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那事——《婆娘，你好！》（节选 24）

昨天预约了，今天你要做24小时心电图监测。

住院四天了，医生没开一粒药，也没打过一针，每天都是做检查，我说这是小病大治。你却出奇地冷静，没有抱怨一句。我偶尔说几句牢骚话，你则劝慰我，说这家医院能够收我们入院就是烧高香了。也是，假如不是碰见周院长坐诊，说不定还是求医无门。这两年，为这几颗不安份的牙齿，我们先后去过武汉大学口腔医院、襄阳市口腔医院、襄阳市第一医院口腔科，还去了一家很好的民营牙科医院，它们都无一例外地拒绝给你拔牙，理由很简单——你的基础病太多，他们怕出意外。

所以，周院长收治后，医院的频繁检查，我们觉得还是有些小题大作，但站在医生的角度想，我们并无多少怨言。

心电图检查室在住院部25楼，我和你进检查室，报了你的大名，一个男大夫问我们：“是取还是做？”他的声音很宏亮，嗓门大，我听起来很不习惯。我说：“取！”他在转椅上转了四十五度：“取的话，就不要报名字。”另一个年轻的女大夫凑过去跟男医生说话，大概是说我们是昨天预约的。

我说，男大夫应该把话说清楚，我以为是把监测仪取到牙科病房，由牙科的医生负责安装。

男大夫反问我：“我没说清楚吗？”

又是反问句！

我问自己，医生为什么总是喜欢说反问句呢？我以为这种句式很不礼貌，尤其是在沟通交流时，它的势能太大，容易把人怼到死角，让人没有回旋余地。

“你们每天做重复的工作，自我体验当然是觉得把话说明白了，我们患者可是第一次做这种监测，听起来自然有点迷糊。”我怼他。男医生比我有涵养，他不再说话了。

挂上监测仪后，我们去“夏记”连锁店过早。我比你吃得快，吃罢后，我去吧台给你取了一根牙签。你即时嘉勉我：“你想得真周到。”这句话有点儿莫名其妙，每次餐后不都是这样吗？这是奴才本能的奴性反应——饭后递牙签，你喝药时我要给你试水温，遛弯时遇到坑坑洼洼了要及时提醒你……用一个朋友的话说，你生病时，我是大夫；你肚子饿了，我是伙夫；你要出行，我是车夫。一句话，我所做的这些，对你而言，都是心理按摩，或者说是情感瑜伽。

回到病房后，25楼的那个女大夫两次到病房检查你身上的监测仪。

我们好生感动。

我们的病房和心电图检查室不在一栋楼，这个女大夫楼上楼下跑几趟专门来看你，我们不感动都不行。她第二次来病房离去后，我跟你说，我差点又要说给这个女大夫找个好婆家。我好几次跟态度特别好的年轻女医护人员说过这句话，她们听说后，无不是笑嘻嘻的。这是玩笑话，事实上是患者和家属的心理认可。

你窝在病床上，问我冷不冷，若是冷的话，就和你在病床上挤一挤。我不是不想挤，我懒，不想脱衣脱鞋，麻烦死了。

要找中午的饭点了。你起床，双腿吊在床上，我勾着腰给你穿鞋：“你每天都要创造几次机会，让我给你鞠躬。”

你没接话。以往我这样调侃时，你都会说一句俏皮的话，今天没有，绝不是因为病房人多而说不出口，兴许是我这煽情的话说多了，您老人家脱敏了，懒得跟我耍贫嘴。

我想跟你说，夫妻间最恐怖的事不是家暴，是麻木不仁。我没说，说了，你必定会说这是奇谈怪论。

我牵着你出病房，邻床的病人说我对你真好。我跟她说：“我不是她丈夫，我是她儿子。”

“这个大哥说话真好玩。”这个病人是个乡下老太婆，高声大嗓的，边说边哈哈哈地大声笑。

我们很喜欢这个老太婆，她的性格特好，敞亮，说话直来直去，接打电话时扯起嗓子喊话，那声音直扎我的老心脏，我们却不厌烦她。

你边走边说：“其实，这些底层人穷是穷一点，但他们过得很幸福。”我深以为然。

这个老太婆很知足，她说她有一千多块钱的养老金，看病了，政府还给报销。你问过她，是不是买过养老保险，农村老太婆每月咋会有一千多块钱呢？她说是每月一百，一年有一千二百块钱。

我们好羡慕她的知足感。

你过去常常教导我，知足是一种情感体验，更是一种能力。这个老太婆的幸福感来自于比较，过去如何？现在如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她也能在这微小的变化中，感受到生活的温情。

你是个很通透的人。你常常说，我们过去做的工作，都是平平凡凡的人都能干的平平凡凡的事，退休了，还能有不少的养老金，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所以，我们特别瞧不起那些拿着政府的养命钱，張口闭口埋怨这不公那不公的人。

           2024/12/28