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苏东坡传》、李一冰《苏东坡新传》、莫砺锋《漫话东坡》, 在下文中简称“林传”、“李传”、“莫话”。
钢铁的炼制涉及许多步骤和化学反应; 一个哲人的产生, 也要跋山涉水并历经无数自己与世界的化学反应。如果黄州是东坡注定要爬的山, 那么与东坡产生最重要化学反应的, 就是黄州的赤壁——伸向长江的, 像一面墙一样矗立的绛赤色的崖壁。
湖北境内, 叫赤壁的地方有三处: 黄州知府附近的“赤壁矶”, 那是东坡多次游历的地方; 嘉鱼县东北江滨的赤壁, 那是赤壁大战的发生地; 还有就是武昌东南的赤矶。东坡在《赤壁赋》的跋和给朋友的信中, 对自己游的赤壁是古战场一说已经存疑,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哲思。
三本书, 都是浓墨重彩书写东坡游赤壁、写赤壁的。看 “李传” 中的梳理和AI的归纳, 东坡有诗文记载的游赤壁至少有五次。第一次是1080年，他初到黄州那年的八月，和儿子苏迈划着小船去的。其后两次，分别在1082年来黄州的第三年的七月和十月，他与朋友同游。这三次都是夜游，后两次夜游，诞生了著名的词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和两篇《赤壁赋》。第四次仍在1082年，那年十二月十九日(农历)是他四十七岁生日，当天，朋友们特地在赤壁之下为他置酒庆生。再过一年，1083八月五日, 他又一次游赤壁, 这是第五次了, 具体经过见东坡写给朋友范子丰的信中。
相对于“李传”, “林传”没有很详细的写东坡五次游赤壁的过程和内容, 但写了一个诗人居士才能享有的乐趣, 我理解这是《赤壁赋》的序曲, 是一个“居士”迈向“哲人”的一步。
陶渊明是东坡的偶像, 东坡被动地做成了陶渊明。陶渊明辞官退隐写《归去来兮》辞, 这种文体本是可以唱的, 流传过程中曲谱流失, 唱不出来了。东坡在田里工作, 重组词句, 用当地民歌的调子唱《归去来兮》辞, 不仅放下锄头, 教农人唱, 还用竹枝敲牛角打拍子。陶渊明是挣脱藩篱的快乐, 而东坡是接受现实做农民的快乐, 这被林语堂写得有声有色。
东坡自建的雪堂墙壁和门板上写着:“ 出舆入辇, 蹶痿之机。洞房清宫, 寒热之媒。皓齿峨眉, 伐性之斧。甘脆肥浓, 腐肠之药。”乍看, 那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和酸葡萄心理, 林语堂认为那是哲学的安慰。区别在于: 阿Q是从未得到过什么而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东坡是失去了尘世的美好享受, 却发现那失去未必不是福, 那是有辩证认知的心理安慰。
“李传”中有一节的标题是“黄泥坂和赤壁”, 将一条黄泥小路和赤壁并列在一起了。
从东坡的住所临皋亭, 到那块东坡地以及雪堂, 要走一里多长的黄泥小路, 这路晴天尘土飞扬, 雨天泥泞不堪。早晨从临皋亭到东坡种地, 在雪堂栖息及读书会客, 夜晚再回到临皋亭, 日复一日的天天走, 竟也走出妙想和哲思, 还作了一首《黄泥坂词》。不读“林传”不会在意这词, 这词很长, 说是词, 又像赋, 还有楚辞的味道, 句中有楚辞的标配“兮”字来断句和结构, 那种吟咏风格, 也和楚辞攀了亲。黄州本就是楚地, 距离屈原的家乡秭归也就450公里, 本就有浓浓的楚文化气息。
我挑了一些文字, 用白话文进行一番意译: 走在黄泥小路山, 见汹涌的长江，似云涛舒展。我的步履时而徘徊回顾，时而逗留不前。暂且让我看看美景，让身心愉悦吧! 我没有资格穿官服和华服了, 穿上了家常布帛，与草民已没有区别。人生的路途虽漫漫而修远, 但都要在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行走到终老。(这口吻有点像屈原) 很高兴鱼鸟不因我嬉戏它们而受惊吓，也很荣幸我结交的樵夫并不轻视我。我边行走边歌唱啊，累了就放下手杖而仰卧。草作褥子土块作枕头啊，那个雪堂清净又明朗。一丝丝的雾气打湿了我的衣裳啊，圆圆的皎洁明月从天边升起……(屈原和陶渊明都附体了)
看到美景奇色, 大发感慨, 这并不稀罕。走在一条泥巴路上, 却能生发如此丰富的联想, 情绪有所波动, 喜乐也无常, 但能自己说服自己, 自己感动自己,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人世所有的一切, 一丘一壑, 一溪一水, 哪怕一条黄泥路, 无不有各自的况味, 但须用慧眼灵心来体会。你体会了, 它就是物华天宝, 你不会体会, 它就什么都不是。黄泥坂都如此, 临江而又风景奇特的赤壁也是如此 。《李传》将黄泥坂和赤壁并列, 值得品味。
一面赤壁, 东坡一次又一次和它产生化学反应。头年在黄州, 第一次游赤壁,他写了一篇《赤壁记》, 主要写景: “秋潦方涨, 水面千里”…… “乔木苍然, 云涛际天”。虽然也听说, 这里是孙、刘联手破曹的地方, 但并未引发多少感触。到黄州的第三年, 已是东坡居士了, 三番两次的游赤壁, 心旷了许多, 感慨也深邃了很多。七月的那次游历,《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横空出世。
《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的“大江东去”, 已经成为豪放的代言。开读, “便觉有万里江涛,奔赴眼底, 千年感慨, 齐上心头的叹喟。”(李一冰语) 如画的江山在眼前, 英雄豪杰涌心头。无论是羽扇纶巾的周瑜,还是强撸灰飞的曹操, 都散发了生命的光芒, 丰盈了历史, 而自己窝在这里, 早生华发。还有比这更深切的悲哀吗? 因为有全词的豪放作了底色, 这悲哀仿佛也豪气了起来, 不那么呢呢喃喃了。人生不由己, 如梦如幻, “一尊还酹江月。” 不释怀也得释怀。高调唱过了, 不回避自己的脆弱, 承认自己有悲哀, 这何尝不是旷达?
如果说东坡在《念奴娇·赤壁怀古》一词中, 把自己放在历史时空中, 怀古叹己, 扩大了自己的胸襟, 其实也放大了自己的苦痛。那么, 《前赤壁赋》, 就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宇宙时空中, 进一步做扩胸运动, 辩证地看待: 盈与虚、变与不变、有与无、藏之尽与无尽等人生的终极命题。东坡与朋友同游赤壁, 朋友吹洞箫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也就是《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东坡自己的凄然。所怀古人古事, 一个是横槊赋诗的曹孟德, 一个是羽扇纶巾的周公瑾, “哀吾生之须臾, 羡长江之无穷” 的感叹是共同的。东坡宽慰朋友也是宽慰自己, 宽慰众生。“巨眼的苏轼下了庄严的结论” (李一冰语):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 则天地不曾以一瞬; 自其不变者而观之, 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这让我想到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诗句: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如果将个人的生命纳入一个代代无际的系列中, 个人的那些事是多大的事呀, 或说都不是个事了。我不认为, 这是故作玄虚的自我安慰, 这是很富哲理的精神抚慰。东坡用他丰富的体验得到的妙悟告诉我, 在任何时刻, 遇到任何难以接受的事情, 都可以把自己放到无尽的时空中, 想一想自己所经历的难和苦,不知有多少比自己灵魂伟大、才华高超的人都曾经历过, 不必自哀自艾, 人家能经历, 自己咋就不能?
闻一多在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时说: “在这种诗面前, 一切赞叹都是饶舌,几乎是亵渎 。” 对东坡的前、后《赤壁赋》也是如此, 与其饶舌, 不如直面原文 。林语堂在“林传”(英文版)中, 写到赤壁这一章节时, 只把两赋的大意译成了英文, 几乎不置一词, 莫砺锋觉得这是绝顶聪明的。莫先生觉得自己不够聪明, 于是在“莫话”中还想稍稍饶舌几句。莫先生对《后赤壁赋》的饶舌, 我很感兴趣。比起前篇, 我对后篇的关注要少很多。跟着莫先生的饶舌, 我再将后篇细细读之。
前篇有许多议论, 留下许多金句。后篇几乎只有写景叙事没有议论, 叙事也是虚实相间, 实是交代游历过程, 虚是写幻觉与梦境。作者先与朋友泛舟, 然后又弃舟登山。“山鸣谷应, 风起水涌。” “肃然而恐, 凛乎其不可留也。”于是又下山登舟, 听任舟在水中漂流。夜半时分, 寂寥无比, 仿佛看到一只孤鹤长鸣而掠舟而过。 睡着了后, 又梦见一道士问作者: 游赤壁快乐吗? 反问其姓名却不答。作者又问:那个掠舟而过的孤鹤是你吗? 道士笑而不答。孤鹤和道人的出现, 是充满梦幻色彩的遐想, 有象征和寄托。孤鹤与道人是分还是合, 前者好像是刚来黄州时的缥缈孤鸿, 还有现实的恐怖感, 后者又像是东坡一居士, 已超然得道了。 二者既分又合, 是分是合不重要, 也不必得到一个答案。这是一个哲人面对江山风月, 在领悟人生的真谛, 他没有明说却意味无穷, 仿佛对我们说: 你自己去想象和了悟吧!
“子瞻诸文,皆有奇气。至《赤壁赋》, 仿佛屈原、宋玉之作, 汉唐诸公皆莫及也。” 弟弟子由的这个评价, 没有过誉。东坡不是哲学家, 也没有哲学著作留世, 他是一个曾经沧海的老朋友, 将他的知与行, 文火慢炖出华章, 赠与世人。一面赤壁, 成就了一个哲人; 一个哲人唤醒了一面赤壁, 使之成为永远的赤壁,永远的东坡。东坡与赤壁两相遇, 幸哉!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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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4条）
哲人笔下的东坡、诗人笔下的东坡、教授笔下的东坡、世人笔下的东坡、都有不同的描述，一个旷世的东坡让我们更近的接触他的为官为人处世的哲理。。[赞][赞][爱心][爱心][花][花]
@解世权：多谢细读与阅评!
老师以意向开阔，汹涌澎湃，文采飞扬，器宇轩昂的文字，将东坡与赤壁的情缘，赤壁让东坡产生化学反应，从而诞生了意境高远，文脉丰厚，横空出世，精美绝伦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赤壁赋》，神骏灵动呈现，洋洋大观的丰美佳作，堪为卯酉河的靓丽风景线，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的美言和鼓励!
“一面赤壁，成就了一个哲人；一个哲人唤醒了一面赤壁”。你的这段话也富有十足的哲理，任何人和事物都得多几次接触，才能相识、相识才能相熟，相熟才能相知，相知才能相互成就。
@四格格：谢谢您的认可和鼓励! “任何人和事物都得多几次接触，才能相识、相识才能相熟，相熟才能相知，相知才能相互成就。”说得十分在理。
刘教授讲东坡与赤壁，由表及里深入浅出，真乃精品博文。卯酉河卧虎藏龙，我们的博友与之为伍真是幸运呢。这种感觉我在新浪多年没有体验到，也许是没关注这方面。感谢刘教授！[花][花]
@晓舟同志：谢谢周老师美言! 其实我才是受益者呢。我在新浪写文, 没有如此用心过。看到卯酉河运作得这么好, 编辑老师这么用心, 自己不好意思不用心写文。一年多用心下来, 自己都见着了自己的进步。
苏东坡被誉为伟大的诗人一点也不为过，他的赤壁怀古被千年传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这是东坡先生才华横溢的力作，用滚滚东流的长江，被奔腾不息的长江水，把那些被长江大浪淘尽的历史人物联系起来。[赞][赞][赞]
@清河君：谢谢认可和鼓励!
东坡与赤壁两相遇,永远的赤壁,永远的东坡。
大江东去, 万里江涛，奔赴眼底, 千年感慨,哲人赤壁，万世留芳。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诗人一贯的支持和鼓励!
几厢比照，把苏东坡这个具有绝世才华的哲人的形象写得立体而又丰满，欣赏[赞][赞][喝彩][喝彩]
@鸣虫：谢谢美言与鼓励! 预祝蛇年大吉、阖家幸福安康!
哲人言行，令人敬仰，受教匪浅。深受启迪，传世不息。[喝彩][赞]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的鼓励! 预祝蛇年大吉!幸福安康!
把学问做到极致，非您莫属。[赞][赞][赞]
@难诉相思：谢谢高抬, 谢谢鼓励! 预祝蛇年大吉! 幸福安康!
学者读东坡，读到了一地、一事、一词的细微处。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往往是从细微处表现出来的，由细微处解读东坡境界的升华，无疑是准确的。每个人的思维，哪怕是大字识不了几个的农民，都会有哲理的闪光，区别在于自觉和自为。东坡从居士到哲人，是从自为到自觉的升华。欣赏，点个大赞！[赞][赞][赞]
@诚厚：谢谢您的认可和鼓励, 您眼光敏锐, 总是能评到点子上, 并说出让人深有同感的话。
拜年!拜年! 祝福! 祝福!
春节快乐！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到访! 新年快乐!
那失去未必不是福, 那是有辩证认知的心理安慰。
——苏东坡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和哲人。才女老师文笔认知才华横溢。新春纳福。祝大年初三如意吉祥！安康喜乐！
梦想与现实碰撞得越猛，命运之交响就越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