

尹丁山按女管理员说的,脱下好多天不曾换洗的破棉袄,破棉裤,破布鞋,从头到脚换上了新衣服和鞋子。尹丁山感到了一股暖流传遍全身,这破棉衣几个月没换也没洗,没长虱子已经是万幸,现在真该换了。“这脏衣服我拿出去洗干净了给你们送来,要你们洗,太不好意思了!”尹丁山说。

“我们有专门的洗衣工洗衣服的,你们换下来的衣服,我们会登记,编号,洗了,晒干了收入柜子保管,这个是不需要你们操心的。”女管理员说。

二十几个伤员,在接待处登了记,换了衣服,在专门人员的带领下,又去了住院部。

后方医院的规模到底比坑道里的野战医院大,仅仅外科,据说就有数百个床位,病房里躺的是从各地送来的伤病员。尹丁山的病房在第四栋,这里基本上都是腿脚受伤的病人,每人一根拐杖,有的还拄着双拐。

穿着病号服的伤员们,个个差不多一个模样,大家各自用的水杯,都是医院统一配发的,什么洗澡巾,拖鞋,都一个样。

病房里搁着六张病床,伤病员也多半躺在床上,聊一些天南海北的闲话,也聊前线的战事。三号床的伤员说起他在前线的事:“我是我们营卫生队的卫生员,每天的任务就是把在阵地上受了重伤的战士,背到营卫生所去,那里有医生护士专职治疗。前一个星期,我刚把从阵地背回的伤员送到卫生所屋旁,敌人的飞机从后山俯冲下来,扔了好几颗炸弹,一下子,卫生所被炸,屋里的医生和伤员全部埋在被炸的废墟里,我和我背上的伤员,被冲击波推出几米远,要是我进了屋,我就报销在卫生所里了。这伤,是抢救被压在废墟下的伤员被砸的。”

五号床的伤员说:“我们班奉命去增援9号高地的三班,那里的战士已经杀红了眼,枪托被砸断,刺刀都通弯了,我的腿子是在肉搏的时候,被刺刀通的,因为我们冲上去时,已经无法开枪,敌人和我们混战在一起,根本用不上子弹和手榴弹,全凭战士们的勇气和毅力,在拼死的搏斗中,守住了高地。”

四号床的伤员说:“在朝鲜,其实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前线,我们运输队的人,每天的任务都是把前线需要的弹药送到前线去,那天我们队三辆汽车从后方拉粮食和弹药,车子快到目的地,敌人的飞机追上第一辆汽车,想炸了一辆,拦住二三辆,把这三辆车全部吃掉,当敌人飞机上的炸弹炸了第一辆车时,第一辆车狂打方向盘,让车在路旁翻倒,让出路来使后面的两辆车通过,我当时就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坐位上,好在车上装的是食品和衣被,不是弹药,车箱被炸后,我和主驾驶都受了伤,但是物质后来被部分利用了,终归损失是很大的。”

大家说着各自的经历,尹丁山曾经试图从这些病员中打听关于他所在的部队的情况,但是,几天了,仍然没有探听到丁点有用的消息。

尹丁山在进院后第二个星期的一天,军部有一个慰问团前来慰问伤病员,慰问团给伤病员送来了慰问信、水果、糖果,每人还发了一枚纪念章,这是尹进山入朝后得到的唯一一枚纪念章。慰问团的首长与病房里的伤病员一一握了手,问候,说了:“你们是祖国骄傲,祖国感谢你们。”的话,接下来,又退出病房到下一个病房去了。

尹丁山很想向慰问团的人问一下他所在的部队的去向,但他没有说出口,一是慰问团里的首长很忙,随行人员分发慰问品,也很忙,二是他尹丁山没有说话的机会,因为一直是首长在说话。

也就是在这个星期末,尹丁山和与他同时进医院的五个伤员,作为伤愈人员出院了。五个人坐在一起,互问了对方的去向,都说回部队是回不去了,唯一的路只能回家乡。因为家乡还有家人,那里有田,有山,有水。那里可以养活自己。到别的地方去谋生,我们这些扛枪受伤的人,有谁愿意接收呢!于是,五个人也都决定各自回家乡去。

五个人,来到接待处衣物保管处归还了病号服,领了自己的旧衣服及随身物品,接下来又到接待处领取了属于自己就医的诊断证明和出院证明,回乡的通行证,依据上面的规定,每人还领了一点路费与沿途生活费。由于各人的家所在的省份不同,回家   的方向不同,于是五个人只好在接待处相互道别,然后就各奔东西了。

(六)

岁月,就是历史天空的瞳孔,不眨眼,万物尽在视野之中,或清或浊,或明或暗,尽在眼底;一眨眼,春夏秋冬,年复一年,瞬息而过。

时间一晃过去了六十五个春秋,到了二零一八年。

这一天,阳光仍然像以往那样炽热,山里的农人,青壮年后辈都不在家里,田里干活的,是八十多岁的女人。

老头是这个家的守望者,他正佝偻着腰,用那只缺了三块指甲的右手,拿着手锯,在锯一块木板,他用他搜集的四个废旧滚珠轴承,把旧锄头的木把锯成两节,他要为他的重孙子做个滑滑车。

胖墩墩的重孙子从田头飞一般的跑回来,说山头公路上,有一群人向这边走来了。老头颠着脚朝远处望去,确实有人朝他这边走来,四个人,男男女女,年轻得很,这是他好多年来,没有见到的专门奔他家而来的陌生的客人。

来人走近了,果然是四个,两个俊男,两个靓女,为首的女士手里拿着电视上看到那种摄影录像专用的机子,小伙子还抱着一块小匾牌。为首的那个女生甜甜地叫了一声:“您是尹爷爷吧!我是镇政府政宣办公室的小杨。”小杨指着身边的男士说道,“这位是县退伍军人事务局的张主任,这位女同志是村里的小刘,这位男同志是村里的许主任,您应该认得。”

被称为“尹爷爷”的老头,忙从屋里拖出几把椅子,让客人在屋外稻场上坐下,又从屋里提了个开水瓶,拿来几只纸水杯。

叫着小刘的村委会里的小姑娘,连忙接过开水瓶和纸杯,说道:“您坐,这倒茶的事交给我来做。”

叫张主任的这个男同志坐下了,从公文包里取出水芯笔,在一本黑皮壳的本子上开始记着。“尹爷爷!听说您是志愿军退伍军人,你是哪年参的军?”

“这个记不蛮的确了,我是民国三十六年被国民党军队抓兵抓去当兵的,后来解放军把我们部队的人俘虏了,我们变成了解放战士,归入了解放军队伍,五零年入朝鲜的。”

“请问您,您在朝鲜是属哪个部队的,您记得部队番号吗?”

“我只记得我是一二四团,炮连的。”

“您能把您的退伍军人证书拿来我看看么?”

“对不起,我没有退伍军人证书,我在回家乡之前,是在野战医院疗伤,伤好了以后,本想找部队去的,但多方打听,就是不知道部队去了哪里,我连我们连队里的战友也没有取得联系。只记得最后那场阻击战,我们高地十三人,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老头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眼眶有些发红。他接着说,“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醒来的时候,我身边的友都躺在阵地上,我也全身是伤,爬不出战壕,最后还昏迷在壕沟里,是朝鲜大爷把我背回他家,救了我一命。”

道场上,几个年轻人相互对视了一下,都不知说什么好,气氛凝固了好一会儿。拿摄像机的小杨姑娘说:“我要拍摄一个镜头,您要自然一些,并且,您要说几句您最想说的话。”

老头开始有些神情呆板,稍后坐正了,有些激动,他说:“我非常感谢朝鲜大爷把我救了出来,我非常感谢野战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对我的精心治疗和生活上的关心帮助,我十分怀念与我一起作战的牺牲了的战友,我一旦想起他们,我就觉得我活得多余,也活得幸福。”老头说话,出乎这些年轻人的预料,也叫人难以理解。

退伍军人事务局的看了一下笔记,说道:“您除了没有退伍军人证书,还有没有能证明您曾经是志愿军的物件?”

“这个我是有的。”老头从屋里拿出一枚野战军军部颁发的慰问志愿军伤病员的纪念章,还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根美军专用的皮带和美国制造的不锈钢月牙形饭盒,递给张主任看。

镇政府政宣员小杨说:“您当年退伍回乡,周围人们的态度是怎样的?是不是对退伍军人特别的尊重和崇拜?”

老头的脸色变得有灰暗,过了好一会才说:“因为没有那本退伍军人证书,不少人认为我是逃兵,我都差点死在战场上了,他们死抱着那本证书不放,简直要把人气死。”

村里的许主任这时说道:“其实村里一直是把您当退伍军人对待的,凡有相关的优抚政策,我们把您与其他退伍军人都是一视同仁对待的,记得您的恢复党籍,都是因为您有参加志愿军的经历才恢复的,我们从党员登记表上看到,您在志愿军时就加入过共产党组织,是退伍回来,没有组织关系证明,才作退党处理,后来因您的再次申请加入组织,才作恢复党组织对待,要是把您当逃兵对待,是不可能恢复党籍的。”

县退伍军人事务局的张主任说:“您还有没有其他能证明您参战受伤离队的东西?”

“难道志愿军纪念章都不作数吗?那我还保存着两张野战医院的证明,一张是住院诊断证明,一张是出院证明,都与受伤住院有关,您应该相信了吧!”说着,老头回屋翻出那两张有些发黄破旧的证明,拿出来递到张主任手上。

稻场上,政宣委员与退伍军人事务局主任在不合拍的提问中,弄得老头有些不高兴,场上气氛不协调,最后,村里的另一女孩小刘说道:“这次,县里的退伍军人事务局,为你们制得有《光荣人家》专用于退伍军人的匾牌,我给您挂在在大门上去。”

于是,几个年轻人,七手八脚地把匾挂在了大门的门楣上,然后帮着把椅子搬回屋里,说声“打扰您啦!”向老头作了道别,离开了。

叫着“尹爷爷”的老头,就是那个幸运而又倒霉的尹丁山,今年(2018年),他九十二岁。

(七)

十月的一天,一辆军用小车停在尹丁山的稻场上,村主任小许带着三个身着解放军军服的人从车上下来,走进堂屋,许主任在堂屋里喊道:“尹老在家么!”

“谁呀?”尹丁山从房后牲口屋那边走过来,问道。

“部队的人来看您来了!”许主任说。

尹丁山走进屋看到几个军人到来,有些不知所措。

“尹老,我们是看到近期部队寻找失联老兵的资料,才找过来的,当年,您从野战医院出院后,留下了部队的编号和回乡的地址,这是后来才查到的。那个时候,我们部队在三八线附近,与您当时所在战场有几百里的距离,因为通讯的中断,我们在奔袭的路上无法与您和战士们取得联系。战争结束后,部队回国,南下整编,一直没有人来查找失联人员的去向。其实,这么多年来,部队也没有忘记前辈,也一直在寻找你们。”为首的年纪稍大的军人很恭敬地对尹丁山说。

“你们也在找失联的战友?”尹丁山疑惑地问道。

“是啊!当年在朝鲜战争中立功的战士,即使是他人不在部队了,但他的功章与荣誉都还保存在部队的荣誉室里,你们班在那次战役中获了集体一等功,你获得个人三等功,还获得《一级战士荣誉勋章》,这是当时战士在朝鲜战场上朝鲜政府授予战士的最高荣誉,今天,找到您本人了,我们要把这功章给您戴上。”三个军人,从一只精致的红木匣子里取出几枚各式纪念章,戴在了尹丁山外衣的胸前。

“我哪里应该有这些荣誉啊!在战场上,班长和我那些死去的战友才是真正的英雄啊!我只是有幸还活着,我哪能与他们相比啊!”尹丁山说话的声音有种让人觉得他把自己放在特别低下的位置,想要哭出来似的。

“这些荣誉中,这枚是三等功章,这枚是朝鲜政府颁发的《中朝友谊纪念章》,是入朝作战军人的纪念章,这枚是东北丹东市颁发的入朝作战纪念章,这枚是停战以后,政府发的《英勇抗美援朝纪念章》。您在回乡时,这些纪念章是无法发到你本人的,它们都保存在部队的荣誉保管部门。”一个军人说。

“我们寻找您老,这经历,也不是一日两日,当初您登记的地址与如今的地址大不一样。我们是按照近期退伍军人事务部门提供的现在的地址找过来的,除了省份,有的县的名字都变了,真不好找啊!”其中一个军人插话道。

“我们也了解到,当年战后失联的人,很多战士都在寻找自己原来的部队,因为信息不畅,无法找到,其实部队也没忘记你们,这不,终于找到您了!”年龄稍大的军人说。

“谢谢部队首长们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兵,我能活到今天,并且在在世的时候,还能与原部队的人见面,戴上这么多荣誉勋章,我死也值了。”尹丁山激动地说。

“您老福大命大,一定能活到一百岁!”村里许主任打趣道。

“谢谢各位首长的关心与关怀,谢谢许主任的吉言,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我最怀念的,还是那些在我面前牺牲的战友,我的这些荣誉,应该属于他们!”尹丁山说着,眼泪又一次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为共和国作过贡献的志愿军老兵,是有功之人,获得这些荣誉,是实至名归的。一个军人说。

尹丁山与军人们谈得融洽,尹丁山的老伴说要留大家在家吃饭,军人们推辞说“要不得,本应我们请尹老爷子吃饭的,但这里与镇中心太远,我们改日专程来接你们到老部队去,再好生招待你们这些对祖国有贡献的老同志。”

日头已经西下,云间的阳光桔红而温柔。尹丁山站在稻场上,目送远去的部队亲人,今天,他几十年来的找部队的愿望,终于实现,脸上终于露出很难见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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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5年4月1日 上午5:22

    精品小说,将抗美援朝的惨烈与志愿军的艰苦卓绝、英勇顽强在开篇初露端倪。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5年4月1日 下午7:16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赏读与美评,我这是以我家乡的一位志愿军老兵为生活原型写的小说,只是他去世后我对他才有粗略的了解,他经历过的战争的惨烈,我都无法用文字表达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5年4月1日 上午7:37

    周老师又有大作问世,我们又有了拜读学习的机会。这次的题材涉及抗美援朝。不禁想起父亲在朝鲜的那段经历。期待继续。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5年4月1日 下午7:19

      @难诉相思谢谢蒋院长的关注与美评,清明节至,那些烈士,那些英雄,最该去祭奠一下,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5年4月1日 上午8:19

    这样的开头,很有吸引力。虽然没有描写当时战争的场景,但从残酷的景情让人们已了解这里曾经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浴血战斗。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5年4月1日 下午7:24

      @四格格谢谢格格老师的肯定与鼓励,描写战争的惨烈,正面写枪林弹雨,我觉得我的经历不够,从侧面写结局,用场景衬托,会 顺手一些

  • 晓舟同志的头像
    晓舟同志 2025年4月1日 上午11:14

    以惨烈的代价,拱出一个金家王朝。是该记录这段历史。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5年4月1日 下午7:30

      @晓舟同志很多问题,我们看到的都有局限性,假如不去抗美援朝,假如北朝鲜由美国和李承晚统治,那情境不好设想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5年4月1日 下午2:23

    非常感人的故事。一个班的战士,坚持了七天七夜,打退了美国鬼子二十多次的冲锋。咱们的战士都是英雄。这位活下来的,又会遇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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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72 张英辅 2025年4月1日 下午5:03

    这是小说笔法,一开局就牵动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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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品慢尝 2025年4月1日 下午8:33

    周老师的连载小说, 开场都很惊艳, 环境烘托人物出场, 人物出场都有悬念, 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 期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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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章秋韵 2025年4月2日 上午8:48

    小说开头就紧紧揪住了读者的心,无声胜有声,令人瞬间联想到战斗的激烈与残酷。[赞][赞][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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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墨 2025年4月3日 下午8:45

      @华章秋韵谢谢华章秋韵老师的细读与美评,顺祝老师春安!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5年4月3日 下午8:37

    写惨烈的朝鲜战场,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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