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生”是一个尊称, 可以称他人, 称自己就不太妥。尊称他人、谦称自己,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约定俗成。那么钱先生, 是如何自称的呢?
史学家王春瑜, 在《学者与文人》(载于《中华英才》)一文中, 记述了这样一件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他的友人杨廷福教授参与《大唐西域记》的校注, 客居中华书局期间, 他曾陪杨教授登门拜访钱锺书先生。杨教授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 在学术界消失了多年, 钱先生对他不甚熟悉, 故交谈时间不长。钱先生对杨教授正色道: “我和你不一样, 你是文人, 我是学者。”
另一个学者刘永翔, 在《南方周末》上发文说, 他父亲与杨教授曾是同事。杨教授曾在刘家谈到过他拜访钱先生一事, 刘永翔恰好在场, 他听到杨教授转述钱先生的话是: “你是学者, 我是文人”。在同一个场合, 对同一个对象(杨教授), 钱先生的自称有了“文人”与“学者”两个版本。究竟哪个版本真实呢? 文人与学者的自称和他称, 哪个是尊, 哪个又是谦呢? 到底是王春瑜听错了, 还是刘永翔听错了呢? 杨教授和钱先生都已作古, 无以对证了。
那就来看看钱锺书先生心目中文人和学者的分量。
钱先生曾在《论文人》一文中说:“在事实上, 文人一个名词的应用只限于诗歌、散文、小说、戏剧之类的作者,……至于不事虚文, 精通实学的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等专家, 尽管也洋洋洒洒发表着大文章, 断乎不屑以无用文人自居。” (《钱钟锺书集·写在人生边上》) 从这段话看, 钱先生是轻文人(无用)、尊学者(不事虚文)的。他面前的杨教授自然是学者, 他不可能尊称自己是学者, 而轻慢杨教授为文人。这样看来刘永翔听到的是对的。
钱先生对学者也是有揶揄的, 他说: “一切学者无不威风凛凛, 神气活现, 对于自己所学科目, 带吹带唱, 具有十二分信念。”(《钱锺书集·写在人生边上》) 钱先生虽然对文人和学者都有微词, 但在某些方面又高看文人。他说:“文人慧悟逾于学士穷研。 ”(《钱锺书集·管锥编》) 意思是文人的智慧和悟性, 高于学者的酷首穷经。钱先生又说:“我们不妨说诗歌、小说、戏剧比史书来得高明。”(钱锺书集·宋诗选注序) 可见在钱先生的心中, 能写诗歌、小说、戏剧的文人其才华高于研究历史的学者。钱先生自己也一直醉心于文学创作, 他写诗歌、散文和小说, 他的《围城》更是现当代小说中的杰作, 由此看来, 他是个杰出文人。他的《谈艺录》、《管锥编》、《七缀集》等也是著名的学术著作, 他也是杰出的学者。而他的学术著作, 文采斐然、风格独特, 可以当文学作品来读。他是少有的极富文才的学者。虽然他自己既是文人又是学者, 可在称自己与别人是文人还是学者时, 也是要考量的。
如果钱先生觉得文人高于学者, 那么他称杨教授为文人就是尊, 称自己是学者就是谦了。再联系事情的背景看: 当时是改革开放初期, 学术研究百废待兴。当时日本学界对《大唐西域记》(唐高僧玄奘撰写的一部历史地理著作)的研究已经很深入了, 国人也想拿出自己的研究成果。有关部门责成中华书局组织人员校注该书, 并由北大教授季羡林领衔。杨教授是季老麾下的核心成员, 杨教授也写过很具有文学性的读物《玄奘》一书。对当时承担学术重担的杨教授, 钱先生自然是要尊敬的, 他可能以为称杨教授为文人, 是高抬杨先生的, 是夸他才高八斗, 说自己是学者的意思是我才不如你。这样看来, 也许王春瑜没听错。
我个人还是倾向于王春瑜听错了, 从大概率看, 钱先生是称杨先生为学者, 称自己为文人的。因为从传统的社会意识和知识界人士的认识看, 学者的声誉大多高于文人。人们认为: 真正的学者, 大都淡泊名利、甘于寂寞、学风严谨、研学刻苦。人们虽羡慕文人才华横溢, 也常常鄙视他们为人浮夸、任性使才。钱先生这点社会认知还是有的, 也会习以为常的尊称他人, 谦称自己, 他不至于称一个还不甚熟悉的教授为文人。如果他和杨教授很熟并钦慕他的文才, 就另当别论了。
称他人或自己为文人抑或学者是有一定风险的, 也容易造成误解。对文人的社会认知, 古今差异不是很大, 而对学者的认知, 古今就有差异。尤其是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条件下, 社会逐利成风, 学者中不乏名利熏心者, 他们常常也丑态百出。世风日下, 无弗界远, 世人对无耻不良的学者、文人很不满, 于是就有白天教授,晚上叫兽, 人前作家,背后做假等讥讽之言。当然文人、学者的个人品质千差万别, 不能一概而论, 更不能以少数人的品性, 低估高估一类人。
上述文人、学者的自称和他称, 其实与我等普罗大众不太相干, 起码我不会也没有资格自称自己是文人或学者。我从钱先生的自称谈起, 也不纯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也是为了借题发挥, 引人家的玉, 抛自己的砖。
我们普罗大众比较常用和安全的他称和自称, 多是职业称呼和由亲情称呼转化而来的 “社会称谓”或“关系称谓”。
职业称呼有许多, 它们适用于职场内外。就拿我熟悉的“老师”一称来说:, 它广普、安全又亲切, 还抬人。老师的称呼, 可以漫溢到社会方方面面。正如孔子所说: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凡有一定造诣, 在某些方面是行家里手, 能让人有所受教, 不管他是不是职业教师, 我们都可以尊称他为老师。与上文提到的尊称他人、谦称自己的规则一样, 称他人时高就, 称自己时降格。比如一个老师, 教而优则仕后, 有了一个行政头衔如系主任、教务主任、校长等, 如果在非职场的社交场上, 他递上名片自我介绍时, 一般会自称自己为老师抑或教授, 以示本色也显示自谦; 而对方看到名片上的头衔时, 一般会称其行政头衔, 表示尊重, 这很合国情。
以我自己为例, 最喜欢人家称我为老师, 这是我得以谋生的职业, 自己绝不会自称什么教授不教授的, 称老师足以。听人家称我为教授, 心里反而不甚舒服。如今, 我整个高中阶段的数学兼班主任老师, 她总是要称我为刘教授, 我再三解释:我只是副教授, 再三表示: 一日为师终生为母, 哪能母称子为教授, 可是这个老师就是要“一意孤行”, 后来我知道: 那也是一种心理需求, 不必非要人家“纠偏”, 让自己心安。如下图所示:

可在博客平台, 情况又不同。大家兴趣相同, 以文会友, 没有辈分和上下级之距, 情意更能相通, 心理距离相对小。我还是更愿意博友称我为老师, 哪怕称老刘也比称教授有温度。
由亲属称呼转化而来的 “社会称谓”或“关系称谓”, 适应面就更广了。但再怎么广普, 尊、谦意识要有, 约定的成俗要遵, 还要与时俱进、因人因情而异。我曾在课堂上和学生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
比如称男教师的配偶, 传统上是称师母, 这是是从亲属称呼转化而来。但现在许多师母是有独立意识的职业女性, 有些事业成就还不低, 师母这一称呼带有旧时代特点和依附性, 转用其职业称呼更合理。女教师的配偶, 本就没有“师父”这样的亲属称呼, 自然就用职业称呼了。如兄弟、姐妹这样的称呼, 早已不限于亲属, 社会化和关系化了, 但在比较严肃的职场环境要慎用或不用。在社交场合运用, 也是要有分寸感的, 要亲切而不暧昧, 爽直而不江湖。
我和学生讨论过这样一件事: 学校教务处有个姓宋的职工, 是个回城知青, 学历低能力也一般, 人到中年了没有任何行政职务。有一天, 比他年轻的处长, 叫了他一声小宋, 令这个姓宋的大为光火, 凭什么我就只配是小宋, 你是处长, 叫你处长不谈了, 我年纪比你大, 还要被你叫小宋? 有的学生说: 这个姓宋的, 吃错药了, 心情不好乱发脾气。有的学生说, 他发脾气是有内因的。那内因是什么, 恐怕称谓上的“老”和“小”是关键。通过讨论, 大家明白, 姓氏前的老、小, 不完全是实际年龄的体现, 其中有尊和谦的社会心理因素。自称“小”某是自谦, 称他人“老”某有尊重的成分, 如果那个老字放在后面, 还是大大的尊重, 如季羡林就被称为季老。那个姓宋的觉得, 一直被人叫小宋, 就意味着没得到尊重。这种社会心理还有性别之差, 男生表示, 他们宿舍同学, 常常都是老李、老王的互称, 也并不担心人家把自己看老了, 反倒希望人家觉得自己成熟可靠, 不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女生表示, 她们之间从没互相称“老”的现象, 因为女性永远希望自己年轻貌美。笑谈一番, 大家说: 五十多岁的大叔, 听人叫他“小”某, 不定他会瞪眼; 五十多岁的女士, 听人叫她“小”某, 不定她会答应得脆生生。当然, 有事业成就和行政职务的女性, 也是不适合叫她为“小”某的, 可以参考着用职业称呼。
无论是不是学者或文人, 无论是用职业称呼, 或用由亲情称呼转化而来的 “社会称谓”或“关系称谓”, 尊称他人, 谦称自己准没错。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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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5条)
读完,我以后叫轻品博友,恐怕称“小刘老师”您最喜欢?[咧嘴笑][可爱]我可能比您大一两岁吧。
@晓舟同志:周老师称我什么,随意啦! [微笑][微笑][微笑] 您也就长我几个月吧! 不过长一日也是长。
老师由钱钟书先生对学者与文人的定见谈起,对这个人的尊称与自称行云流水,娓娓道来,字里行间浓郁丰厚文脉与积淀,给人以启迪与陶冶,不亦说乎。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鼓励与支持! 您的文章才真正陶冶性情呢!
不知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文人是创作者,学者是研究者,文人以写作为主,学者以理论为主。但二者也有的相交,比如有学者型的文人,他以研究为主,但也偶有创作;有文人型的学者,以创作为主,但也从事研究。
@四格格:您的理解我完全认同! 多谢理解!
学者与文人的核心区别在于学术态度、研究方法和价值追求。
学者与文人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1. 身份定位
文人以文学创作为核心,追求个人灵感和情感表达,如李贽、袁宏道等晚明文人注重“独抒性灵”;学者则以系统性研究为根基,强调学术规范与实证精神,如顾炎武、黄宗羲等清代学者注重典制考据。
2. 研究方法
文人依赖天赋与灵感,作品风格轻巧灵动(如张岱的小品文);学者则重视学术积累与严谨考据,研究内容更具系统性(如全祖望的历史考证)。
3. 价值追求
文人倾向于人文情怀与文学审美(如林损、伍叔傥虽在高校任教,仍以诗文创作为主);学者则追求学术贡献与知识传承,注重参与学术共同体的对话(如钱钟书强调“学者”身份区别于“文人”)。
传统观念中,顾炎武认为“号为文人无足观”,而学者因治学严谨更受推崇;但两者并非对立,优秀学者常兼具文采,文人亦可为学术提供创作视角。
@阳光笙箫支剑笙:您分析得对, 归纳得好! 您是全才啊! 受教了! 多谢!多谢!
拜读了,致问候
@2272 张英辅:多谢了! 向您问好呀!
读刘老师的学术文,深感做一个文人学者之不易之累,仅是个尊称就得费思量。我等百姓就没有如此讲究了,回到老家,小时候的玩伴、同学,都以名字相称,感觉亲切。我很赞同刘老师“老师”的称呼,我工作的一头一尾,受到的都是老师的称呼,做教师被称老师是职业所致,在《文汇报》时被比我年轻的记者称为老师,是尊称。老师虽然没有叫名字亲切,但比起职务称呼,却亲切多了。在卯酉河,相互大多以老师相称,我觉得不错,只是我有点惭愧。
@诚厚:哪是什么讲究, 我也是说说而已, 您谦虚了, 称您老师一点不为过, 尊重意味再升一级, 是该称部长呢, 不过还是称老师亲切, 也可称您大哥呢 。小时候的玩伴最随意自在, 还想称那些个绰号呢, 如果多年不见, 称呼起来,还是要有所顾忌的, 生怕冒犯了, 毕竟无拘无束的年岁不属于我们了。
以俺们粗疏的理解,文人和学者都归属知识分子。读了您的文章,方醒原来文人与学者既有重叠,也有领域上的大不同。学习受教!就像都是农民,有的只管下种收割,有的就研究气候和土壤,还有的从研究到种植全通。不知理解的对不对。[咧嘴笑]
@惑矣:哪是粗疏的理解呀, 是极富哲理又生动风趣的理解。多谢认可和鼓励!
无论是不是学者或文人, 无论是用职业称呼, 或用由亲情称呼转化而来的 “社会称谓”或“关系称谓”, 尊称他人, 谦称自己准没错。非常赞同!
@鸣虫:谢谢认可和赞同!
洋洋洒洒一篇文,让人受益,每一个称呼,大概不同时期都会有不同的含义,我的浅见,学者可以很多,但学者中能称之为先生的不多。轻品老师博学谦虚,让人喜欢[花][爱心]
@似水若烟:您说得对呀! 谢谢认同和和鼓励!
老师由钱钟书先生对学者与文人的称呼谈起,让人受益匪浅。
@雪花漫舞:谢谢认可和鼓励!
细细想来,叫这个称呼或者那个称呼,显示出对方的尊和卑,其实是我们对身边人贴的标签,万一贴错了,就会让人不愉快,肚量大的倒也罢了,肚量小的可能要记一辈子仇。有时想想,也挺累的。
@周旭才:说说而已, 在现实中可能难以顾虑周全, 自然为好!
@轻品慢尝:确实!
如何称谓,一言难尽。不同认知、身份、时局、场合……怎称呼,咋融洽?咱对此从未多虑。咱认知,正如您所言:“尊称他人, 谦称自己准没错”。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的认可!
我最喜欢人家称我“蒋医生”,但因为曾经担任过几年行政职务,熟悉的同事都会喊“蒋院”,改不了口。不过我还是喜欢别人以我的职业来称呼,这一辈子都不会过时。
说个笑话,早年我奶爸跟我说他认识我姐家的老施,我还以为是指我姐的公公,当时担任市档案馆馆长。可他说他指的是我姐夫。我说你比他大了那么多,怎么会称他“老施”呢,我奶爸说,那必须得称老施,因为他是市府机关的秘书,是个人物。
原来土生土长的农民都是讲究称谓的。[大笑][大笑][大笑]
@难诉相思:称你“蒋院”有合理性, 是习惯也是尊敬, 您就笑纳好啦!
轻品老师是个做学问的人,举证了很多文献资料以阐述引据的合理性。但我还喜欢称您为老师,您的文章,真的有解惑的作用。
@淡墨:多谢周老师的认可和鼓励! 您的多才多艺, 很令我敬佩和羡慕!
无论是不是学者或文人, 无论是用职业称呼, 或用由亲情称呼转化而来的 “社会称谓”或“关系称谓”, 尊称他人, 谦称自己准没错。细细品味,深感其意,非常赞同。
@含羞荷:谢谢认同和赞同!
不管老师或学生,称呼永远都是一种礼貌行为,有的人喜欢把自己交的年轻化,有的人不喜欢说你他老了,现实总称呼是中祖宗,就是不懂的也要离行天下。
@诃痴快乐:你说得很对呀!
最喜欢刘老师的文字,让人受益匪浅,获益良多。[赞][赞]
@陌上梦落:多谢认可!更谢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