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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沙城南丰盈西里牌楼往里走,有一条名气老街叫“白果园” 。一说白果,人们就知道是指“银杏”。确实“白果园”是因为街口有两株大银杏树而得名。但真正让“白果园” 大长名气的,倒不是这两株银杏树,而是因为白果园里有一条“苏家巷”。
苏家巷西起黄兴南路,东与白果园相接,巷子又短又小,长不过百米,宽不到三米,为什么它能让白果园大长名气呢?这就得从当年白果园里住进了一个人说起:原本白果园里是没有苏家巷的,就因为来了这个人,让白果园不仅有了苏家巷,还让另一条更小的小巷叫“老泉别径”。
这位住进白果园的人名叫苏洵,是苏轼、苏辙的父亲,“老泉”是他的别号。
从历史记载看,苏洵成名比他的两个儿子苏轼、苏辙都要晚,所以说苏洵是大气晚成。
苏洵生于公元1009年,卒于1066年,是四川眉山人,早年受教于欧阳修。他生性淡泊,看轻名利,自己从没有积极的谋取过仕途,更不屑参加科举应试得功名。他至所以后来能入仕为官,完全是因为当朝天子宋仁宗是个比较注重才干的人。苏洵虽大器晚成,但名列唐宋八大家,还是“三苏” 中的老父亲,能让宋仁宗另眼相待,完全靠的是苏洵自己的才气和名气。皇上愿意给他一个入仕的机会,封给苏洵一个小小的秘书省校书郎职务,苏洵虽自己不谋求官职,但皇上的这番好意他也不能拒绝。只是他一生没有任过高官要职,最高职务也只是县属主簿,先是在文安任县主簿,后来在长沙任长沙县主簿。县属主簿大约就是负责衙门文书之类的工作,一般管理衙门钱粮事务和司法事务。主簿职位比县丞稍低,比县尉又稍高一点。
一日,苏主簿在长沙城南的白果园,看到园口有两株亭亭玉立的银杏树,绿叶婆娑、秀姿美极,苏洵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两棵银杏树。为了能与银杏为伴,他舍弃衙门不住,在有银杏树的白果园内建一陋院安居下来。他还在自家小院开了一个后门,可通往另一条偏僻、幽静的小巷,这更让苏洵喜不胜喜。经常傍晚时分,从官府纷杂事务中脱身的他,放慢脚步、放松心情,沿着院后那条麻石板的小径散步、漫行;他走走停停、看看听听;风很轻、人很静;巷很小,夜很深;别样的韵味,别样的风情,让这条小巷生出了那种月夜深处探幽径的意境来。“老泉” 本是苏洵的别号,于是,这条石径小巷诞生为“老泉别径”。

人们常会“爱屋及乌”,苏洵亦是如此,爱上银杏树,他就爱上了白果园。而长沙人亦是如此,因喜爱苏洵,敬慕“苏老泉”,于是长沙人就将白果园苏家小院开辟成为了“苏家巷”,苏家巷小院后的小石径就成了“老泉别径”。直到民国时期,在长沙城的地图上还能寻找得到“老泉别径”的街名。
因为苏洵住过的地方,爱屋及乌的人们,就把白果园、苏家巷当作自己心中向往之地,说它:“密竹都含露香气,绕池三五好垂杨。” 加之它又得天独厚,与长沙商贸最繁华的南正街、坡子街紧紧相邻,于是许多历史名人的公馆都云集在这里,有商、有文、有武、还有官。
如清道光年间云贵总督贺长龄、清道光年间两淮盐运使黄冕、清同治年间湖南巡抚刘崐、清光绪年间翰林、大书法家郑家溉、清湘军水师名将李朝斌、清末民初藏书家版本学家叶德辉、近代实业家章克恭、近代革命党人“南北大侠” 杜心武、湖南省长程潜等的公馆都在这里。
白果园31号原来是“南北大侠” 杜心武公馆,杜先生曾是孙中山、宋教仁的贴身保镖,后成为同盟会革命党人。杜公馆易主后,新主人因仰慕苏洵老先生,便用“老泉遗风” 作为自己白果园31号的大门匾额,以此纪念“苏老泉” 为长沙留传的优良文化遗风。
长沙人郑家溉(公元1871 – 1944)是清光绪二十九年翰林、大书法家。1934年他从北京回到长沙,居住在白果园8号,以卖字为生。1937年抗战爆发,他应邀出任省政府顾问,勇赴国难。1944年长沙沦陷,郑先生斩钉截铁拒绝出任日本维持会长,为此被日军杀害。1945年,程潜在重庆为他举行公祭;徐特立为他撰文:“长沙老翰林郑家溉,拒绝任维持会长职务遭杀害,以死成全了自己的民族气节。”并将此文发表在延安《解放日报》上。
刘崐(公元1801 – 1888),字玉昆,是云南景东厅人,道光进士,历任翰林侍讲学士、户部右侍郎、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会试读卷官,是同治皇帝的老师。后为湖南学政、湖南巡抚,他督修了《湖南通志》,重修了天心阁,大修了岳麓书院,为湖南的文史传播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刘崐虽身居高位,却一生清廉,自己连住宅都买不起。后来是曾国荃(曾国藩之弟,晚清湘军将领)为他在白果园买了一个四合院作公馆。曾国荃在清咸丰二年(公元1852)时考取优贡生,成为刘崐的得意门生,学生见老师身居高位而居无定所,便私下特意买一个四合院赠送给老师,曾国荃认为,只有老泉遗风的白果园才最适合老师安居的地方。刘崐也非常喜欢白果院的公馆,后一直住在这里,并在此安享晚年,他曾作一联颂之:
细捡茶经,朗吟橘颂;
闲论画舫,坐拥书城。
白果园里有一座青石牌坊,上面写的是”贺家胡同“,这是贺长龄的居所旧址,白果园41号老房子的外墙上还镶嵌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贺长龄(公元1784 – 1848),字耦耕。湖南善化县(今长沙)人。嘉庆进士,选庶吉士,入翰林院。道光后,先后任江西、江苏、山东、贵州等省地方官。官至云贵总督,是清朝掌管西南一方的重臣,是嘉庆道光年间湖南经世派的代表人物。
嘉庆年间(公元1817 – 1818)贺长龄出任岳麓书院山长,住白果园41号。

白果园,苏家巷不仅公馆云集,许多公馆、庭院还成了当时文人雅士观花赏月、吟诗结社的聚集之地。比如清朝大诗人、大书法家何绍基就经常邀上三五好友知己,光顾黄冕在苏家巷里的”宛园“。黄冕(公元1795 -1870)字服周,号南坡,长沙人,既经商也为官,曾任两淮盐运使,在治理淮扬时是很有政绩的。”密竹都含露气香,绕池三五好垂杨。“ 这两句诗,就是出自于何绍基在宛园时所作的诗《晨过宛园五首》。
随着历史的车轮、时代的进步,古风扑扑的白果园、苏家巷也吹进了新文化运动之风。
1916年,实业家、企业家章克恭先生创办了湘鄂印刷公司,白果园33号是印刷公司的一个印刷车间。当年的《湘江评论》就是在这个车间印刷出版的。《湘江评论》是”五、四“ 新文化时期影响最大的湖南进步学生刊物之一,虽然只出版了五期,但对湖南新文化运动有着重大影响。
1949年8月4日,解放战争末期,时任长沙绥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政府主席的程潜将军,和第一兵团司令陈明仁将军等人,在白果园的程潜公馆联名发出湖南起义的通电。
拯斯民于水火,化干戈为玉帛,自古就是大德大义之举。湖南的和平起义,不仅使湖南人民免遭战争之苦,也促使了华南、西南、西北的解放进程,其历史功绩永载史册。

我从丰盈里西的牌楼下向白果园走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巷口那两棵亭亭玉立的银杏树,它们绿叶婆娑、秀姿美极;但它俩是风华正茂、朝气蓬勃,全然没有历经千年风霜雨雪的沧桑痕迹。显然,它们已不是千年之前苏洵看到、并爱上的那两棵大银杏树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长江后浪推前浪,历史不就是这样吗,许多新的在不断弥补着旧的。正如这条逾越千年之久的白果园、苏家巷,曾经的故人们已远行,人去了,楼不空;白果园、苏家巷从来没有闲置过,一代又一代长沙人生在斯、长在斯。
新的银杏替代了古老的银杏,新的白果园人替代了老的白果园人;但只要走进白果园、苏家巷,你就会身不由己的沉浸在那悠悠绵绵的历史情绪里,心灵仿佛随时可隔空与先贤们交流,文脉在,遗风在,魂就在。
闲时,我很愿意在白果园、苏家巷的麻石板上走走,看看。虽说只是咫尺之长,虽然只是方寸之宽,但我不在乎,因为总能续点文脉,总能薰点遗风。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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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66条)
格格的此篇精美佳作,将长沙白果园、苏家巷的历史、文脉、名人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让人感受到这里人杰地灵,风采万千,光照人心。
@锦瑟黎燕:以前白果园里是没有苏家巷的,就因为有了苏洵的小院,才多了一条苏家巷,巷子很小,但名气大。
写出了这么一篇好博文,拜读了!
@2272 张英辅:谢谢。
白果园因早年巷口有几棵树荫如巨伞的白果树(银杏树)而得名。此外关于其由来还有传说,相传远古年间,七仙女看到人间旱灾肆虐,来到凡间星沙的地方,见百姓受苦伤心落泪,在巷口街头玉臂一挥让数株白果树拔地而起,百姓为缅怀她,将此巷命名为白果园。
宋代大文豪苏洵别号苏老泉,相传苏家巷和老泉别径之名称与苏洵有直接相关。相传当年苏洵来到长沙任长沙县主簿,就住在苏家巷,他习惯直入狭窄的岔道去白果园探幽寻趣,日子久了,当地百姓就称这岔道为“老泉别径”。
拜读美文,感受到这里人杰地灵,风采万千,光照人心。沉浸在那悠悠绵绵的历史情绪里,心灵仿佛随时可隔空与先贤们交流,文脉在,遗风在,魂就在。
@阳光笙箫支剑笙:到先贤们居住过的地方,总能沾点文气。
旧时官员是货真价实有才学的人。
@晓舟同志:应该也有浑水摸鱼的,要不怎么会有南郭先生。
@四格格:摸鱼的人没现在多。[微笑]
百果园,因苏老泉而名声大振,也因苏老泉而引得众名人趋之若鹜。您对长沙的历史、文化,名人掌故颇为熟稔,简直成了活字典了[赞][赞][赞][花][花][花]
@鸣虫:为了探寻这些轶事典故,我是下了点功夫的。
@四格格:对,属文史考证,应列文学。
@晓舟同志:好的,谢谢。
读您的文章像读史又像读志又像一篇通透的散文[赞][赞][爱心][爱心][花][花]
@解世权:谢谢你的阅读,谢谢你的评论。
他走走停停、看看听听;风很轻、人很静;巷很小,夜很深;别样的韵味,别样的风情,让这条小巷生出了那种月夜深处探幽径的意境来。“老泉” 本是苏洵的别号,于是,这条石径小巷诞生为“老泉别径”——这样的文字如诗如画,好有画面感,将当年苏洵在此生活情境灵动隽永呈现。
@锦瑟黎燕:我想象中,当年的苏洵应该是这样的。
园因白果而名,巷因苏洵而名,因了这段历史,一方水土就平添了灵气。
@难诉相思:许多地方都因有一个人而得名,更何况这人是三苏中的老父亲。
长沙在格格一篇篇精美佳作之中,一次次走近我心。这样的风水宝地,这样的名人荟萃,令人心仪。
@锦瑟黎燕:鞍山也是风水宝地,不是也出了你们五朵金花吗。
一方水土能养一方人, 一方名人能名一方水土。深厚的文脉、人脉, 将一个地方, 嵌进了历史文化中。整理、梳理这些文脉这些人, 时光很有意义的事。您的文章, 能进入到地方志呢![赞][赞][赞]
@轻品慢尝:我想现在还是有写地方志的人,只是他们一定比我更严谨。
喜见格格又说长沙。一条苏家巷,没因住进了更显赫的人物而更名,可见后人对苏洵的敬重。人们敬重苏洵,是敬重他的文才,一个小小的主簿,是不可能有属于他的政绩的。街巷是城市的脉络,一条街名,就有一段历史,一个历史故事。欣赏,点个大赞![赞][赞][赞]
@诚厚:你说得太对了,就是后来将这些公馆的主人,个个比苏洵官职大多了,我想他们的才华一定也不亚于苏洵,保留苏家巷的确是出于敬仰古人之意,他们也愿意自己的公馆能沾沾点先贤的名气。
白果园、苏家巷人杰地灵,星光璀璨,将历史与文脉具象呈现,回声久远。
@锦瑟黎燕:走进白果园,感觉就很不同,有一种氛围会让你沉浸在古风里。
喜欢听老苏的佳话,我们这里是少数民族地区,但也喜欢老苏一家人,他儿子苏辙曾经来过赤峰,是澶渊之盟后代表宋政府给辽进贡通好,留下来很多塞外诗篇,辽人亦传唱至今。
@李宗宾19481957:对呀,世上好像很少有人不喜欢苏氏三父子的。
虽然苏洵当长沙县主簿并无历史记载,只是相传,但长沙保留一条苏家巷,还有那么多显赫人物住进去,足显长沙人对“三苏”的喜爱。
@诚厚:是的,历史上的确寻找不到这段记载,但我相信,当年长沙白果园会有苏家巷和老泉别径,一定不会是空穴来风。
通过品鉴格格的此篇精美佳作,真想到长沙白果园、苏家巷走一走,虔诚朝拜这样的风水宝地。
@锦瑟黎燕:是的,凡是有名人轶事的故居,都是有吸引力的。
白果园、苏家巷群星璀璨,群星荟萃,名人云集,这样的风水宝地,在历史的长河熠熠生辉。
@锦瑟黎燕:名人效应,一个名人引来了无数名人。
每一瓶精彩小说,都在你的陛下如流水叮当响,换换地流向大海的归宿,这才是你的文笔的魅力记住。
@诃痴快乐:谢谢诃痴。
不管是写作还是读书,都需要大量的时间来鉴定,文笔的魅力倾城的描绘,来自你平时积累多种元素,给我无限的感慨向你学习才是。
@诃痴快乐:你好谦虚,你已经很发奋用功了。
你是我最得力的老师,最美的景阳之一的大作家,不管你谢娜一篇博文,都是我努力跟随的目标,在你家里评论过那是你最美的理想之路留给这座大胜利辉煌的闪光点。
@诃痴快乐:谢谢你的评论,我在你的博文中,也时时看到你的闪光点。
爱屋及鸟,长沙因格格在,让我对这 湘楚之城越发神往与热爱。
@锦瑟黎燕:长沙是古城,古迹典故很多,以后慢慢说。
诗词与楹联,让群星璀璨的长沙白果园、苏家巷越发光彩夺目,美轮美奂了。
@锦瑟黎燕:名人、文人云集于此。
最喜欢这种有历史风貌的老街。没机会去,读读格格老师的文章也不错。[咧嘴笑][咧嘴笑]
@陌上梦落:我也是这样呀,许多地方的名人轶事,不是都能自己亲闻亲见,能从别人文中看到也感觉不错。
苏氏父子以非同凡响的文学艺术成就,穿越时空,在中国文脉的历史天空中,星光璀璨。
@锦瑟黎燕:是的,我想现代人,恐怕没有不喜欢、不敬慕苏家父子的。
苏轼与苏辙,兄弟俩的情意,相互送暖,感人肺腑。
@锦瑟黎燕:两兄弟性格完全不同,一个易冲动,一个较稳重,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感情。
1949年8月4日,解放战争末期,时任长沙绥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政府主席的程潜将军,和第一兵团司令陈明仁将军等人,在白果园的程潜公馆联名发出湖南起义的通电——白果园为和平的到来,功不可没,载入历史史册。
@锦瑟黎燕:白果园里云集的人物都不简单。
格格对苏洵的文字抒写,充满了画面感,人物形象凸显,我好喜欢。
@锦瑟黎燕:想象着那时的苏洵应该就是这种心情。
在格格的精微抒写之中,我看到了长沙白果园、苏家巷文脉如此丰厚,名人如此风起云涌,在中国历史进程之中,如此光彩夺目。
@锦瑟黎燕:先贤们的光采,照耀着后代,一代又一代,继往开来。
三苏,在中国文学史的地位,星光璀璨,穿越时空,令人敬仰。
@锦瑟黎燕:一家父子三人占据唐宋八大家的八分之三,所以怎么不令人钦佩。
银杏树,白果园,这样的命名,将古树与人杰地灵的此地联袂,好有诗情雅意。
@锦瑟黎燕:山水、树木都是有灵性的。
格格与我喜欢酬唱,相互送暖,相互激励,让我倍感温暖。
@锦瑟黎燕:听说每发一条都是平台付费的,所以要尽可能的减轻平台负担。
拜读美文,了解百果园历史文化。每一座城市,都有属于老街的记忆。
@含羞荷:谢谢。
有泉方有后世浪,苏家一门书香,当知老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