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语堂《苏东坡传》、李一冰《苏东坡新传》、莫砺锋《漫话东坡》, 在下文中简称“林传”、“李传”、“莫话”。
我读手头的三本书, 读到了东坡在黄州的突围与涅槃, 感慨多多。
被贬黄州是东坡人生深切的灾难和深深的沟坎。缥缈孤鸿、东坡居士、赤壁哲人, 是他在黄州的三个角色, 是他跨过沟坎, 实现突围和涅槃的三个阶段和三重境界。“林传”写来云淡风轻, “莫话”说来气息深沉, “李传”道时有哽在喉……
“李传”更多的写到东坡曾经的脆弱。 一个年少得志, 仕途一直被看好, 做过多年地级市一把手的人, 一下子成了阶下囚, 并被发配到荒凉的黄州, 不脆弱和绝望那真叫没心没肺了。东坡写出他当时的脆弱和绝望, 很有必要; 我们读出这份脆弱和绝望, 也很有必要。有了这些只要是血肉之躯就会有的情绪和心理, 他那些洒脱和旷达才不虚飘和凿空, 而是有所附着; 只有看到东坡浓云密布般的苦闷、感伤, 才能品出他那旷世的豁达和泰然。
1080年的大年初一, 东坡出狱离开开封, 半个月后到达黄州, 约两个月时, 一大家人才由弟弟子由送来黄州与之团聚。最初的日子暗无天日, 他先暂住在黄州的定慧寺。起初他是白天睡大觉, “畏蛇不下榻, 睡足吾无求。”到了晚上他才悄悄走到寺外去散步, 外表看似平静, 内心是乌云滚滚。有时也喝一点酒, 但生怕自己喝醉后乱说话, 不敢多喝。散步、在寺庙洗澡、钓鱼和采药, 是他的日常所为和自娱自乐。劫后余生的紧张心理, 不那么容易在自娱自乐中得到缓解。他在惶恐的情绪压迫下, 自愿孤立于人世之外。这孤立既被动又主动, 初到黄州, 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 也不必担心自己被人认出, 心中不免自幸;“平生亲友, 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 自幸庶几免也。” 心中也不免酸楚。
喜欢交友的东坡, 把自己孤立起来, 是一种刑罚, 还有更重的自我惩罚, 是不敢作诗文了。他知道只要出口落笔, 便可能被人拿来作“笺注”的依据, 他一次次的告诫自己要“牢闭口, 莫把笔”。当他忍不住拿笔写下几个字时, 常常是又把笔摔了, 自呼 “怎还不改。” 这“充分显示了在这种张眼便是荆天棘地的处境里, 一个被迫害者的战栗与恐惧。”(“李传”语) 他真的封笔了一阵子, 好在“悔改”的意志不坚定, 不久就屡屡犯禁, 心想: 不写那些讥讽的文字, 写写自己的心境, 总可以吧。
一个有深邃情感、丰富感受的人, 不抒发不表达, 那是对世人的怠慢和对自己的糟践。好在东坡没这样寡情薄义、自轻自贱。有一天, 东坡漫步到寺院东面的土山边, 在杂花满开的篱落间, 忽然发现花丛中竟有一株海棠, 在春风中嫣然一笑。他写了一首《海棠诗》, 其中有诗句 “忽逢绝鲜照衰朽, 叹息无言揩病目。”海棠的艳丽, 反衬出自己衰朽的身形, 他怕自己看错了, 连忙擦拭自己的眼睛。他自认为海棠花是他故乡西蜀的名卉, 像黄州这样荒凉的地方怎会有呢? 也许是他孤陋寡闻, 不知其他地方也有海棠花, 也许是沦落的哀愁, 让他感觉海棠和自己同是天涯沦落者。他想一定是鸿鹄把海棠花的种子, 从西蜀衔到了黄州, 这佳人来到这里, 真是自苦又幽独了。
《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这也是东坡初到黄州, 居定慧寺时所作。东坡的弟子黄庭坚这样评价此诗: “语意高妙, 似非吃烟火食人语, 非胸中有万卷书, 笔上无一点尘俗气, 孰能至此。”“李传”认为这个姓黄的弟子“推美虽然绝至, 但非真正知音。”此作是东坡的“忧患之词”, 他看不出吗? 我很同意“李传”这个说法, 黄弟子是从更为宏观的境界, 推崇老师词作的。“李传”作者李一冰, 也曾被构陷遭牢狱之灾, 所以更能体会那种悲苦和绝望。我们如果不有意将这首《卜算子》往高里拔, 就能关注到具体的信息: 他在冷月高悬夜深人静时才敢出门, 独来独往像缥缈的孤鸿, 自己还常被月光下的孤鸿之影, 吓得一惊一咋的。自己的苦痛, 没人能明白。那孤鸿也许和我一样不肯栖寒枝, 才飘忽不定, 又冷又寂寞。看这词的意象: 月是缺而不全, 人是独行幽闭, 鸿是缥缈孤影, 枝是寒的, 洲是冷的……东坡简直和南唐后主李煜一样, 是悲情王子了。
抒发这样的悲情是否消极无意义呢? 我想到德国哲学家尼采对希腊悲剧的论述: 希腊人特别能感受细致而深刻的痛苦, 洞察人生的惊险恐怖, 但他们并不背离人生。他们无需像佛教徒那样用避世来规避苦难, 他们通过戏剧艺术进行了“转换”和“提升”, 艺术拯救了他们。东坡因写诗文获罪, 也因写诗文获救——转化悲苦, 提升境界。写诗文之于他,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生圈, 探出了头,得以喘息。幸亏他没有罢笔, 他书写愁苦的同时, 愁苦也得到适当的纾解。这些呕心沥血的书写, 也是他的自我突围。
东坡这个缥缈孤鸿, 落在黄州的第一站是寺庙, 他住定慧寺, 又常去安国寺洗澡、坐禅, 这仿佛是上天的一个安排。佛、道向来是古代士人的精神庇护所, 当他们深处忧患时, 佛经、道义就成为稀释苦闷的良药。1084年, 东坡离开黄州前夕, 应安国寺住持之请, 写下《黄州安国寺记》。文中除介绍古寺的历史和现状, 更多的篇幅是勾勒自己的心迹: 刚获罪到黄州时闭门谢客, 寻求自新之方。思来想去, 何不诚归佛僧, 以一洗尘垢? 于是隔一两天就到安国寺“焚香默坐, 深自省察”, “一念清净, 染污自落。” 东坡焚香默坐不是枯坐, 也不是自我催眠忘记苦痛, 而是通过静坐来静思。东坡有儒家思想的涵养和学术的训练, 静定下来, 不怨天不尤人, 而是反思自己: “蛰居无事, 默自观省, 回视卅年以来, 所为多其病者。”这病他说就是自己才华太外露, 鲁莽又无知, 用如今的话说, 就是政治上很不成熟, 总是站位不正确。这不是他被别人夸赞时的自谦, 而是痛定思痛的反省。
坐禅与写诗文殊途同归, 禅心与诗意水乳交融, 使东坡人生境界和诗文水平上了一个台阶, 其人和诗文的内蕴更丰富了。一个缥缈孤鸿, 即将成为东坡居士。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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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缥缈一孤鸿,禅诗殊途同。
寒枝不肯栖,月缺挂疏桐。
人间烟火食,奇妙蕴其中。
红尘三境界,万事皆为空。
畏蛇不下榻,钓洗觅友朋。
幽人独往来,最喜乃重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诗人的归纳和总结!
老师对东坡被贬黄州,以坐禅与诗文,实现了精神突围与涅槃,人生境界与诗文意境抵达佳境,予以细致入微,出神入化的解析与诠释,文学性欲学术性融会贯通,星光璀璨,令人叹为观止。
@锦瑟黎燕:多谢大姐一如既往的支持和鼓励! 只是过奖了, 不敢受呢。
教授将文学性与学术性融会贯通,禅心与诗意水乳交融,使东坡人生境界上了一个台阶, 诗文的内蕴更丰富了。
@雪花漫舞:多谢美誉, 是不敢当。
平步青云的人,一生终究难以深沉;往往是历经苦难的人,更能理解社会和人生,所以其才思、其意境逐能得以提练、升华。司马迁受宫刑而埋头写《史记》,历史上这样的现象大有人在。于苏东坡而言,流放之不幸,而写出来的诗作却让本缥缈一孤鸿的自己,反像是得到凤凰之涅槃重生,更推高了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所以此是不幸中之大幸。
@四格格:所言极是, 所谓文章憎命达, 愤怒出诗人也。
锻造出东坡在文学史上辉煌成就的,恰恰是他那充满坎坷的仕途忧患。每读一篇,就是接受一课文化开悟。
@惑矣:所言极是, 谢谢他认同和鼓励!
“因写诗文获罪, 也因写诗文获救——转化悲苦, 提升境界。”东坡在黄州修成正果,凤凰涅槃,这正应验了“祸兮福所倚 福兮祸所伏”这句话。
@难诉相思:这也也许是事物的辩证法吧。谢谢阅评!
说不完的苏东坡,品不完的大学士。其坎坷的经历,练就了豁达的心胸;其斐然的文采,光耀中国千年!
@鸣虫:谢谢阅评!
我曾听过一名话: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所以无权无势的人,只能将情绪寄情于诗文中。
@四格格:这句话很有道理哦!
东坡居士,诗词文赋皆登峰造极,才华横溢,独步天下。更令人敬仰的是,豁达坚忍,刚正不阿,用自己的才华和仁爱之心,书写下了一段段传世佳话。[赞][赞][赞]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评析!
坐禅与写诗文殊途同归, 禅心与诗意水乳交融……
——人生境界贯穿诗文。令人钦佩。定慧寺,鄙听过诚厚老师说起:苏东坡来苏就住在双塔边上定慧寺。
@ch雪梅:很多地方都有定慧寺, 原来东坡也在苏州的定慧寺住过。受教了!
东坡因写诗文获罪, 也因写诗文获救——转化悲苦, 提升境界。写诗文之于他,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生圈, 探出了头,得以喘息。幸亏他没有罢笔, 他书写愁苦的同时, 愁苦也得到适当的纾解。这些呕心沥血的书写, 也是他的自我突围——老师对东坡诗文的认知与诠释,好有见地与深度,有如灯盏,光照人心。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在此阅评!
苏轼这首《卜算子》只是感觉写得好,平日读来也没产生多少感慨。知道了苏轼的遭遇后,才真正理解了诗词的内涵。通过描写缺月、疏桐、漏断等意象,营造出一种寂静而孤独的氛围。
@陌上梦落:您感受丰富, 理解深刻, 会读诗词, 也会写诗词, 佩服!
顺风顺水的苏东坡遭遇牢狱之灾和流放,不可能没有挫折感。从挫折感中解脱出来形成境界的升华,应该有个过程。学者的分析合情合理。东坡贬黄州,才有“到姑苏,不游虎丘,不谒闾丘,为二欠事”。东坡二次当杭州市长,闾丘孝终已告老还乡,东坡每次到苏州,必定会拜访这位在黄州时无话不谈的好友。东坡多次去苏州定慧寺,原来也有黄州的原因。
@诚厚:您的阅评, 总能给我新的认知和启发, 多谢!多谢!
东坡先生那个时代的文字狱更甚于现代,黄州对于他来说,是脱牢狱之灾之后,惊魂未定的落脚地,因为定慧寺、安国寺的际遇,使他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和力量。
在入世与出世间挣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